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纷乱的思绪如雪崩般涌来，他浑浑噩噩，不记得自己后来又做了什么，再清醒过来时，深冬凛冽的寒气冰凌般扎进肺腑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夜幕，对面公寓楼的灯火映在眼底，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亿万光年。
　　他又一次在深夜上了阳台，坐在了他当年险些就纵身跃下的那个窗棂上。
　　背后传来崽崽的叫声，小家伙摇着尾巴，拼命地想跳起来咬他的衣服。地面上花盆碎片横七竖八，是他搬回来之后新买的盆栽，因为没有精力照料，死得七七八八，冻伤枯萎的残枝败叶尸横遍野，仿佛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　　夜色流尽，日光从天际尽头慢慢升起。冬日的阳光依旧温暖慷慨，却唤不回那些植物的生机，也照不进他的眼底，驱不散心中那片正将他渐渐吞没的、冰封荒芜的黑暗。
　　后来温榆回想，那晚他之所以没有真的跳下去，就是因为那天在池北海的墓碑前，池晟言最后留下的那句话。
　　“……我都听你的，请你不要跳。”
　　当天温榆就去了医院。
　　并不是他有多想活下去，他只是不能这样死。他用他的性命让池晟言妥协，换来他和池晟言的如今，如果就这样死了，他无颜面对黄泉之下的池北海，更无法面对池晟言。
　　池晟言在乎他，才会忍痛选择放手，他不想食言，不想让池晟言失望，更不想让他们此前的妥协和牺牲变得毫无价值。
　　他漫长的病史和严重的症状让医生大为吃惊，当即建议他住院，但他惦着崽崽无人照顾，终究没有同意。医生又为他制定药物和心理结合的治疗方案，在治疗室里温柔地引导他倾诉创伤，可他的喉咙却像干涸枯裂的河床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医生不得不改换疗法，他在昏暗的光线和柔和的音乐声中进入催眠状态，意识在黑暗中沉浮，朦胧的雾气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他看到了池晟言，站在池北海的墓碑前，血红的夕阳映照着他硬朗明晰的侧脸，看向他的眼底燃烧着无尽的痛楚、眷恋、不舍与渴望。
　　“此时你看到的，是你最难以释怀的记忆。看到了什么？”医生的声音在耳畔流淌，“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
　　温榆眼睫翕动，滚烫的泪从颤抖的眼皮下无声涌出。失眠的他许久无梦，也没有机会见到梦中的池晟言，眼前的年轻Alpha如同海市蜃楼，他不敢说话，怕一开口就惊醒了这个梦，怕眼前的幻影就此消散。
　　就这样吧，让时间停留在此刻，让池晟言眼底的痛楚与渴望永远烧灼着他。
　　事到如今，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。
　　春节将至，温榆主动提了值班申请。
　　熟悉他的老同事问他过年怎么还要值班，池晟言不回来吗，温榆听了只笑笑，说池晟言过年也要加班。
　　老同事深以为然地点头，说也是，年轻人就是要拼一点，又感慨说一家人都是干员也真不容易，逢年过节也见不着面。
　　“一家人”三个字砸进心里，温榆眼眸动了动，终究没说什么。他近来又瘦了，被冬天的帽子围巾裹着，脸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点，那笑浮在苍白的脸上，看来格外令人心疼。
　　署里关爱值班同仁，年夜饭备得很丰盛，还配了台电视，值班同事们边看边包饺子。过年的饺子照例得包进去几个硬币，这年头现金越来越少见，温榆跑了几家店才换来几个新的。
　　中了彩头的几个年轻同事一脸兴奋，说这么幸运，来年肯定立功。温榆正笑着附和，又有人为他打抱不平，说温前辈又换硬币又包饺子，忙活了大半天，最后却一个硬币都没吃着。
　　这话一呼百应，就有年轻人想把自己的硬币送给温榆，温榆急忙推辞，笑道没关系，风水轮流转，这种硬币他以前也不是没吃到过。
　　说完心底骤然一痛，想起他在南衡过的那个春节。在绚烂的烟花和激动的倒数声中，他攥紧手里那枚硬币，听到身旁的人一字一句地对他说：“温榆，你本来就是很幸运的人。”
　　如今的崽崽已经不能算是小狗，鞭炮的声音不再让它恐惧，绚烂的烟火更令它兴奋不已，开心地叫着，拖着温榆往窗边凑。
　　温榆顺从地带着它贴到窗边，让它看得更清楚。多亏了这单纯的小家伙，他才能暂且维持住表面的平静，烟火曾经是他童年时代里最喜欢看的东西，现在却也成了无法释怀的伤痛的一部分。
　　零点时分，祝福的短信随着鞭炮声一起涌来，温榆的手机也在不停震动。消息进来的速度很快，他渐渐回复不及，年轻同事就教他群发回复，说有些消息一看就是群发过来的，群发回去也不算失礼，但要注意别一不小心建成群聊，那丢人可就丢大了。
　　他听了便笑，遂也体验了一把，第一次用还不太熟练，选人选得眼花缭乱，手一滑就点了发送。
　　等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出来的瞬间，他瞳眸一震，但为时已晚。
　　他给池晟言发了一条祝福短信。
　　自从池晟言离开，两人像心照不宣似的，没有给对方发过任何消息，对话框也渐渐沉积到了列表的最下面。他这条消息一发，像是石破天惊的一锹，把沉埋地底的化石翻了出来，虽然泥迹斑斑，但须发羽翼根根分明，落在眼里依旧有触目惊心的鲜活。
　　新消息接连不断，池晟言的头像很快沉没，温榆怔怔盯着屏幕，不知心间涌上的究竟是释然，还是更深重的失落。
　　接下来几天他过得失魂落魄，半颗心像是迷失在了外面，不知何时才能兜转着回来。手机每次传来消息提醒，他都会一个激灵，确定那不是池晟言发来的，也会对着屏幕愣上几秒，再怅然若失地放下手机。
　　池晟言始终没有回复。
　　其实也没什么好耿耿于怀，一切都在情理之中。事到如今，连他都没法替池晟言找到继续爱他的理由，恨他的理由倒是有许多，恨他狠心绝情地将他的爱弃如敝履，恨他说出那样毫不留情的话将他放逐。又或许连恨都不恨了，毕竟恨还需要多余的力气，池晟言大概早已将他遗忘，毕竟他还那样年轻，他的世界还那样广博浩瀚，他还拥有温榆无法企及的无数种可能。
　　作为冷静睿智的成年人，所有决定都该是深思熟虑、权衡利弊后的结果，温榆也不例外，他决心把池晟言推开时，就料想过所有可能的后果，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　　但在意料之中的痛，也一样能让人肝胆俱裂。
　　春节假期过后，温榆再次来到医院。
　　先前的治疗方案对他收效甚微，但他也不再奢求，他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，表情平静却固执，诉求只有一个。
　　他想让医生给他开具他最早服用的那种进口药，他已经记不清他上次睡着是什么时候了。
　　医生面露难色，之前这种药还只是限制使用，但从去年开始已经被列为禁药，他建议温榆继续接受心理治疗。
　　“温先生，您现在很痛苦，我很理解，但这种药的确不能再用了。”医生耐心地劝慰着，“建议您还是再坚持一下，把伤痛说出来，会……”
　　温榆耳畔嗡鸣，长久失眠的疲惫和烦躁如同一触即发的火山，在医生那句“把伤痛说出来”之后一发而不可收。他猛地起身，双手狠狠砸向桌面，病历散落开来，惨白如纸钱一般，纷纷扬扬洒了一地。
　　“说出来有什么用？！说出来就能忘记吗？！说出来就不存在了吗？！”曾经的失控和疯狂卷土重来，他颈间青筋暴突，眸底漫上血红，嗓音嘶哑，“你们帮不了我，没人能帮得了我，给我开药！！”
　　虽说这个科室病人失控并不罕见，但此前一贯温润平和的温榆突然如此，还是把医生吓得面如土色，连紧急铃都忘了按，慌乱中僵在了椅子上，一脸惊恐地望着他。
　　温榆剧烈地喘着气，医生的神情让他意识到自己又失控了，人却迟迟回不过神。僵持之中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　　“温叔叔？”
　　温榆肩膀一震，转过头去，路蔚然站在诊室门口，正一脸惊讶地望着他。


第63章 我的朋友
　　路蔚然回安津市是因为过年。
　　离开南衡后不久，他又回了首都，在母校下属的一家药物研究所里做了科研助理。这大半年来他和温榆和池晟言都联系不多，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变故，更不知道温榆已经回了安津。
　　他是除夕夜到家的，结果一进家门就撞上路律师身体抱恙，忙前忙后照顾一通，连拜年短信都没顾得上给温榆他们发。今天他来医院给父亲取药，不曾想会碰上温榆。
　　骤然遇到熟悉的人，温榆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，向医生道了歉，跟着路蔚然出了诊室，寻了个地方坐下。
　　他知道路蔚然对他的病情早有了解，何况刚才的事瞒也瞒不过去，不待路蔚然斟酌字句发问，便主动地说明了原委。
　　虽然早有预料，路蔚然还是听得暗暗心惊。老实说，方才冲进诊室的时候，他险些没能认出温榆，温榆面目扭曲，像头歇斯底里的困兽，两眼迸射着要撕碎一切一般的光，和他素日熟悉的那个温和开朗的温叔叔简直判若两人。
　　现在温榆虽然平静了下来，人却显得更加憔悴，苍白的脸颊凹陷下去，袖口露着一段纤瘦的腕骨，眼尾的细纹里镌着的那种深刻沉重的压抑与悲伤，不仅让他触目惊心，更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。
　　联想到之前的一些经历，路蔚然胸口发闷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，当下却也不好细问。他听了温榆想开的药名，说这种药确实已经退出应用了，但他曾经听说那家外国制药公司研发了功效类似的新药，他可以试着帮温榆联系。
　　温榆感激地道谢，眼底却没有多少亮色。路蔚然的好意他自然心领，但没人比他更明白，这些求医问药的举动与其说是自救，更不如说是徒劳的挣扎。
　　能救他的东西，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　　他看看路蔚然手里的药袋，关切道：“对了，路律师身体怎样了？我的事不着急，别耽误了你的正事。”
　　路蔚然微怔，点头道父亲现下没有大碍。说起来这次回家，他发现父亲添了许多白发，对他自作主张的求职也没说什么，病倒这几日更是仰赖他的照顾，如今见到温榆这般模样，心底涌上一阵复杂的酸楚。
　　当年眼中无坚不摧的长辈，不知不觉中渐渐苍老，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，他和池晟言都没能留在他们身边。
　　两人又聊了许久，得知路蔚然已经在首都工作，温榆既为他高兴，又忍不住内疚。
　　他不知池晟言最后是如何和路蔚然说的，本不想提起路蔚然的伤心事，在南衡时种种却如鲠在喉，几次欲言又止，终究艰难道：“然然，对不起。你来南衡那次，我误会你和小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