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他说不下去了，也不需要再说下去。
　　路蔚然沉默一刹，调小了火锅的火，目光从温榆瘦削颤抖的肩背上移开，望向灰蒙蒙的窗外。
　　苍穹阴沉如铅，是又要落雪了。这寒冷漫长的北国冬季，让他想起多年以前那场雪，温榆兴奋地带他们下楼，他和池晟言打雪仗，差点伤了池晟言。当时他还不知道，池晟言为何会突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现在他终于明白，当时的池晟言是在看什么。
　　“这些我都懂，但是……”他移回目光，疑问的嗓音很轻，却在温榆心间激起滔天巨浪，“但这些事，比爱还重要，是吗？”
　　温榆全身一震，眼底蓦地现出一片血红，殷红的夕阳刺痛眼目，少年眼底燃烧着两团即将熄灭的夕阳，一声声的质问如杜鹃啼血。
　　“你觉得呢？在你眼里，这些事比爱更重要吗？”
　　他太小瞧池晟言了，小瞧了他的执着，更小瞧了他的爱。池晟言不会恨他，更不会遗忘，他的逃避只会把池晟言逼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像收藏起自己送给他的每件礼物，像拍下那些粗糙模糊的照片，像他在过去那些年里一直在做的那样，用隐忍和退让建起一道囚禁爱的堤坝，不让他察觉一丝一毫。
　　可爱是那样任性，一旦见过天日，就不会再甘心蛰伏在黑暗里。它不甘束缚，一发而不可收，于是便化身自毁的芒刺，困局中的两个人谁也不曾逃脱，一样伤痕累累，一样血肉模糊。
　　温榆没有让路蔚然送他，他一个人出了门，失魂落魄地走在寒风呼啸的街头。
　　走回楼下的时候，酝酿许久的大雪终于降落，冰冷透明的雪花随风飞扬，安津市的花季还遥遥无期，他眼前却是遥远的南衡之春，池晟言带他去看过的那片洁白无瑕的早樱。
　　风吹落英如雨，落在年轻Alpha宽阔的肩头，又落进温榆的掌心，化作触目惊心的红。
　　他回到家中，四下寂静得可怕，他愣了愣才意识到哪里不对，各个房间找了一通，听到洗手间里传来微弱的呜咽。
　　冲进去的瞬间，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崽崽倒在瓷砖上，身旁一滩泛着白沫的呕吐物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。
　　温榆双腿发软，几乎跪倒在它身边，脑中一片空白，唯余耳畔一阵阵嗡鸣，茫然了好一阵才拿起手机，慌乱里下意识地按下一串数字。
　　等候音响起，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名字，他才意识到他惊慌失措中打给了谁，刚想挂断，对面人却迅速接了起来。
　　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，带着些微的迟疑：“温榆？”
　　温榆愣在那里，崽崽却听出了池晟言的声音，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鸣，池晟言听见，嗓音顿时严肃起来：“是崽崽吗？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温榆回过神，现在不是惶惑迟疑的时候，他抱起崽崽，简单地说明了它的情况，池晟言道：“我知道了，别急，你现在送它去宠物医院，地址发我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　　温榆嗯了一声，随即又觉出不对，池晟言远在南衡，最快赶来也得一天之后，张了张嘴就想拒绝。
　　可没等他开口，池晟言就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似的，又强调了一遍：“马上。”


第65章 要不要回家
　　宠物医院里，带着伊丽莎白圈的崽崽前腿上打着点滴针，眼睛隔一会儿就要睁开一次，看看病床边的温榆，又看看池晟言，像是生怕自己一闭眼，他们又会突然消失。
　　“小家伙误食了洗衣液，还好送医及时，再输一天液就没事了。”医生介绍完情况，又略带责备地提醒，“这个年龄段的小狗最调皮，这些东西一定要看管好，放在它接触不到的地方，这次是幸运，下次就保不齐是什么情况了。”
　　“是，都是我的错……”温榆望着虚弱的崽崽，血丝密布的眼底满是内疚，“是我疏忽，忘记把洗衣液放进壁橱……是我没照顾好它……”
　　像能听懂他的话似的，崽崽细细地呜咽了一声，医生见了便笑，安慰他道：“好了，这种事也在所难免，不用太自责，后天来接小家伙回家就行啦。”
　　温榆回神，刚想谢过医生，池晟言抢在他前面开口，嗓音有些哑，但语气还算平稳：“多谢，是要先缴费是吗？”
　　医生点头，说还有住院手续要办，温榆刚要过去，被池晟言拦住：“我去就好，你再陪崽崽呆一会儿。”
　　不及温榆反应，池晟言匆匆离开。崽崽察觉池晟言不见了，不安地叫了一声，温榆趴在床边，看到小家伙眼里似有疑问，暂且放下心中百感交集，伸手摸摸它的头。
　　“没事的。”他柔声安慰着崽崽，“哥哥他不会……”
　　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，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，池晟言是因为崽崽生病才回来的，他又拿什么保证说池晟言会留下？
　　没等他从恍惚里走出来，池晟言办完手续回来，递给温榆一叠单据。
　　温榆下意识伸手接过，池晟言低眉瞥见那只愈发骨节分明的手，眸心微微一紧，棱角分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，说出口的话却分明不是那一瞬间想说的那句：“……那我先走了。”
　　他说着便转身，温榆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，眼前便只剩了他的背影，只觉头顶灯光都跟着黯了一黯，下意识上前一步：“等等——”
　　夜晚的宠物医院人影寥寥，嗓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，震得他自己都忍不住一惊。
　　池晟言闻声回头。他们是一前一后赶到医院的，每人肩上都披了层雪，这会儿都化了，肩膀上的水迹洇成暗色，湿润的发尾却闪着隐约的光。
　　隔着几步的距离，他们站在那里，像两个穿越千山万水，涉过半生风雪，披星戴月，风尘仆仆，总算在天涯海角重逢的人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衣服湿了。”
　　虽然知道池晟言大概不会拒绝，但说出这句话，却还是耗费了温榆半生的勇气。
　　“……要不要回家？”
　　时隔数月，那套房子终于又迎回了另一位曾经的主人。
　　池晟言跟着温榆走进房间，熟悉的家具陈设映入眼帘，心头涌起无限感慨。
　　数年物是人非，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三个人聚合离散，生离死别，却都意无意地在这里存放了自己最珍贵的一段记忆，无论何时踏进这里，都像回到了那段最无牵无挂、无忧无虑的岁月。
　　他们本该有无数问题要问。池晟言怎么会这么快赶来，过去这段日子过得如何，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。
　　但不约而同地，他们都没有开口，任由这些问题像吸满水汽的积雨云，静静悬停在半空。这如梦似幻的时刻，他们谁都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上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，仿佛眼前的彼此如水晶般易碎，稍不留神就会被惊散。
　　何况有些问题，他们早已知道答案。
　　下午温榆把崽崽送到医院，不多时池晟言就赶到，但他一直忙着照顾崽崽，到现在才顾得上好好看看池晟言。
　　乍看之下，池晟言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，温榆却能看出他瘦了，人因此而更加高峻，轮廓亦比以往更加犀利深邃。大抵是出了不少差，脸上晒黑了，内里却透出疲惫的苍白，肩背手臂的骨骼如同山石般嶙峋陡峭，又像伫立在冰原之上的雪松，身上披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雪。
　　他控制不住，试图在池晟言身上找到佐证路蔚然此前描述的种种痕迹，却在每发现一处时禁不住地胆战心惊。留意到池晟言英挺的眉峰处多了几条细小的伤痕，他心底一颤，险些想扑过去挽起池晟言的衣袖，看看他衣衫遮盖下的肌肤，是不是有着更多让他触目惊心的伤疤。
　　池晟言似有所感，抬头望了过来，温榆一个激灵，低头避开，唯余指尖狠狠陷进掌心。
　　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池晟言眼中是怎样的，心头乱成一片，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句还算得体的话。
　　“……你吃晚饭了吗，我去给你煮点东西？”
　　池晟言并不饿，却想到温榆从下午忙到现在，大概也没吃东西，只稍一愣神，温榆便起身去了厨房：“稍微等等，我去做。”
　　一个人住之后温榆也很少开火，在厨房里翻找了半天才凑出两碗面的食材，煮面时又几次走神，费了一番工夫才做好。
　　他把面端出厨房，却发现客厅里没了人。
　　雪夜无月，雪光却将外间映得很亮，那些枯萎的盆栽还在，先前崽崽打碎的花盆没来得及收拾，残破的碎片散落在一地枯枝败叶之间。
　　池晟言站在阳台上，低头看着脚边这一地狼藉。温榆脸上一烫，急忙解释：“啊，这……最近养花没养好，没来得及收拾……”
　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，自己都不知为何要这样慌张，像是隐瞒多时的伤口被猝不及防地袒露人前。池晟言听出他的窘迫，扬了扬唇角，安慰一般地说：“没什么，说起来我该道歉。你留在南衡那些花，我也没能养好。”
　　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无声收紧，嗓音低低沉进自责，尾音一抹微颤，却又比自责多了些什么：“对不起，我也有在好好浇水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它们就是活不下来……”
　　尾音很轻，化进夜风，两人心底那根最隐秘的弦却同时重重一震，震得人喉头哽咽，酸涩瞬间攀上眼眶。
　　他们未曾言明，也无需言明。两个自己都绝望到几无生志的人，又能养得出什么欣欣向荣的植物？
　　温榆没有反应，池晟言也没有多说什么，俯身去捡拾地上的花盆碎片。
　　细碎的响动声唤醒温榆，他急忙跟着俯身：“你去吃饭，这里我来——”
　　他说着伸手，指尖却与池晟言的碰在一起。温热触感化开，犹如电光石火，池晟言的手臂下意识地向前一伸，又在刹那间回神，猝然站起身来。
　　雪松信息素流溢而出，温榆本能恍惚，颈后腺体泛起隐秘的热度。池晟言似是起身太急，晃了一下才站稳，嗓音也愈发不自然：“对不起，我没什么胃口……”
　　温榆心跳怦然，恍惚里觉得池晟言哪里不对，那股纯净清冽的雪松香气却让他手脚发软，一时连抬头的力气都攒不出来，昏昏沉沉地顺水推舟：“那、那好，那你先去休息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转身，起步时却又踉跄一下，快步离开了阳台。
　　温榆蹲在原地，两手摁住胸口，试图平复这股数月来魂牵梦绕的Alpha信息素掀起的悸动和冲击，却又控制不住地深深呼吸，贪婪地捕捉着空气里残留的、几乎在一瞬间把他整个人点燃的雪松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