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温榆轻描淡写：“肩上有旧伤，还有信息素紊乱症，其实都不严重，只是离一线干员的标准有点差距。”
　　池北海下意识瞥向他的肩，温榆笑着说没事，还抬了抬手给他看，他这才暂且放心，又悻悻抱怨了几句，语气也软了下来。
　　“也是，身体最重要，往后还有几十年呢，回一线是迟早的事。”他一拍脑袋，“话说回来，你来管管后勤也不错，你是不知道，咱这食堂是真得好好改革改革，一天天做的都什么玩意儿……”
　　温榆看着池北海帽檐上的徽章，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慰，心想池北海果然还是跟当年一样，并不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。
　　他唇角还扬着，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褪下去，趁池北海停下来换气，轻轻巧巧插进来一句：“北哥，其实你也知道署里为什么不让我回一线吧。”
　　池北海被瞬间看穿，人高马大的人骤然局促起来，抓着头发支支吾吾半天，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：“这个，榆儿啊，我也替你争取过，只是这事儿吧，唉......”
　　池北海是想保护他，温榆明白，但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。龙潭虎穴里呆了那些年，谁知道出来之后是黑是白是人是鬼，署里对他并不全然信任，也是理所应当。
　　“没事的，北哥。”他抬头冲池北海笑，“放心吧，我没事。在后勤挺好，我手下还好几号人呢，没影响到你就好。”
　　他只是不甘心。明明他还这么年轻，明明只是十余年而已，明明这只是他干员生涯的开始，没想到却成了终结。
　　温榆笑得很自然，却像洒在池北海心上的一把玻璃碴子，扎得他心底生疼，搜肠刮肚找话安慰：“你别往心里去，在后勤真挺好，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，除了一线，别的地方也需要你......”
　　他话说到一半，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。温榆怕是工作电话，忙要避出去，池北海却拉住他，说是池晟言班主任打来的，当着他的面就接了起来。
　　“老师您好，嗯我是。”他习惯性地皱起眉头，嗓门猛然提高，“什么？！池晟言在学校打架？！怎么开学第一天就——对，是是，哎呀，这咋整，我一会儿还得开会......”
　　温榆听了几句便明白了，见池北海面露难色，打手势让他别跟老师拉扯：“你忙你的，我替你去。”
　　池北海抓着手机，一时没反应过来：“啊？这行吗？”
　　“怎么不行，我是你兄弟，就是他叔叔。”温榆冲他一笑，起身就往外走，“告诉我学校地址，我现在就去。”
　　温榆赶到学校时已经放学，学生走得七七八八，老师办公室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池晟言还被班主任押着，等着他这个家长代表来收拾残局。
　　他一进门就先看池晟言，大高个子戳在办公室正中，头上鼓了个包，脸上擦破两块，校服也脏兮兮的，但万幸没缺胳膊少腿，也没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　　池晟言万没想到来的会是温榆，全身那股刺猬似的劲儿一下就软了。类似的戏码他也不是头一回演，从来都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，从没像现在这么怂，甚至还破天荒地有点后悔。
　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大概是不想在温榆这个外人面前丢脸，但又觉得不仅于此。
　　温榆确认池晟言没大事，暗自松了口气，这才开始听班主任说话。
　　班主任架副瓶底厚的眼镜，大概是对池晟言积怨已久，开口怨气冲天，说这才开学第一天，池晟言就在校门口和别校学生打架，行为之荒唐，影响之恶劣云云。
　　温榆眼前只有池晟言一个，就问跟他打架的人呢。班主任说对方是职高的学生，已经被老师带回去教育了，现在要专注处理池晟言的问题。
　　温榆听了便陷入沉默，表情不像是要反驳，但也不是班主任想看到的痛心疾首或是诚心懊悔，尤其是没训斥池晟言一句。
　　班主任怨气更大，开始痛陈池晟言的光荣历史。这孩子从高一就不尊师长，目无校纪，打架逃课是家常便饭，当家长的也不配合教育，叫三回顶多来一回，连家长会都请假。
　　温榆还没说什么，池晟言先受不了别人这么掀他老底，猛地抬头喊道：“他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，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！”
　　班主任被他吓得一哆嗦，气得眼镜都歪了，指着池晟言对温榆说：“你看看你看看！这是什么德行！”
　　温榆望向池晟言，少年怒目圆睁，一触他的目光却低下了头，乱蓬蓬的黑发里露出通红的耳尖，侧脸上的血痕肿了起来，青一道红一道。
　　温榆在心底叹气，脸上换上内疚又理解的神情，转头对老师道：“老师，事情我都明白了，这孩子给您添了麻烦，他爸爸接到电话也是急得很，但署里实在是忙不开，让我一定跟您道歉。您的话都对，我都记下了，回去一定转告他爸，之后我们好好教育小言。”
　　温榆态度温和，言辞恳切，班主任面色也缓和下来，说了些知道人民公仆辛苦，可自家孩子也不能不管，眼看就要高三了之类的话。温榆连连点头，班主任便看向池晟言：“这样吧，池晟言你也表个态，今天这事儿就先到这儿，下不为例。”
　　方才温榆和班主任说了半天，池晟言一言不发。他只是怔住了，没想到温榆居然没训斥他，如今被给了台阶也反应不过来，双手抄着裤兜，梁柱子似的戳在那儿。
　　班主任的气本就没全消，池晟言这模样又把他的火钩了起来，眼睛一瞪又要发作，温榆及时挡到池晟言面前。
　　“老师说得是，不过孩子头都肿了，脑子肯定晕着呢，您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来......”他冲班主任笑，伸手拍了拍池晟言的肩，“这样，今天也不早了，我先带他回去，老师您也赶快下班吧，咱们改天再见！”
　　温榆拉着池晟言出了校门，在街角寻到一家药店，进去买了湿巾碘酒棉签创口贴，动作麻利地撕开包装，抬手就往他脸上招呼。
　　池晟言从出办公室起就是懵的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，一偏头闪过他的手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“不是说了嘛，你爸有事，让我替他来。”Alpha身高优势明显，池晟言现在就比温榆高出一个头，他不得不抬了抬手，“低头，这么大个包，给你消消毒。”
　　池晟言下意识地低了头，浅淡的白茶香气飘过来，他一个激灵：“不用，我自己弄。”
　　温榆笑了笑，把棉签递给他，池晟言接过往头上戳了戳，顿感自己很傻：这里没有镜子，他根本不知道伤在哪儿，稍不留神还戳大了力，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　　“行了，还是我来吧。”
　　温榆拍开他的手，不等他挣脱，棉签利落地点到他额头上。
　　他动作轻柔又麻利，淡淡的刺痛感转瞬即逝，池晟言不由低眉，正好看见咫尺之间温榆高挺的鼻梁和专注的眼睛，纤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垂落下来，在夕阳里漾出两道柔和的光弧。
　　池晟言忽然就说不出话了，任由温榆给他涂好碘酒，又撕开创可贴。指尖擦过他脸颊，触感微凉，忽而拂来一股轻暖的风，泛着熟悉的白茶香气。
　　金色光影里，温榆抬着纤巧的下颌，在他脸颊的伤口上轻轻吹了一下。
　　池晟言呼吸凝固，血色瞬间涌到脸上，被什么蜇了似的猛地弹到一边，嗓音都变了：“——你你你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温榆也是一怔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，小时候养成的习惯，受伤了也没人管，自己吹吹就不痛了，忘了你都这么大了。”他把棉签和包装纸收好，拆开一包湿巾递过来，“擦擦衣服，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摇头，低头用纸巾擦衣服，心底一角却隐约活动起来。
　　他记得温榆和池北海一样，都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，受伤了都没人管？福利院小孩的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？
　　鬼使神差地，他脑中浮现这样的画面，小温榆独自缩在福利院一角，清秀稚嫩的脸上带着倔强的神情，低头看着擦伤淤青的手肘，嘟起嘴唇轻轻吹在自己的伤口上。
　　温榆也没追问，池晟言不让他碰，他就让池晟言自己收拾，边等他边和药店老板谈笑风生。这人似乎有种能跟人瞬间熟络起来的能力，那笑声却听得池晟言一阵不爽，胡乱在衣服上擦了几下，丢掉湿巾就要出门。
　　温榆眼疾腿快，几步追上来：“要回家啦？饿了吧，要不要先去吃个饭？”
　　玻璃门推到一半，金色的夕阳洒进来，将两个人沐得金光灿灿。池晟言愣住，看着玻璃上温榆笑盈盈的脸：“吃饭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学校附近是你的地盘吧，哪家店好吃，给我推荐一下。”
　　夕阳跳跃在温榆眼底，似融化的金箔，见池晟言不说话，他伸手搭上池晟言肩膀，含笑的眸光向前悠然一转：“我瞧对面那家麻辣烫就不错，瞅瞅去？”


第4章 别跟我来你那套
　　池晟言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。
　　不然怎么解释，昨天他还恨不能把温榆轰出家门，今天就兄友弟恭地跟温榆来吃饭。
　　不，他才不是跟温榆来吃饭的。是因为他饿了，而温榆要来的恰好是他最爱吃的店。
　　不过在班主任面前替他说了两句话，又给他贴了两片创可贴，绝不至于让他对温榆的看法有任何改观，他还是和温榆不共戴天，必须是这样，一定是这样。
　　他一边给自己灌迷魂汤，一边跟在温榆后面拿食材，冷不防一抬头，只见温榆手里的小筐堆得冒了尖，而温榆浑然不觉，兴高采烈地凑在冷柜前，一双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，夹起来就往筐里放。
　　池晟言看得眼睛都瞪大了，实在忍不住提醒：“你吃过麻辣烫吗？这可不是自助餐，一会儿都要按分量算钱的。”
　　温榆一怔，侧头冲他一笑：“我知道，就是没吃过这样的麻辣烫，觉得很有意思。”说话间又夹起一大堆肥牛，“而且这不是小言最喜欢的店嘛，你可得多吃点。”
　　池晟言一时没反应过来，只知道温榆那些菜都是给他夹的，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，自己重新拿了个筐：“自作多情，我才不跟你吃一份。”
　　他把温榆撇到一边，自顾自往筐里夹菜。温榆愣了愣，倒是没生气，只在他背后幽幽一叹：“行是行，但是……”
　　他笑眯眯地看着池晟言，话锋一转，倒像比他还惋惜的样子：“可第一次见面那天，咱们就已经在一个火锅里吃过了呀。”
　　池晟言后脑一麻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温榆莞尔一笑，飘然走向收银台：“老板，结两份的账～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