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他不是来给温榆送东西的，他是来放自己的东西的。
　　温榆的房间可想而知地十分整洁，到处一尘不染，东西依旧少得可怜，除去床上叠得整齐的豆腐块，唯一体现出有人居住的，是空气里浓郁了几分的白茶香气，纯净，淡雅，令人心安。
　　这味道太过好闻，池晟言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，旋即又脸红起来，暗骂自己没出息，俯身去看他放在床底的那几个箱子。
　　温榆显然没动过这些箱子，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。池晟言拖出其中一个打开，露出里面的一叠杂物。
　　带子断了破旧的书包、掉漆变形的铅笔盒、缺了一条胳膊的奥特曼玩偶，全部用袋子包好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。
　　这就是池晟言的秘密，他看似什么都不在乎，实则是个喜欢收集旧物的人，这些用旧的玩具文具，都是当年池北海买给他的。
　　那时候池北海还不是队长，也没有现在这么忙，偶尔还会来接他放学，扛他坐在自己肩头，有个做治安署干员的爸爸，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有多骄傲。
　　点点滴滴，童年朦胧的倒影，藏着那个尚且弱小柔软的他，他难以启齿的珍惜，他说不出口的在乎。
　　他腾出一处空间，把张奶奶给的围巾安放其中，重新封好箱子，塞回床下。
　　他不想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房间，就是不愿被池北海发现，但放在这里他是放心的，温榆不会出卖他。
　　重新拉好床单，池晟言环顾四周，把膏药放在窗边的写字台上，无意间发现有个抽屉开着，内里露出药瓶的一角，标签上是一串他不认识的繁复英文。
　　温榆在吃药？
　　说不出是好奇还是担心，鬼使神差地，池晟言拉开了抽屉，拿起那个药瓶仔细端详。
　　他生平第一次后悔，英语课上不该睡那么多觉，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，身后传来一声厉喝：“你在干什么？！”
　　池晟言一惊，药瓶差点掉在桌上，回身便对上池北海惊诧又愠怒的眼神，不等他反应，池北海一个箭步冲进来，劈手夺过他手上的药瓶，抬头对他怒目以视，声色俱厉得简直像在抓现行犯。
　　“谁让你进来的？你怎么没去上学？好啊，前两天打架的事儿刚过去，现在都敢逃课了？”
　　池晟言懵了，他没穿校服，连狡辩都没得狡辩，下意识解释：“温榆给我请假了……”
　　“温榆”二字如火上浇油，池北海勃然大怒：“你还敢扯温榆？温榆怎么会无缘无故给你请假？给我说清楚，为什么逃课，为什么偷摸进人家屋里乱翻？”
　　见池北海半个字都不信，池晟言的怒火也涌上来了：“我没乱翻！”
　　“还不承认！”
　　之前池晟言晚归还一脸蛮横，池北海的气本就没消，这几天案子也办得不顺利，嫌疑人油盐不进死活不招，池晟言这一身反骨更是气得他肺都快炸了，揪住他的衣领就把他往外扯：“给我出去！”
　　这是拎小鸡崽子的架势，池晟言哪受得了，扯着嗓门拼命挣扎：“别碰我！”
　　父子俩嗓门儿一个赛一个高，温榆一开门就听见两人吵得惊天动地，鞋都顾不上换就冲进来，三言两语间听清楚原委，立刻拦在池北海身前：“是我给小言请的假！”
　　池北海一手揪住池晟言的衣领，扬起的手都要挥到池晟言脸前了，被温榆一句话说得生生刹在半空，满脸怒火成了摸不着头脑：“你给他请假？你为啥给他请假？”
　　温榆看着他青筋暴突的手，又看看池晟言被扯得变了形的衣领：“你先把手给我松开。”
　　他语气平和，眼底却带了隐隐愠怒，池北海也回过神来，急忙松开儿子。
　　几乎在他松手的同时，池晟言甩头就走，前面有温榆挡着，他出不了门，遂子弹似的冲进自己房间，哐当一声把门摔得地动山摇。
　　“什么玩意儿！还跟我蹬鼻子上脸！”池北海更气，扑过去就要踹门，“你给我出来——”
　　回答他的只有响亮的锁门声。
　　池晟言闭门不出，从下午一直待到晚上。
　　中间温榆来敲过门，语气温和地问他要不要出来吃晚饭；池北海也来过，粗声大气地在旁边附和，说刚才是他着急了，让池晟言出来，他保证不再发火，他们爷俩心平气和好好聊聊。
　　池晟言把头埋在被子里，对两人的示好全部充耳不闻。一言不合就认定他逃课，他跟这样的人没什么话好说。而且池北海的温柔耐心不过是裹着糖衣的炮弹，果然见他没有动静，池北海就又要砸门，还好温榆就在旁边，立刻把他给劝走了。
　　就这样僵持到晚上八点多，池晟言终于坚持不住，倒不是他服了软，而是人有三急，不得不去洗手间。
　　他先贴着门听了半天，确定走廊没人蹲守，才蹑手蹑脚出门，直奔洗手间解决完问题，回房间的路上大着胆子往客厅里瞄了一眼。
　　客厅里没有人影，池北海和温榆都不在，他疑心他们难道出门了，却听见厨房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


第8章 退役卧底（下）
　　暖黄灯光从推拉门内透出，映出门上两道背影，池北海的高大魁梧，温榆的颀长清隽，两人站在灶台前，池晟言先听到的是温榆的声音：“这些就放在锅里温着吧，小言晚上饿了大概会出来吃。”
　　“成，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池北海应了一声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这小子，跟我置气就跟我置气，屋也不出饭也不吃，也不怕把自己饿着。”
　　池晟言满心以为池北海会骂他爱吃不吃，不想他居然会担心自己，人顿时怔住。
　　温榆声音响起，语气嗔怪又无奈：“你还说他，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，他都说了是我给他请的假，你为什么不信？”
　　池北海比温榆还高出一头，却被对方训得垂肩塌背，嗓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委屈：“这事儿是我着急了，但我在乎的不是请假这事儿，是他在你房间……”
　　“他在我房间怎么了？你也看见了，他是来给我送膏药的。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这难道是小事儿吗？”池北海似乎又急了，“你是什么人啊？做了那么些年卧底，万一被他翻出点来什么，知道了传出去，那还——”
　　厨房里“当啷”一声，像是碗筷碰到水槽，那声音像在池晟言头皮上炸开一般，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，后背紧贴在墙上，心跳怦然如擂鼓，后脑勺一阵阵发麻。
　　厨房里暂时沉默，只有水龙头放出的哗哗水声，片刻后水声停了，温榆的声音响起来。
　　他从没听过温榆这样认真的语气，不疾不徐，却似无声惊雷，一字一句震着他的耳膜。
　　“北哥，任务已经结束，该处理的我自然也处理了。要是连小言都能翻出来点什么，我也不会答应住进你家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可是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你是担心我。”温榆嗓音放软，温柔里却有明显的坚持，“可你不能吼小言啊，小言没做错什么，就算他看出什么，他也不会说出去。他自尊心很强，你这么不信任他，他生气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　　池北海又耷拉了脑袋，手足无措道：“我知道了……可事儿都这样了，还能咋整啊。”
　　见池北海沮丧，温榆心也软了，有心活跃气氛，俏皮地模仿他的口音：“咋整？给人赔礼道歉呗。”
　　池北海哧了一声，似乎忍不住笑，嗓音却又高起来：“我可是他爸——”
　　“你是他爸，那又怎么了？”温榆嗓音一沉，池北海的话立刻顿住，“你就说这回是不是你错了？小言的脾气你该比我清楚，错了还不道歉，他将来更不会服你。”
　　池北海被怼得无话可说，却还是别别扭扭不愿承认：“……那他要是不原谅我怎么办，这么着，你替我去道歉吧。”
　　“你都多大了，自己的事自己做。”温榆失笑，看池北海实在抹不开面子，态度又和缓下来，主动给池北海支招，“小言不是爱为难人的孩子，实在不行，你带他去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，小言最稀罕吃那个了。”
　　“嘿，你这小腔调倒学得够快。”池北海被他逗乐，“小言是不爱为难人，也不是吃货啊，你说的哪家麻辣烫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？”
　　温榆无奈：“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，你这爹当的确实是……算了，不说了。”
　　池北海笑道：“我是顾不上，这不是还有你吗。”
　　温榆也笑：“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啊……”
　　这后半段话池晟言都没听到，或者说听到了，但完全没进到他的脑子，忽然听到厨房门一响，他一个激灵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房间，后背贴在门板上，心还在胸腔里砰砰直跳。
　　其实温榆的过去，他多少能猜到几分，有什么任务执行起来需要人假死，甚至连挚友都得蒙在鼓里。
　　可猜想归猜想，但和亲耳听到真相的冲击力相比，还是有天壤之别。
　　虽然他是干员的儿子，但他对卧底的概念也只有电影电视剧里的情节，片子里那些卧底刀口舔血，尔虞我诈，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戳穿，为了隐藏身份，获得情报，不得不在是非善恶的边缘挣扎，要拖人下水，要见死不救，要做许多许多虽然违心，却不得不做的事。
　　电影里的情节扣人心弦，成功的卧底风光无两，失败的卧底也可泣可歌，但池晟言印象最深刻的，还是那个在龙潭虎穴里熬了三年又三年，最终在漫长的等待中被逼疯了的人。
　　温榆熬了多久？如果按假墓碑上的死亡年份算起，他足足卧底了十年有余，何况他还是个Omega，是个禀赋柔弱，在很多人眼中除了生孩子外一无所能的Omega！
　　电影画面在池晟言眼前涌现，和记忆里温榆的模样重叠，他回想起游乐场里温榆持枪瞄准时的姿态，又想起深夜温榆站在阳台窗前，单薄得似乎能被月光穿透的背影。
　　虽然知道温榆先前是诈死，但那晚他在阳台上遇到的温榆，真的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。
　　所以温榆才睡不着吗？
　　池晟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，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起床，温榆照例出门晨跑，池北海正在餐桌边等他。
　　一见只有池北海，池晟言的身体立刻绷紧，下意识进入战斗模式。
　　富有威胁意味的雪松味信息素漫出来，与池北海的柏木味信息素针锋相对。池北海忍不住蹙眉，到底把那股本能的烦躁压了下去，甚至扬起了唇角：“起来啦？过来吃饭。”
　　这笑容实在僵硬，一股难以形容的违和感从池晟言心底升起，下意识收了信息素，舌头都打起了磕绊：“起、起来了……要迟到了，我不吃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