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池晟言愣在原地,这道背影仿佛夺走了他的呼吸,不等他反应过来,温榆突然回过了头。
  月光之下,白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如同寒芒刀锋般清冷凌厉,好似锁定了猎物的猎手,目光可以化为实质,顷刻洞穿敌人的胸膛。
  池晟言猝不及防,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,温榆却蓦地收了杀气,仿佛方才这锋芒毕露的一瞬,只是他自己的幻觉。
  温榆先开口,一如白日的亲切:“小言?怎么没睡?”
  池晟言回过神,因为自己方才的恍惚而羞耻,更因自己刚刚的恐惧而恼怒,沉了脸怒道:“谁让你在我家抽烟?!”
  温榆急忙道歉,掐灭手中的烟,又问:“是饿了吗?冰箱里还有晚上剩的肉,要不要给你下点面一起吃,你现在正是容易饿的年纪。”
  池晟言又怔住了。池北海每天忙得不见人影,自己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,更别提顾得上他,虽然不至于饿肚子,但他已经记不清,上次有人这么关心自己是什么时候。
  已经很久没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,关心他的饮食起居,自然诚挚又温暖,像是一直跟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。
  发现自己竟又开始恍惚,池晟言脸色愈发沉了,但此刻的愤怒更像是虚张声势,扬长而去也像落荒而逃:“不用你管!!”
  温榆被他吼得怔了怔,倒没有太过惊讶,轻轻笑了一声,伸手把残留的烟气散干净,关上窗户之前又一次探身出去,低头望向窗外那黑沉一片的地面,眼底再次泛起方才那股空茫清冷的光。
  他不会怪池晟言,他要感谢池晟言。
  如果不是池晟言的话,他刚才也许真的会从这里跳下去。
  池晟言回房,拿被子蒙住脑袋,试图强迫自己睡着。
  但不知为何,他总会想起温榆。他活了十七岁,还从见过一个人身上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反差,像两股针锋相对的力量在拉锯撕扯,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具清瘦的躯体生生撕裂。
  他又想起傍晚,温榆在那阳台上说过的话。他现在觉得,温榆说的不是别的,是他自己,他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阳台,需要花草的装点,不,他就像一棵植物,迫切地需要充满烟火气的世俗阳光。
  温榆会变成这样,一定与他之前的经历有关。被治安署安排假死的十余年里他经历了什么?他执行的是什么样的任务?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?
  池晟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在无数疑问里勉强睡着,次日清晨被闹钟吵醒。
  若是平常他多半会选择赖床,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,如果迟到可能会被班主任念叨一整个学期。
  池晟言最烦别人跟他啰嗦,干脆起了床。他人还不太清醒,洗漱时都忘了家里多了个人,一出来就看见池北海坐在餐桌边,不由愣了一下。
  池北海的表情也不太自然,多半是没想到池晟言会起这么早,但明显不至于此。
  他直直坐在那里,像是也没回过神,见池晟言出来才动了动,指指桌上的东西,动作僵硬得活像样板戏演员。
  “起来了?吃饭吧。”
  昨天堆在餐桌上的碗碟已经被清理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新鲜出炉的炸果子,吹弹可破的小笼包沁着肉汁,还有黄澄澄的煎蛋,热气腾腾的豆浆和豆腐脑,琳琅满目活色生香,活像在家里开了个热闹非凡的早餐铺。
  池晟言彻底懵了。
  他和池北海的早上一贯是兵荒马乱赶时间,早饭能省则省,顶多出门时胡乱往嘴里塞上几口,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国宴级别的早餐。
  但这香气太过诱人,池晟言本能地坐到了桌边,刚要动筷又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他呢?”
  破案了,昨天家里不是多了个人么,这肯定是池北海买来招待客人的。
  不提还好,一提池北海表情愈发别扭,借着喝豆浆的动作低下头,伸手点了点桌角上的一张纸。
  “你温叔叔留的,这些是他买回来的。”
  那是温榆留下的字条,字迹和他本人一样清秀。
  “晨跑时顺便给你俩带了早餐,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,就都买了点,趁热吃。我吃过了,直接去署里,不用等我。”
  池北海耳根泛红,显然很不习惯,既不习惯吃早饭,也不习惯被人这样细致地关心。但这种不习惯并不讨厌,反而让人欣喜,丝丝缕缕的,像豆浆里若有若无的甜味。
  池晟言也不习惯,此外他还留意到了另外一点。昨夜他碰到温榆是半夜,那个点温榆还醒着,一大早还出去晨跑,温榆昨晚到底睡没睡觉?
  池晟言暗暗咬牙,他看不透温榆,但他看出了池北海的欣喜。这点欣喜就像眼睛里的沙子,刺痛了他从昨日起便敏感至极的神经。
  他认定温榆此举是在讨好,而池北海的反应,意味着他之前那个糟糕的设想,很有可能变为现实。
  想到这里,池晟言胃里一阵翻涌,两眼瞪向池北海,没头没脑炸出来一句:“我不同意他当我后妈!”
  噗嗤一声,池北海的豆浆喷了一桌,新衬衣被弄得一塌糊涂,他也顾不上擦,红着脸边咳嗽边训池晟言:“说啥玩意儿?咳咳咳——一大清早睡懵登了?!咳咳咳——说什么梦话!咳咳咳——老实吃你的饭!”
  池晟言想起昨天温榆喷茶水的样子,池北海这如出一辙的反应让他愈发心烦,再看那早餐,只觉毫无胃口:“我不吃了!”
  他不顾池北海在背后呵斥,抓起书包冲出门,一口没动的早饭摆在那里,像某种无声的示威。


第3章 明明不是我家长
  安津市治安署,署长办公室。
  办公桌后的墙面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匾额,署长神色庄重,向对面的温榆行了一个举手礼,郑重地将勋章盒子和立功证书交到他手上。
  温榆回礼,接过勋章和证书,这些东西并不重,他修长的指尖却微微发抖。
  十年潜伏,卧薪尝胆出生入死,为的本不是这些身外之物,可最终能切切实实落在他手里的,也只有这些。
  简洁而庄严的授勋仪式结束,两人再次互相敬礼,署长随即露出笑容,上前握住温榆的手,热烈地晃了几晃。
  “温榆同志,刚才是我代表组织表彰你,现在是我代表署里欢迎你,来来来坐坐坐。”
  署长年过半百,笑容里透着与年纪很相称的慈祥,皱纹团簇的眼里却不乏精明锐利,笑着招呼温榆在靠墙沙发上坐,又要亲自给他泡茶。
  温榆急忙推让:“谢谢秦署长,您叫我小温就好,我自己来自己来。”
  两人各自捧起茶杯,秦署长喝了一口,目露感佩地望向温榆:“温同志太谦虚了,这么多年在隐蔽战线,出生入死,卧薪尝胆,不是谁都能坚持下来的,能铲除金鳞会这颗毒瘤,温同志功不可没。这荣誉是实至名归,只是按保密要求,不能公开授勋,也不能开表彰大会,实在委屈你了。”
  “秦署长过奖了,清剿行动圆满完成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温榆真挚道,“请问秦署长,我是不是现在就能回一线工作?”
  他期待地望着秦署长,后者的笑容却微微一顿,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夹:“说起这个,这是你的体检结果和干员素质评估报告,你先看看。”
  温榆从他语气里听出什么,直接翻到报告最后一页,眼眸在结论那行字上凝固几秒,抬起头来。
  “我肩上的伤没什么,不会影响任务。”他语速极快,像个被冤枉的人,急切地要为自己辩驳,“至于信息素紊乱症,现在我也完全能控制——”
  “不是,不是——”秦署长连连摆手,“温同志,不是,小温啊,你先听我说!”
  温榆停了下来,那股急切却依旧留在眼睛里。
  秦署长在心底叹气,又喝了口茶,才语重心长道:“小温啊,虽然报告上没写那么清楚,但你自己应该明白。心理问题可不能小看,别的不说了,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人怎么能熬得住?该休息时休息不了,出任务时出岔子可怎么办?”
  温榆沉默,逐渐黯淡下来的眼神隐在睫毛垂下的阴影里,修长的手指攥紧体检报告,白皙手背上现出隐约的淡青色血管。
  “小温你别着急,俗话是说了,轻伤不下火线,但俗话也说了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年纪轻轻的,工作没几年,身体就给搞坏了,你让署里怎么过意的去?”见他低了头,秦署长又劝,“俗话还说了,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,为人民服务,哪个岗位都一样,后勤保障工作也很重要,你说是不是?”
  温榆抿唇,在秦署长的苦口婆心里沉默。窗外绿树成荫,斑驳光影落在他的侧脸,夏末的风掀起绿浪,风里滚动着喑哑的蝉声,似在不甘地挣扎,到底还是被风声吞没。
  “谢谢秦署长。”他攥紧那纸报告,终于抬起头,“我服从安排。”
  “这就对了嘛!”秦署长一拍大腿,又给温榆添茶,“这段时间先养好身体,调整好状态,工作重要,生活也重要。你是Omega吧?趁着还年轻,多交点朋友,最好也成个家生个孩子,别为工作耽误了自己。”
  温榆失笑:“署长您开玩笑了,我都这把年纪了,怎么好去祸害别人。”
  “这可不是玩笑啊!”秦署长抬手给他续水,眯眼瞧着他笑,“不是我夸你,小温你是真显年轻,也是十年老干员了,瞧着就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。”又仰头感慨,“你们这些小年轻都这样,我听说小池是你老同学?自己拉扯个儿子,怪不容易,儿子也不省心,我劝他也赶快再找一个,他那说辞跟你一模一样!唉......”
  对秦署长这个年纪的人来说,类似的话题一旦开头,总是很难结束。
  温榆笑着点头,目光落在手里的报告上,耳边只有窗外那断断续续的蝉鸣声。
  “什么玩意儿?!哪有这么办事儿的!”
  池北海上午出外勤,下午一回来就听说了消息,杀气腾腾直奔后勤保障科。
  温榆正在研究食堂进货单,池北海一见更来气,拽着他往仓库里一扎,门都没关就开始咆哮:“前脚立功授勋,后脚就让人去后勤报到?我队里还缺着人呢,秦署长跟你说的是吧,你等着,我这就去找他说道说道。”
  “你等等,站住!”温榆忙拉住他,眼看四下无人,顺手把门关严,这才小声道,“不关秦署长的事。”他眼神黯了黯,唇角浮起苦笑,“秦署长是照章办事,是我自己体检没过,真去了也是给你拖后腿。”
  “体检没过?”池北海立时紧张起来,盯着他上下打量,“哪里有问题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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