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腺体灼烫胀痛，思绪忽明忽暗，混沌的脑海深处忽然闪出一道光。
　　温榆蓦地睁大眼睛，不顾那股灼人肺腑的窒息和天旋地转的晕眩，急急追出阳台。
　　池晟言还不知道，这段日子他一直睡在池晟言的房间里。
　　他还是来迟了。
　　池晟言开了灯，灯光如橙黄涟漪，无声地洒落在池晟言伫立凝固的肩头。
　　温榆站在他背后，急促地喘息着。他看不到池晟言的表情，但他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。
　　一切都在池晟言眼前，被池晟言一览无余。床上他在无数个夜晚蜷缩入睡的痕迹，床头柜上那些雪松味香薰，他可笑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徒劳的尝试，他痛彻心扉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。
　　池晟言听到他的脚步声，向他转过身来，眉眼隐在逆光的阴影里，微微颤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　　他当年留给温榆的字条，被温榆珍惜地压在了枕下，如今又被他拿在了手里。
　　寥寥数语朴素又真挚的叮咛，说不出口的隐秘又热烈的爱意，如今正大光明地摊开在两人之间，是最明白昭彰不过的铁证。
　　Alpha的雪松香气无声蔓延，终于寻觅到那抹白茶香的踪迹，在试探纠缠之间愈演愈烈，似要代替那些千头万绪又苍白无力的言语，将所有无声却磅礴的爱意尽数倾泻而出。
　　池晟言的手在发抖，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，抬起一双湿红的眼睛，喉结滚动着，哑声道：“温榆，你……”
　　他没能说下去，那张纸从他的手中悄然滑落，火山般汹涌的灼烫自腺体爆发蔓延，他高大的身影猝然一晃，在模糊晃动的视线里，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欲念里，像在狂风暴雨的深海中盯着远方的灯塔一般，死死盯住眼前那个清隽颀长的身影。
　　是易感期来了，又或者根本不是。只是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，只是那些情绪再难束缚，Alpha天性里的征服与侵占的欲望还在其次，真正让他失去理智的，是十八岁起就深埋在心底的那颗种子，是孤独的小兽对温暖的本能依赖，是倔强的少年对照进他荒芜青春里唯一的一道光生出的，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的眷恋和渴望。
　　浓烈的信息素浪涌让温榆身形一晃，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。
　　池晟言五指狠狠掐进掌心，试图用剧痛换回片刻清醒，从咬紧的牙关间艰难地逼出几个字：“快走……”
　　温榆像是明白了，向后轻轻退了一步。池晟言咬牙垂头，绷紧的脊背如一张绷紧的弓，身前的白茶香气却骤然一浓。
　　池晟言震惊抬头，颤抖的瞳孔里映出温榆的脸。温榆望着他，清秀的面容近在咫尺，泛红的眼底浮着湿润的水色，右手从后颈边轻巧地滑落，揭下一张边角湿透的阻隔贴。
　　池晟言瞳孔放大，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这时温榆手腕一抖，把那片阻隔贴一扔，接着上前一步，迎了上来。
　　白茶香气荡起涟漪，心甘情愿没入雪松的海洋。


第66章 痛不痛
　　温榆如同一只甘愿投身烈火的飞蛾，义无反顾地投进池晟言的怀抱。
　　被十余年的年龄差，被抱憾而去的故人，被太多太多东西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爱，终于破土而出，枝叶舒展，遮天蔽日，蔚然成林。
　　那棵孤独地伫立在冰原雪峰下的雪松，巍峨树冠间终年不化的积雪终于融化，化作温热缠绵的雨，酣畅淋漓地洒落在两人身上，蒸出白茶清雅芬芳的香气。
　　湿透的发丝黏在光洁的肩头，池晟言俯首埋在温榆洁白的后颈，虔诚地亲吻他耳后那片疤痕，在急促的呼吸间隙里喃喃：“我很想你……别让我走……”
　　砸落肩头的湿润比那处烫意更甚，温榆伸手抱紧Alpha矫健起伏的脊背，安抚地轻轻抚摸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温榆的手臂一次次地从池晟言肩头滑落，又被池晟言揽着贴在怀中。他的指尖滑过池晟言胸口，轻轻触碰着那些新鲜的疤痕，问池晟言痛不痛。
　　痛不痛，怀揣这样炽烈汹涌的爱意却无法说出口时痛不痛；只身在南衡度过那漫长的四年，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寻找他青葱岁月的碎片时痛不痛；举杯祝福他和池北海，说出那句“你们一定会幸福”时痛不痛；亲眼目睹父亲牺牲，又眼睁睁看着他走上阳台时痛不痛；被明明深爱却怯于承认的人再三拒绝，不告而别，甚至为了分道扬镳不惜说出最伤人的话时痛不痛；千里辗转，舍生忘死，只是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的时候，到底痛不痛。
　　池晟言摇头，湿热的掌心攥住他的指尖，像一只稚拙又赤诚的小老虎，虔诚地吻去他脸颊上滚烫的泪水。
　　长夜漫漫，交融的信息素如浪奔潮涌，他们抵死缠绵，在彼此身上找到自己丢失的呼吸和心跳。
　　一次又一次，所有的感觉周而复始，如野火燎原，又如春风吹又生。
　　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，雪花飞扬，雪光潋滟，映出这北国初春的玉树琼枝，亦似那遥远南国的灿烂花季，缤纷如雨的春日落英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充斥全身的燥热与昏沉渐渐褪去，沉重的呼吸复归清浅，Alpha天性中不顾一切般侵占征服的冲动偃旗息鼓，让位于绵长沉睡后的清明与理智。
　　浅淡的光线漫上眼帘，支离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，池晟言蓦地睁开眼睛，下意识向着身边伸手，却猝不及防摸了个空。
　　空气中还残留着白茶信息素的余韵，他的身边空无一人。
　　他猛地坐起，不顾酸软无力的腿脚和酸痛发热的腺体，跌跌撞撞冲出房间：“温榆——”
　　餐桌中央放着塑料袋盛的豆浆和炸果子，温榆正在餐桌边摆碗筷，初春的朝阳泛着温柔的浅金，低垂的睫毛在光里漾出柔软的弧度，整个人像幅色彩柔和的油画，每道笔触的光影浓淡都恰到好处，细腻精巧，又浑然天成。
　　温榆并不是最美的，也没有其他Omega的艳丽妩媚，但晨光中那张清秀白净的脸，明朗温柔的眼睛，在池晟言的眼中，却有着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企及的纯净圣洁。
　　听到他沙哑的声音，温榆抬头，阳光点染的眸间先是涌起一抹惊讶，旋即又扬起唇角，像他们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平淡普通却又独一无二的早晨一般，微笑着招呼道：“醒了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怔了怔，才想起来摇头，温榆又笑，拉开椅子招呼他：“那来吃早饭吧，睡了这么久肯定口渴，喝点豆浆。”
　　池晟言并没有胃口，但身体比理智先反应，乖乖坐了下来。温榆给他递筷子，他顺从地接过，但对桌上那些饭菜看都没看一眼，目光牵线似的跟着温榆转动。
　　大约是出过门，温榆装束整洁，浓密的黑发一丝不乱地拢在耳边，颈后贴了新的阻隔贴，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，锁骨以下遮得严严实实，看不出多少昨夜迷乱的痕迹。
　　池晟言身上则是件他以前的旧毛衣，柔软干爽，应该是温榆在他睡着时给他换上的。
　　觉察到他目光里潜藏的热度，温榆睫毛轻颤，却没多说什么，只顾给池晟言倒豆浆。
　　池晟言接过冒着热气的碗，喉结滚了几滚，终于忍不住道：“温榆……”
　　温榆杯中的豆浆晃出一道小小的波澜，他放下了手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　　池晟言指尖摩挲着碗壁，他想低头，又不舍得移开目光，想贪婪地捕捉到温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：“昨晚……”
　　很多Alpha在易感期中会神志不清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，池晟言虽然同样脑中混沌，零散的记忆却刻骨铭心。
　　事情发生了，确凿无疑，便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过去。虽然某些细节他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，不知温榆当时是怎么想的，不知温榆想要的是解释还是道歉，不知在温榆眼中，昨晚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权宜之计，还是看他可怜施舍给他的慰藉，是朝生暮死不必再提的露水情缘，还是……
　　他越想越混乱，一颗心飘飘荡荡寻不到影踪，温榆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，轻轻咳了一声，移开目光道：“那晚的事，你想要它是怎样，那就是怎样。”
　　他说完便低头，避开池晟言眼底骤然腾起的热度，却遮不住耳畔悄然攀上的晕红。
　　池晟言眼神一窒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下意识提高嗓音，又怕吓到温榆，克制着压低声音，话里的颤抖却藏不住：“那如果我想……”
　　语气里半信半疑的紧张和欣喜落入耳中，温榆脸颊更烫，又忍不住心酸，千言万语说不出口，垂下眼睫，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一桌寂静里，只有池晟言粗重急促的呼吸，温榆耳后更热，把装着炸果子的盘子向池晟言那边推了推，柔声催促：“好了，别多想了，快吃饭吧。”
　　池晟言怔怔望着他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筷子，忽然摊开左手放上桌面，拿着筷子的右手高高扬起，筷尖向着左手掌心用力扎过去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　　温榆大惊失色，猝然起身，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里的筷子，声音都吓得走了调：“怎么了？为什么突然要——”
　　池晟言眸光颤抖，怔怔然抬头望他：“这不是在做梦吗？”
　　温榆指尖摁住池晟言手腕，因他这句话微微一颤，又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。
　　他眼眸颤抖，看着池晟言漆黑的眸底漾起晶亮的水光，看着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，看着他努力扬起的唇角，听到他在狂喜之中仍然诚惶诚恐，仿佛生怕从美梦中惊醒的呓语般的感叹。
　　“这真的不是做梦吗……”
　　温榆眼眶酸涩，因为他的懦弱和逃避，他们错过了多少个这样平凡美好的早晨。
　　池晟言眼底将落未落的泪烫痛了他的心，他想帮他拭泪，两只手却都被池晟言攥住，心中一急，不管不顾地抬头吻了上去。
　　言语是苍白的，尤其是对此刻的他们而言，无声胜有声的时刻，唯有这样的举动能让他的少年心安。
　　温暖柔软的唇瓣是昨晚梦境的重温与证明，池晟言顷刻沦陷。
　　雪松与白茶香气交织流溢，吻里原本的安抚意味渐渐变了调子，交叠的呼吸凌乱起来，直到温榆身子发软，两人这才喘息着分开，池晟言腾出手来，轻轻托住温榆的后脑。
　　温榆枕在他手心上，呼吸着萦绕身边的雪松香气，雾气氤氲的眼睛里流光潋滟，含笑嗔怪：“……怎么就急成这个样子，自己都不怕透不过气来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的手没在他柔软的乌发间，稳稳地支撑着他，英俊泛红的脸上带着些许窘迫，嘴上却道：“没办法，等了太多年，怕梦太短，什么都来不及就醒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