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池北海出外勤联系不上，温榆立刻赶到学校。班主任的脸沉得能刮下半层霜，道都高二了还逃课，到底还想不想高考。
　　温榆连连道歉，说恐怕出了什么事，他马上出去找，一定把池晟言找回来。
　　出了办公室刚好赶上课间，走廊里满是学生。温榆心思一动，先去了池晟言的教室，迎面碰上了路蔚然，便拉住他问人知不知道池晟言去了哪里。
　　“这个，我也不知道……”路蔚然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，今天池晟言没来，他本就纳闷，温榆这么一问便更担心了，“其实我跟他也不熟，他在班里好像没什么朋友……”
　　听说池晟言一向孤僻，温榆心底沉了沉，刚好上课铃响，他便松开路蔚然，还安慰了对方几句，让他回去好好上课，自己隔着窗户看着池晟言空荡荡的桌椅。
　　池晟言个子高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昨天的课本还摆在桌面上，人却不知所踪。
　　温榆走出校门，这才拧起眉头。安津市不大，但也不小，街道巷陌交织纵横，而且他刚来没几天，人生地不熟，要找到池晟言无异大海捞针。
　　他深深呼吸，狠掐虎口稳住心神，先从学校周边开始找起，什么网吧、录像厅、游戏厅，凡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去的地方，他全都翻了一遍。
　　他一边找，一边却隐隐感觉，池晟言不会来这些地方。说来也怪，他认识池晟言也没几天，却能感觉到这孩子虽然离经叛道，却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纯粹的坏学生，他不会为了贪玩而逃课，缺席一定有着其他的理由。
　　会不会是那群职高学生怀恨在心，在上学路上堵了池晟言寻机报复？可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，就算去了职高也无从下手。
　　还是说他在和池北海聊天时不小心透露了什么，池晟言一怒之下离开了安津，他不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，应该马上去火车站？
　　不祥预感接踵而至，温榆翻遍了学校附近所有街道，连午饭都顾不上吃，嘴唇也干起了一层皮。路人惊讶地看着这个长相清秀却一脸焦灼的男人，听说是孩子丢了，有人热心地要帮忙找，还有人建议他别自己忙活了，抓紧时间去治安署报案。
　　温榆勉强笑着道谢，却没去治安署。他自己就是干员，知道池晟言已经即将成年的Alpha，不属于老人儿童等特殊群体，得失踪24小时以上才能立案，况且一旦报了案，事态便不可收拾，如果池晟言没有出事，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，池北海那边也不好收场。
　　他从上午找到黄昏，始终一无所获，双腿沉重如灌铅，脚底也一阵阵剧痛。他不甘心，最后又折回到学校附近，询问那家麻辣烫店的老板，老板也说池晟言今天没来过。
　　最后的希望破灭，他哑声道谢，拖着疲惫失望的脚步走出店门。放学时间，呼朋引伴回家的学生遍布街头，青白相间的校服比比皆是，可没有一个是池晟言。
　　温榆走得快没了力气，撑着膝盖站在路口，一个念头倏忽闪过：如果池晟言只是想瞒着他们逃课，为了不穿帮，或许会按放学时间正常回家。
　　他一刻不敢耽搁，匆匆赶到公寓楼下，抬头只见池家所在的三楼东户亮起了灯。温暖的橙色灯光映入眼帘，他心头猛地一紧，来不及体味惊喜还是后怕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楼上，猛地推开门：“小言！”
　　站在客厅里的是池北海，他手里拎着两件衣服，一头雾水地向他转过头：“咋地了？小言咋地了？”
　　一颗心顿时堕入谷底，温榆喘得说不出话，汗湿的白衬衣下，清晰的肩胛骨一起一伏。池北海看得揪心，走过来拍他的肩：“对了，我还纳闷呢，你看见小言了吗？放学了不回家，又上哪儿逛荡去了？”
　　温榆摇头，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，两人身后房门忽然被推开。
　　池晟言迈步进门，右肩肩头搭着书包，左肩肩头搭着校服外套，颀长挺拔的身形站得松松垮垮，像是被什么情绪压倒，影子软软垂在脚底，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。
　　他低着头进门，刘海遮掩下眉眼低垂，眼底浮着隐约血丝。见温榆和池北海都在，他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，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原本松垮的身形立刻绷紧，是一副混不吝的滚刀肉，蓄势待发地准备应对狂风暴雨的架势。
　　池北海先发话，皱紧眉头望向池晟言：“怎么回得这么晚？被老师留堂了？”
　　池晟言本以为自己早已穿帮，像一脚踏空似的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，疑惑的目光从池北海脸上飘过，又望向一旁的温榆。
　　他逃了一天课，班主任不可能不叫家长，池北海看样子是不知道，但看温榆的表情，应该是去过学校了。
　　怎么回事，温榆没跟池北海告状？温榆在给他打掩护吗？
　　一如前几天在学校被温榆维护时一般，陌生的情绪再次涌来，他不知该如何理解温榆的动机，更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些异样的情绪，习惯性地一瞪眼睛，生硬地顶撞回去：“你管我留不留堂，反正不关你的事，别挡路。”
　　他用肩膀撞开池北海，几步走得无比嚣张，径自回到自己房间，咣当一声甩上门。
　　池北海勃然大怒，但他晚上还有夜班要值，拿了衣服就得走，但他咽不下这口气，出门前特意扯起嗓子叮嘱温榆，替他好好教育这小子，这才消停几天啊，就又无法无天。
　　声音震得整栋楼的声控灯一起亮，显然是说给池晟言听的。温榆无奈，连声应承着把池北海送走，自己又去敲池晟言的门：“小言，吃晚饭了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趴在床上，听见温榆的声音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起身，翻身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　　“小言，能出来聊聊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埋在黑暗里，咬紧牙关不吭声。
　　温榆在门外耐心地等了片刻，没听到池晟言的动静，无声地叹了口气，没再继续敲门。
　　次日一早，天光蒙蒙亮，池晟言推开房门，蹑手蹑脚穿过客厅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。
　　清晨的路灯还亮着，浓密树冠间透出一团团睡眼惺忪的灯光。池晟言没穿校服，白T恤外面披着件黑衬衣，修长身形如刀鞘般穿过晨光，步伐沉重却坚定，完全没察觉自己背后跟了个人。
　　温榆在他身后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，始终牢牢跟着少年的身影。两人一前一后，一明一暗，走过尚未苏醒的街道，走过刚蒸出第一屉包子的早餐店，走过乐声悠扬的洒水车，一路走到一栋形制肃穆的建筑物大门前。
　　望见门牌上“安津市殡仪馆”六个大字，温榆下意识驻足，池晟言却径自走进。
　　温榆眸中掠过复杂神色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　　灵堂不大，灵柩前堆满黄白花圈，逝者遗像高悬墙上，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。几位遗属在厅中走动忙碌，像是老太太的子女和孙辈。
　　时间尚早，吊唁客寥寥无几，他们慢慢布置着灵堂，不时响起压低的啜泣声。
　　池晟言进了灵堂，先在灵柩前鞠了三个躬，又向遗属走去。同对方低声交谈几句后，他打开书包，拿出几袋面包和水分给他们，趁他们接过食水，他接手布置起花圈。
　　温榆静静站在门外，这去世的老人他并不认识，也没听池北海提过他们有这么个亲戚。
　　望着池晟言忙碌的身影，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，无声转身离开。
　　上午九点半，告别式正式开始。哀乐悠扬，吊客陆续上前，在灵前鞠躬，又向遗属致哀。
　　池晟言站在遗属身边，随他们一起鞠躬还礼，又一位吊客上前，遗属躬身，池晟言却面色骤变，湿润泛红的眸中目光颤抖。
　　温榆换了身衣服，黑西裤白衬衫，手里还捧着束洁白的菊花。他没有与池晟言对视，恭敬地冲着灵柩鞠了三个躬，俯身将花放到灵柩上，又握住老人长子的手，温言致哀。
　　他就像个最寻常的吊客，表情和语气肃穆而得体，安慰完遗属之后，还冲池晟言略一点头，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，自然地告辞离开了。
　　池晟言条件反射地点头还礼，目送那道清秀颀长的背影离去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　　仪式持续到下午才结束，遗属还有其他事，池晟言也不便再跟着，也就此告辞。
　　老人长子跟他握手，感谢他的帮忙，池晟言摇头道不用，这时对方忽然想起什么，在提包里翻了翻，递给他一条手织围巾。
　　清新的淡蓝色，花纹简单却厚实致密，一见便是温柔细心的老人的手艺，一针一线都饱含着朴素温暖的关爱。
　　“老人走得太突然......这是她生前刚织完的，我们觉得应该是送给你的。”
　　池晟言眼眶一酸，蕴了许久的泪险些涌出，他小心地接过围巾，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走出灵堂，安静长廊阳光洒落，墙面上绿荫浮动，摇曳的光影里站着个熟悉的人，一张清秀面容白净照眼，澄澈双眸剔透如星。
　　该来的总会来，逃也逃不过。池晟言抿唇深吸了口气，仰头把眼角泪光咽回去，走到温榆面前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：“你是来抓我回去的？”
　　温榆望着这倔小孩，表情倒是收拾好了，但眼眶还是红的，声音也哑得不像样子。
　　心底某处无声抽紧，就像看着头受了伤一瘸一拐，却还咬牙坚持着不肯低头的小老虎，张牙舞爪全是虚张声势，不让他生气，倒让他心疼。
　　“如果是的话，刚才我就直接把你带走了。”
　　他语气平静如水，无声融化了池晟言话里呛人的火药味儿：“你翘课也要来给这位老人送行，她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。”
　　池晟言眸中掠过愕然，抓着书包带的手下意识攥紧，像昨晚一样不知所措。
　　有昨晚的庇护在先，他知道温榆并不是在骗他。但他真的不习惯这样的路数，他习惯的是池北海的狂风暴雨，习惯事不顺心就大吵一架，吵不过就拂袖而去，他不习惯温榆这样，从不疾言厉色，不费一兵一卒，却轻轻巧巧地制住他的死穴，让他没有立场发火，更没有立场逃离。
　　这感觉太奇怪了，仿佛原本要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敌人，却忽然收起刀剑，手无寸铁地走到他身边。像那天傍晚在药店，温榆仰头吹在他伤口上的那阵风，从他的伤口上滑过，却触到他心中最深最柔软的地方。
　　看着池晟言的表情，温榆知道自己说中，心中感叹，又轻轻补了一句：“你想去哪里都可以，但要跟老师和家长说一声，不然我们会担心。”
　　他语气柔和，说教的意味其实很轻，但池晟言何其敏感，一见这是要图穷匕见的架势，立刻又找回了感觉，却没了怼池北海时那样的理直气壮：“哼，谁会担心？”
　　温榆正色道：“我会担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