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一个气枪射击摊前围满了兴奋的小孩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特等奖的奖品吸引。那是套奥特曼家族的手办礼盒,奥特曼一家老老少少欢聚一堂,摆着各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姿势,引得孩子们神魂颠倒,也为老板吸引来了大量志在必得又铩羽而归的家长顾客。
  池晟言小时候也是个奥特曼迷,或许现在也算是,路过时看了那盒手办好几眼,一转头就望见温榆冲着他笑。
  “想要啊?”
  池晟言红了脸,怕温榆觉得他幼稚,赶紧把脸一扭:“我才没——”
  “喜欢就说喜欢嘛,我看着也挺喜欢的。”温榆早习惯了他这股别扭劲儿,修长身影穿过一众小孩儿,灵巧地挤到老板面前:“是三十发全中就送那个吧?”
  老板笑呵呵点头,温榆随即付钱拎起气枪,漆黑沉重的枪身和他纤薄清秀的手臂肩背堪称格格不入,围观人群也不以为然,以为这又会是个即将败下阵来的挑战者。
  他们的表情很快变了。
  温榆持枪抵肩,核心收紧,双肩放松,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射击站姿,侧脸轻贴腮板,几乎在瞬间瞄准,五发子弹有条不紊地出膛,靶上五个气球应声而破。
  围观人群惊呆了,当温榆打中第十五发时,人群里开始响起兴奋的喝彩声。
  池晟言被一众小孩拱得差点站不稳,望着那个持枪而立的身影,脸上亦是掩不住的惊讶。
  身为现役干员,百发百中也并不稀奇。可同样是射击,温榆却分外与众不同,持枪的身姿是这样流畅轻盈,瞄准时眼眸是这样专注犀利,击中时微扬的唇角是这样镇定从容,每个动作都是这样行云流水,这样游刃有余,这样干脆利落,这样……漂亮。
  “漂亮”这两个字浮出脑海,池晟言心底一震,诧异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,可又觉得分明没什么比它更贴切。
  确实是漂亮,并不锋芒毕露,却自然而然光芒万丈。
  欢呼声里,温榆打到了第二十九发,孩子们露出了艳羡又嫉妒的眼神,老板边摇头感叹今天碰上了硬茬,边准备搬椅子去拿那盒手办。
  就在此时,池晟言发现温榆突然蹙了眉,持枪的肩膀微微一晃。
  “砰”一声,子弹出膛,最后一个气球却依旧悬在那里。
  挑战失败,众人既惋惜又庆幸。老板松了口气,把次等奖的奖品递给温榆,是只东北虎的毛绒玩偶,虎头虎脑,憨态可掬。
  “小伙子打得不错,就差最后一点,下次再来吧!”
  温榆也笑,说到底还是棋差一着,接过那老虎便去找池晟言,找了一圈才发现他站在暗处,凑过去把小老虎递给他:“生疏了,没打着,这个你先拿着吧,下次再来。”
  池晟言没接那老虎,目光落在他肩上:“你肩膀疼吗?”
  温榆微微一惊,想不到池晟言连着都能发觉,倒也没想再瞒他,揉了揉肩膀笑道:“没什么,等你到了我这年纪,你也天天肩膀痛脖子痛。”又把那老虎往他手里一递,“拿着吧,不喜欢吗?我记得你是属虎的,你看,长得多像你。”
  池晟言蹙眉,莫名很不喜欢温榆的语气,前几句把自己说得那么老,后几句又把他当成小孩,脸色沉下来,推开温榆的手:“我不要。”
  他不要温榆忍着肩伤给他打来的玩具,也不要温榆把他当小孩哄。
  温榆的战利品惨遭嫌弃,肩膀又泛起酸痛,正无奈叹气,恰好有路人带着小孩走过,小孩看什么都稀罕,指着他怀里的小老虎:“妈妈我也要那个!”
  温榆听得清楚,又瞥瞥池晟言,见他还拧着脖子不知生什么闷气,眸光一闪,摸摸怀里小老虎的脑袋,故意提高声音道:“对不起啊,我家小言不要你,只好把你送给别人了。”
  说着他作势要往那小孩那儿走,嘴里还虚张声势地喊道:“等一下——”
  还没等那路人孩子听见,池晟言蓦地抬头,一把薅过那只小老虎,紧紧抱在怀里,怒道:“不是说是给我的吗!”
  他吼完就抱着小老虎往回走,生怕温榆再抢回去似的。
  温榆站在他身后,望着他气鼓鼓的背影,他头上直愣愣翘起的一撮头发,和怀里小老虎一晃一晃的尾巴尖尖,无声地笑了。
  回程还是公交车,两人并排坐在座位上,小老虎坐在池晟言膝盖上。
  过了晚高峰,车上人不多,车身在灯河中游曳,暖黄的路灯洒落浓密的树影,水波一般流淌在身上。
  池晟言摸着小老虎的脑袋,圆头圆脑,毛茸茸的,瞧着就一股憨劲儿,真想问问温榆这小家伙到底哪里像他,却忽然想起下午温榆在游乐场摸他的头,又想起温榆在摩天轮上说的那些话。
  他知道温榆在安慰他,但比起高高在上的同情或垂怜,他的话更像是感同身受者的共鸣。温榆遥望星空的眼神,就像他曾经真的相信,去世的人会变成星星。
  有人用这样的话安慰过他,或者给他安慰的不是别人,就是他自己。
  池晟言后知后觉,他一点都不了解温榆,他只知道温榆和池北海一样,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。温榆为什么会假死,过去这十余年他都经历过什么,还有温榆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模样,过的是怎样的生活,他都一无所知。
  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心在心底作祟,他喉咙发痒,刚想开口,忽然感觉右肩一重,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轻轻落了上来。
  他转头望去,眼神顿时凝固。
  灯河如水,温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。
  车窗开着,微凉的夜风漫进来,温榆白净清隽的面容浸在流动的光影里,如同湖边映着波光的白玉雕塑,纤密的睫毛弧度柔和,柔软的发梢擦过他的脸颊,温热的呼吸泛着熟悉的白茶香气,悄无声息地洒落在他的耳后。
  他呼吸凝固,险些就要抽身站起,却在起身的一瞬生生止住。
  他想起那夜阳台上的温榆,不知后来这几晚,温榆有没有睡着过。虽然温榆从没提过,但昨天应该在四处找了他很久,今天还早起跟他到殡仪馆,又在游乐场玩到现在,心力交瘁可想而知。
  公交车悠悠进站,又缓缓起步,车身一晃,熟睡中的温榆身体跟着一动,却没有惊醒。
  池晟言目光瞥着窗外,却伸过左手把温榆扶稳,又悄无声息地,把自己的右肩向他那边靠了靠。


第7章 退役卧底(上)
  到站时温榆迷迷糊糊,还没缓过神,池晟言催他下车才一个激灵清醒,揉着眼睛轻声道歉。
  “对不起啊,一不小心就……”
  他面上微笑,心底却发堵,这才过去多久啊,居然能懈怠到能在公共场合睡着,刚才打气枪都能引得肩伤复发,难怪局里不让他回一线,这身体是真的力不从心了。
  他内里五味杂陈,表面故作轻松,笑道:“虽然但是,这是我这几天睡得最香的一回。”
  池晟言哼了一声,未置可否,心里却隐隐窃喜,心道可不咋地,他让温榆枕了一路,肩膀都麻了,要是还没睡好,他受这洋罪算谁的。
  进家门已经八九点钟,万幸池北海又有任务回不来,倒省了解释的口舌。
  温榆近来连日折腾,公交车上补的这点觉只是杯水车薪,池晟言今天话说得太多,一时也不想再让温榆看透他更多秘密,再加上时间不早,两人便各自洗漱回房。
  池晟言洗完澡出来,正撞见温榆在洗手台刷牙。对方正鼓腮漱口,白净的双颊圆鼓鼓的,几乎像两团柔软的婴儿肥,见了他忙把水吐出来,在柔和的灯光下冲他一笑:“小言,晚安。”
  池晟言又是一怔,压下胸口那阵猛然急促的心跳,含糊地回了一句:……晚安。”
  这两天确实是累,次日池晟言直接睡到了中午,仰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想起昨天的一切,简直像在做梦。
  怎么不是梦呢,自己居然和温榆一起去游乐场,还当着温榆的面哭了出来。可他掀被子起身,却从被子里掉出一只小老虎玩偶,圆头圆脑圆肚皮,一对亮晶晶的玻璃眼珠子瞅着他,提醒他昨晚那些都是真的,它可以做呈堂证供。
 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,池晟言莫名心烦意乱,在小老虎脑袋上秃噜了几把,下床出了房间。
  客厅里静悄悄的,温榆早就出门了。餐桌上放着几个用碗扣着的盘子,旁边是温榆留下的字条,叮嘱他起床后记得吃早饭。
  大概是料想到他起不早,豆浆和炸果子都罩得严严实实,摸起来还是温的。
  跟温榆住进来之后的第一个早上一样,他每天都会给他们买早餐,但池晟言一口都没吃过。
  现在他盯着那碟炸果子犹豫了一会儿,眼前浮起昨晚温榆星光下的笑脸,默默坐了下来,拿起了筷子。
  炸果子从早上放到中午,已经不脆了,味道还是很香。
  他一边吃,一边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。
  温榆住了这几天,没搞什么兴师动众的大扫除,而是跟蚂蚁搬家似的,每天收拾一点,今天是餐桌,明天是厨房,后天是客厅,直到今天,跟温榆那天刚进门时的情形相比已经是天上地下,杂物摆放整齐,地板光可鉴人,若不是家具沙发之类的大件儿都没换,简直就像在是别人家里。
  阳台上的窗半开着,窗外透来柔和的光。这房子的采光果然很好,温榆说得没错。
  池晟言嚼着炸果子,忽然想到,温榆的话好像都没错。阳台的窗户应该打开,人应该好好吃早饭,他甚至觉得温榆也像眼前这明亮而不刺眼的光,润而不燥的风,泛着浅淡白茶香的空气。
  这里四下没有温榆的痕迹,却分明到处都是他的痕迹。
  池晟言突然想,不知道温榆昨晚睡得如何,肩伤会不会痛,还会不会像他刚来的那晚一样,趁他们都睡了,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对着万籁俱寂的夜幕,静静地抽烟。
 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温榆对他的好都毋庸置疑。池晟言是不服管教,但他只是不愿接受别人名为照顾实为控制的对待,但温榆不同。
  温榆的好不是试图把他赶回所谓正道的绳索,每次肯定和赞扬也都不是标好价格的诱饵,目的只是索求他的回报。温榆从不威逼利诱,也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,但只要他说出来,温榆就会把他接住。
  吃完这顿早午饭,池晟言洗了碗,把塑料袋之类的垃圾收起来带下楼扔了,在小区周围转了一圈,回家之前去了趟药店,买了几盒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。
  这不代表什么,不代表接受,更不代表认可,只代表他不是头没心没肺的白眼狼,只代表他不愿欠人人情。
  东西买是买了,但打死他他也不会当面给,池晟言纠结了一阵,从书包里掏出那条张奶奶给他织的围巾,找了个干净的袋子小心装好,和膏药一起拿进温榆的房间。

热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