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像被这四个字点中某个隐秘的穴道，池晟言又怔住，心底卷起温热的潮水，不受控制地从胸腔涌出来，要从酸胀的眼眶漫卷而出。
　　他赶紧低头，怕温榆发觉他湿润的眼角，更不敢去看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，却又听见温榆的声音：“还有，失去重要的人的时候，应该有人陪着你。”
　　池晟言猝不及防，被这话里泛出的心疼和体谅弄得头皮发麻。他倔强惯了，即便刚才在灵堂都没掉一滴泪，却被温榆一句话说得眼眶发酸，险些就要当场呜咽出声。
　　他才认识温榆几天啊，就这样丢盔弃甲实在丢人，他下颌线绷得死紧，咬紧牙关，粗声大气道：“说什么漂亮话，不就是想让我回学校。”
　　说完他转身就走，但与其说是扬长而去，不如说是落荒而逃。温榆没追，声音却从背后传来：“等一下。”
　　他嗓音不高，池晟言却莫名顿住了脚步，仍然梗着脖子不回头，听见温榆在背后打电话的声音。
　　等候音起，传来的居然是班主任的声音。温榆同对方寒暄，嗓音并不高，却像午后的阳光，温暖而透彻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。
　　“老师您好，我是温榆。对，池晟言今天也没去学校，我想给他请今明两天假，家里有老人去世了。”
　　池晟言终于忍不住回头，看见温榆微微蹙眉，把手机贴近耳畔，班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，大概是说马上就要月考，这时候怎么能随便请假，影响了成绩可如何是好。
　　“谢谢老师，但我们觉得，亲人比一次考试重要。小言的功课我们会督促他补上，就这样，老师再见。”
　　温榆嗓音平和却坚定，不等班主任再反驳，直接挂断电话，抬头迎上池晟言的目光，方才漫上眼眸的不满潮水般褪去，眯起眼睛冲他一笑。
　　“现在放心了吧？给你把假请好了。”熟悉清浅的白茶香气漫过来，温榆走到池晟言身边，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肩上，“不用去学校了，时间也还早，想不想去哪里散散心？”


第6章 只属于他的星星
　　如果池晟言想在这一刻摆脱温榆，原本有很多办法。
　　他可以谢绝温榆的好意，说他只想一个人静静，也可以甩开温榆的手说谁要跟你去散心，还可以先故作姿态地思考一番，再说想去KTV足浴城之类的地方气温榆，把温榆的好心全部当成驴肝肺，保证让他再不理睬自己这匹恩将仇报的白眼狼。
　　可以上种种，池晟言全都没做到。非但没做到，还在温榆问他想去哪里的时候，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个地方。
　　一个从他上初中起就没再跟任何人透露过，事实上却一直都念念不忘的地方。
　　这个游乐场在安津市市郊，公交过去要一个多小时，开业迄今已经十几年，虽然还在正常营业，昔日光鲜亮丽的彩绘喷漆早已斑驳褪色，入口处造型夸张的卡通动物灰头土脸，门前车马寥落人可罗雀，四下透着股风光不再的寒酸。
　　但以上都没能影响温榆的兴致，池晟言还在门口感慨，他已经去售票处买了两张票回来，兴高采烈地塞给他一张，拉着他就往里走。
　　池晟言被他拽着，忍不住腹诽，到底谁才是需要散心的小孩。
　　游客不多无需排队，他们把所有能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，从跳楼机到旋转木马，从海盗船到过山车。在过山车顶点，失重感铺天盖地，池晟言尽情嘶吼，扑面而来的风冲淡了喊声，也吹干了不自觉涌出的眼泪，天旋地转，却也痛快淋漓。
　　看池晟言喜欢这个，温榆特意陪他坐了好几遍。坐到最后，两个人嗓子都喊哑了，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温榆脸上泛着红，看着池晟言笑出声来，伸手帮他整理头发。
　　“吹成这样，像个小刺猬。”
　　温热的指尖滑过池晟言的头皮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，池晟言脖子一僵，偏头闪过他的手。
　　温榆不以为忤，放下手笑眯眯地感慨：“果然是小刺猬，还不让摸。”
　　玩到晚饭时间，池晟言不想坐下来吃饭，温榆便在小食铺买了一堆面包饮料，拎着去坐摩天轮。
　　车厢在暮色中缓缓升起，脚下安津市市区灯火点点，仿佛波光流动的海洋。夕照橘红，夜幕深蓝，西方天际悬起几颗明亮的晚星，如水钻一般晶莹闪烁。
　　池晟言坐在窗畔，嘴里咬着面包，看着那几颗星星出神，忽而肩膀被人轻敲一下，温榆手里拿着两盒三色冰激凌，把其中一盒递给他。
　　他条件反射地接过，温榆又递来一个木勺：“吃吧，心情不好的时候，吃点甜的会好很多。”
　　温榆说完便坐到对面，一边吃冰激凌，一边欣赏窗外的夜色，似乎不想追问，又像在等他自己开口。
　　池晟言捏着木勺怔了怔，挖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。这种三色冰激凌是安津市特产，是所有本地孩子的童年回忆，清甜熟悉的奶油味在口中化开，凉意清爽却不刺激，心里也像有什么在无声融化。
　　池晟言又吃了几口，忽然道：“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冰激凌，都是张奶奶给我买的。我们还住在治安署家属院的时候，她是我们同楼的邻居。”
　　张奶奶便是今日池晟言去参加葬礼的老人。温榆没说话，目光如同窗外星光，静静笼罩着他。
　　“我三岁不到我妈就走了，我爸太忙，每天都在出任务抓罪犯，根本顾不上我。”池晟言看着脚下闪烁的灯光，唇角微微扬起，“这个游乐场是我五岁那年开业的，我一直想让我爸带我来，他也答应过有空会带我来，我就等啊等，等啊等……”
　　他咬了咬唇，攥着纸盒的手紧了紧，与其说是失望怨怼，不如说是绝望自嘲：“然后一直等到今天。”
　　“只有张奶奶会管我。放学时我爸还没回家，我就去她家吃晚饭，在她家做功课，有时我爸整夜不回来，我还会在她家睡觉……我小学时候的考试卷子，几乎都是她帮我签的名。”池晟言又挖了一大勺冰激凌放进嘴里，嗓音颤抖起来，“后来我们搬走，我就很少能去她家了。前天放学，我本来想去看她，去了才知道她突然心梗……”
　　家属院建成五十多年，红砖小楼早已破败老旧，但张奶奶一直没有搬走，说是住习惯了，也说是怕早年因公牺牲的丈夫回来找不到家门。
　　但池晟言一直知道，她也是为了方便他回来看她。
　　他还记得小时候，他什么都不懂，眼泪汪汪地问她爸爸为什么总不在家。她每次都笑着摸他的头，说小言爸爸是大英雄，是在忙着抓坏人呢，没关系，小言还有奶奶，累了饿了害怕了，随时都可以来奶奶家。
　　池北海算不算大英雄另当别论，但池晟言牢牢记住了她其他的话。课堂上老师讲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，说这句诗的意思是要感恩父母，可他想到的却是张奶奶，是张奶奶给予了他亲生父母没能给予他的温情，他发誓长大后要好好报答她。
　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张奶奶就这样离开了，他甚至还没读完高中。
　　池晟言低着头，冰激凌盒盖上缀着冷凝出的水滴，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攥得变了形，依稀有新的水滴落下，滚烫的，同盒上的水渍融在一起。
　　车厢里一片静寂，四下只有少年粗重的呼吸声。忽而车厢轻轻一晃，那只温热熟悉的手再次落上了池晟言的肩。
　　温榆坐到了他身边，手拂过他颤抖的肩膀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脊背，安慰着这只故作坚强了整整两日，直到现在才终于卸下心防，允许自己偷偷落泪的倔强小兽。
　　这个年轻骄傲的少年Alpha，还没长成成年人的身形，就急切地想武装上成年人的冷硬，不肯轻易低头，不想轻易落泪，仿佛被这个世界窥到一丝软弱，是什么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。
　　可他不必如此，他并非孤身一人，无论过去、现在还是未来。
　　“我知道了，所以你会来送她。她知道你来了，一定也会开心的。”
　　温榆温声细语，温柔的言语织成一张细密无形的大网，接住池晟言脸颊滴落的泪，也接住他那颗悲伤失落的心，给他安慰，也给他承诺。
　　“这两天你辛苦了，你不想说的话，这些事我也不会告诉你爸，你好好休息就好。”
　　池晟言侧脸线条绷紧，咬住嘴唇，心在这样的宽慰中不受控制地舒展，却又陷入熟悉的纠结。
　　他不想让温榆看见自己的眼泪，可同时却又觉得，好像在温榆面前哭也没有什么，向他吐露心事也没有什么，随心所欲暴露软肋都没有什么。
　　反正温榆不会说出去，反正温榆不会惊讶、嘲讽或者训斥。温榆只会接受，只会像现在这样，替他请假，为他解围，带他来他最想来的地方散心，陪他坐在星海之中的摩天轮上，静静听他说这些他绝对不会对池北海说的话。
　　他从未想到他会遇到这样一个人，甚至不知该如何定义温榆。不像长辈，却也不是朋友，更让他惊讶的是，他不讨厌这样的温榆。
　　相反的，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对温榆日渐明显的需要。
　　池晟言咬唇，遏制住那些乱纷纷的念头，渐渐平复呼吸。
　　摩天轮停在顶点，星光从两人身旁倾泻下来，温榆忽然感叹一声：“你看，这些星星好漂亮。”
　　池晟言有些庆幸温榆在此时换了话题，抬起微红的眼睛，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。夜色更浓，星光连缀成晶莹银河，最近的几颗就悬在窗边，近得仿佛唾手可得。
　　他脸上的泪痕干了，温热褪去，留下一片麻木的干和痒。察觉温榆在看他，他忽然后知后觉尴尬起来，梗着脖子把脸一扭，故作潇洒地耸肩，粗声大气地装成熟：“你不会是想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那一套吧？是的话就别说了，我是高中生，不是小孩子。”
　　温榆闻言感叹：“还真被你说中了，既然你不信，那我就不说了。”
　　他摸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递给池晟言：“但有一点你应该记住，如果别人这么跟你说，你可以不信，但要知道，对方是在安慰你。”
　　满天星光作衬，他冲池晟言微笑，双眸盈满璀璨星光，似银河泛起清澈涟漪，又似万千繁星中最干净剔透的两颗。
　　“池晟言，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关心你，我算一个。”
　　很久之后，池晟言偶然读到，“白榆”是古人对繁星的雅称。因榆荚色白成串似星，古人以白榆比喻满天星斗，所谓“天上何所有，历历种白榆。”
　　在他少年时代的这个夜晚，他第一次见到了这颗温暖的星星。虽然不只为他而存在，可这一瞬的光芒，确确实实只属于他。
　　下了摩天轮，夜色里的游乐场却比白日热闹起来，原来是园方将主干街改造成了夜市，摊位目不暇接，五光十色的小灯泡忽闪忽闪，空气里飘荡着烤冷面和炸鸡架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