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温榆头还晕着,唇角却扬起来,抬起发软的手臂,轻轻将它拥进怀里。
  “谢谢你。”他眼眶湿润,感激地轻声道谢,“多亏有你留下来。”
  在崽崽的陪伴下,温榆强打精神,再一次回归正常的生活节奏。
  他递交了复职申请,正式回到安津市治安署。
  每天早上他带着崽崽到江滨晨跑,领着小家伙熟悉这座对他而言已经等同于故乡的城市,终点还是那家早点摊。
  卖早餐的大爷还记得他,个头最大的炸果子和最醇厚的豆浆都会雷打不动地留给他。他很是感动,道谢说不用这么费心,大爷笑眯眯摆手,说这都是应该的,又叹气说他出去一趟咋就瘦成这个样子了,赶快吃点好的补一补。
  在秦署长的关照下,他回到了以前的科室,周遭都是熟悉的人和事,工作很快上了正轨。
  某天进了批新物资,他负责盘点验收,一进仓库便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熟悉背影。
  像是心底一道刻意锁上的闸门被猛然撞开,温榆手中的验收单险些掉在地上。那年轻人闻声回头,却是一张与池晟言迥然不同的脸。
  年轻人叫小陶,是个Beta,今年刚毕业入职的新干员,临时被叫来仓库帮忙。小伙子善良热情,还很自来熟,和温榆认识之后的第二天就特意找过来,送给他一大袋猪肉酸菜包子,说是自家做的吃不完,带来分给署里同事的。
  温榆盛情难却,隔了几天便送他自己亲手做的血肠作为回礼。
 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,小陶隔三差五就会送他吃食,他偶尔请假时会发消息关心,有次他加班走得晚,在门口碰上小陶,小陶说他正好顺路,开车送他回了家,之后又接连送了他好几次,只要下班时间一出办公楼,就能看到对方的车在门口等着。
  在温榆面前小陶这样的新人干员等于一张白纸,他一看就知道小陶对自己并没有那种心思,没有生硬拒绝,由着让他送了几回,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  从署里回家的路上会经过池晟言的高中,绿树掩映中的校门没有太多变化,门前小街上的店铺倒是换了不少。
  温榆坐在副驾,一排排店铺滑过眼帘,貌似不经意地道:“这家店关门了啊,池晟言最喜欢吃这家的麻辣烫了。”
  “是嘛?”小陶嘴比脑子快,“那师兄肯定遗憾……呃……”
  他说完就发觉露了马脚,懊恼地攥紧了方向盘。温榆望着年轻人微微泛红的脸,眼底浮起惆怅又宽容的笑。
  小陶毕业于安津市治安储备学校,但温榆查了他的履历,发现他大三时曾到南衡治安大学进修过半年,小陶却从没跟他提起过,便猜到对方是受池晟言之托关照他,怕他不肯接受,才有意对他保密。
  漏了馅的小陶灰心丧气,在南衡时池晟言帮过他许多,就拜托了他这一回,还被他办砸了。
  他闷着头把车开到温榆家楼下,一脸沮丧地道歉:“前辈,对不起,我……”
  “没关系。”
  温榆轻轻拍拍他的肩,起身下车,反手关上车门,隔着车窗冲他一笑。
  “但以后还是不用麻烦了。”寒风拂动着他的头发,语气柔和而坚决,“我们其实不顺路。”
  或许是安津太冷,也或许是其他原因,搬回安津之后,温榆的发热期推迟了很久,久到他一度以为发热期就此消失,直到他在某个深夜被突如其来地击倒。
  那本是个失眠的夜晚,自从离开池晟言之后,无眠的夜又渐渐变得稀松平常。夜深后开始落雨,冰冷雨滴敲在玻璃上,他看书看到眼睛发痛,闭了眼又毫无睡意,放在书上的笔忽然滑落,一路滚到床底。
  他叹了口气,跪到地板上,伸长手臂到床下去捞。手臂贴着冰凉的地板,指尖在尘灰里触到什么,他神色一顿,随即更深地探进去,把他碰到的东西拖了出来。
  那是池晟言留在这张床下面的纸箱。
  他在这些纸箱上睡了很多年,从来没想过要打开过,但池晟言已经明确说过这些东西他不要了,他打开似乎也无可厚非。
  何况在这样漫长无眠的夜,黑暗将白日的理智与伪装掩盖,却将人最深的欲望坦诚地剥露。
  既然他已经放弃了池晟言的未来,他就想接近池晟言的过去,他想知道那个桀骜孤僻的少年在遇到他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,最在乎珍视的又是什么。
  纸箱的收藏琳琅满目,每只箱子里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  有的装的是玩具杂物,玻璃罐里装着色彩斑斓的弹珠,身经百战的奥特曼人偶,掉漆变形的铅笔盒里装着笔尖被撞歪了的钢笔,笔帽上留着牙印,看得出少年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的痕迹。
  有的装的是成套的漫画和体育杂志,页边留着卷起又压平的痕迹,看得出被爱不释手地翻阅过很多次。
  还有相册和各种毕业纪念册,相册里小小的池晟言懵懂地盯着镜头,风华正茂的池北海正把他举过头顶。
  还有一条手织围巾,张奶奶的葬礼上,温榆曾经见到池晟言把它小心地捧在手心,如今它被珍惜地装在塑料袋里,完全没有戴过的痕迹。
  还有几张试卷,分数旁有的是池北海的签名,有的是张奶奶的签名,大概想珍藏的不仅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成绩,还有家人长辈的肯定和赞扬。
  还有篮球赛的最佳球员奖状,池晟言人生中第一次获奖,用温榆教给他的招数取得了胜利,之后的庆功宴上,路蔚然为他们拍下了那张做了池晟言很多年手机壁纸的合影。
  还有一张游乐场的开业海报,辉煌的灯火勾勒出摩天轮的剪影,泛黄的边角残留着斑驳的泪痕,不知池晟言曾多少次满怀向往地望着它,憧憬着从包厢顶端望出去的风景。
  温榆指尖从上面掠过,眼前泪眼朦胧,现出池晟言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。襁褓里咿呀学语的懵懂婴孩,坐在池北海肩膀上的稚嫩幼童,满院疯跑却又殷殷期盼着父亲回家的顽皮孩子,和池北海呛声却又默默关心着父亲的倔强高中生……
  不断增长的是年龄,脱胎换骨的是外表,不变的是内里那颗善良热忱的心。池晟言始终在渴望爱,期待爱,也珍视着旁人赐予他的爱,像只孤独敏感的小老虎,在人生之路上跌跌撞撞,被荆棘划伤,被迷雾遮眼,却始终坚持着,寻觅着,收敛起他的尖牙利爪,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朵蔷薇。
  即便他竭尽全力想留下的一切,终究都会无可避免地失去,即便他最在乎的人,到最后也辜负了他。
  即便忘不掉的终究忘不了,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下。
  酸痛滚烫的眼眶成了岌岌可危的堤坝,拦不住争先恐后的眼泪,温榆堪堪来得及把那张海报拿远,泪水重重砸在脚下的地板上。
  他恍惚着起身,走向隔壁池晟言的房间。从他搬回这里以来,这间房他还是第一次进。
  他没有开灯,一切都浸在黑暗里,他却可以很轻松地想象出四下的陈设,一痕澄澈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落在当中浮着薄薄尘灰的床上。
  池晟言已经很久没在这里睡过了,他却能嗅到空气里飘荡的雪松气息,极浅极淡,几乎像是他的幻觉,却让他沉寂已久的腺体再次复苏,隐秘的热度似乎来自后颈,又像来自他贫瘠干涸的心底。
  白茶香气涌出来,寻觅着Alpha信息素的慰藉。温榆用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走向那张床,颓然跌倒在上面。
  他全身颤抖,像河床中一截残破不堪的朽木,抱住膝盖缩成一团,任由发热期汹涌而来,任由颈后的腺体烧灼着他的每一寸神经,任由那吞噬一切的欲望撕裂肺腑,摧枯拉朽地碾过他的血肉。
  意识在烈火中焚烧,晕眩却迟迟没有来临,这是上天有意的惩罚,要他清醒,好充分地体会这剜肉剔骨般的痛楚和煎熬。抑制剂如杯水车薪,残留的雪松信息素也只是饮鸩止渴,他置身万丈深渊之中,这点微弱如幻觉的气息只是细如悬丝的绳索,既无法救他逃出生天,也安抚不了他如山如海般的渴望。
  失控的信息素惊醒了睡在客厅里的崽崽,它叫着冲进房间,跳到人事不省的温榆身边,焦灼地拱着他滚烫的肩窝。
  温榆从剧痛中短暂地清醒,吃力地把它搂进怀里。崽崽听着他虚弱的呼吸,惊恐地蹭着他低声呜咽,他想安慰它几句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  窗外冷雨淋漓,恍惚之中,他想起去年夏天南衡那个雨夜。缈远的旋律在记忆深处盘旋,他摸索着拿起手机,费力地挪动着滚烫的指尖,搜索着那个朦胧模糊的曲调,寻找着那个深沉温柔的嗓音。
  歌词被混沌的思绪淹没,只能回忆起零星几句,他费了很大力气,终于找到了那首歌。
  原唱是个慵懒微哑的女声,熟悉的旋律如潮水涌来,温柔地漫过他剧痛困顿的躯体。那旋律也唤醒了崽崽的记忆,它安静下来,乖巧地蜷进他的怀里。
  温榆用下颌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,微微松了口气。这时歌曲到了尾声,他忽然听到了当时的池晟言没能唱出的,最后的两句歌词。
  “不管何时何地,宝贝……”
  “我记得你,我爱着你……”


第62章 给我开药
  几天之后,温榆的发热期结束,他的状态却每况愈下。
  他一直睡在池晟言的旧房间,发热期结束也没搬走。最难熬的那几天,他失控一般在网上下单,买了很多雪松气味的香水香薰,到货之后又为自己这李代桃僵式的行为感到可笑。
  人工合成的味道只是一文不值的赝品,何况让他念念不忘思之如狂的,根本不是池晟言的信息素。
  他表面一切如常,白天晨跑上班,晚上复习备考,心底却像洇着一片沼泽,一个每分每秒都会从边缘再坍塌一寸的黑洞。
  这黑洞一直都在,池晟言曾经把他短暂地从其中拔出,让他感受阳光雨露,感受无梦的安眠,而今那些被短暂逃离过的风雨变本加厉席卷而来,曾经的平静和幸福凋零如深秋落叶,不变的只有他心底那片阳光永远照不进的黑暗与虚无。
  他就像一截失控脱轨的列车,怎么也回不到昔日熟悉的轨道。
  考试前一晚,他无意间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上面一行遒劲工整的字迹,写的是:“我先走了,记得吃饭,常联系。”
  他对着那行字愣了愣,许久才想起这是池北海葬礼结束,池晟言辞别他回南衡,临走前给他留下的字条。
  那天他说好要送池晟言走,结果却因为睡眠障碍昏倒在卧室。
  他盯着那张纸,被汹涌而来的后悔和自责淹没。如果他当时能尽快振作,池晟言就能放心回南衡,他们就不会生活在一起,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,他们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样的地步?

热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