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秦署长好久不见他，握手时格外用力，还特意叮嘱他别着急走，他有话跟他说。
　　仪式结束，众人说笑着散去，秦署长煮了壶新茶，招呼温榆坐下：“小温哪天回来的，火车还是飞机？”
　　温榆照实回答：“前天的飞机。”
　　“唔，飞机啊，飞机好啊！”秦署长锐利目光从他脸上扫过，笑着感慨，“以前咱这儿连机场都没有，出去一趟费老劲了。修了机场就方便多了，我老伴儿念叨好久了，让我退了带她下江南逛逛去。”
　　温榆知道秦署长有意闲话家常，是为了让他放松，笑着点头附和，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。
　　池北海刚牺牲时，池晟言为了救他，辗转了几个车站转车回来。
　　他双手接过秦署长递来的茶，低眉喝了一口，攥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：“秦署长，对不起，其实我……”
　　秦署长垂眸一瞥，眼中掠过了然，摆手笑道：“什么其实不其实，我就知道，你不是那种一声不吭直接跑来的人。”
　　他招呼温榆放下茶盏，端起茶壶给他续水：“是重新回来上班的事吧？你放心，只要你身体恢复了，想归队随时归队。别说我还没退，就算我退了，不管谁在这位子上，都一定给你办利索！”
　　氤氲热气熏红温榆眼睛，他端起茶盏，由衷向秦署长道谢。
　　退居二线非他所愿，但对秦署长和安津市治安署上下多年来给他的包容，他珍之重之，铭感肺腑。
　　秦署长笑道跟他还客气什么，又跟他聊了些署里近况，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，貌似不经意地问：“对了，小言最近怎么样？这次跟你一块回来了吗？”
　　虽然早就想到秦署长会问起池晟言，但温榆还是止不住一颤，茶盏险些脱手，掩饰着将茶盏放回桌上，含糊地应了两声。
　　秦署长看在眼中，眉头微蹙，话里还带着三分笑意，眼神却认真起来：“我就说，一进门就看你心事重重的，果然是因为这孩子。说吧，小言跟你吵架了？”
　　温榆心底抽痛，轻声道：“没有，小言挺好的……”
　　他不想欺骗秦署长，可近来他与池晟言那些恩怨纠缠，他自己都理不清，又怎能对秦署长说起……
　　秦署长见他面色泛白，颤抖眸光中似有隐痛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感慨道：“说起来，小言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，这孩子看着简单，心思却深，但他经历的事儿确实多，也的确怪不着他。”
　　他眼前现出那年轻Alpha高峻挺拔的身影，语气既骄傲又心疼：“多少人几年也赶不上一回配枪的大任务，他倒好，入职还不到一年就赶上大的，还眼睁睁看着他爸出事，就算后来也立功了，可这个坎儿也很难过得去……”
　　他说着给温榆添茶，温榆茫然地望着袅袅水雾从眼前升起，擦着他的鼻尖飘过去，整个人像被抛进幽深的湖底，秦署长接下来的话飘荡在千尺开外的水面上，和着一点微弱的光亮荡漾着，模模糊糊听不分明。
　　他迎上秦署长疑惑的眼神，强忍着想追根究底的冲动，硬撑着露出惋惜又内疚的笑容：“……是啊，当时我状态也不好，没能好好安慰他……”
　　“话也不能这么说，这孩子是可怜，但你也不容易。”秦署长安慰地摆手，“北海是真的可惜，不过现在你看，你也算是小言的半个家长了吧？你俩在一块儿，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挺过来了吗？”
　　温榆肩膀一震，附和着点头，心跳却如雷鸣般落在胸腔，一声比一声重，每一声都在提醒他，他不配做池晟言的家长。
　　他根本不配。
　　他又陪秦署长喝了几盏茶，起身告辞，说他想去后勤办公室坐一坐。
　　走廊里依旧摆满花篮，他从万紫千红中走过，脸色苍白，面如死灰，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，明亮温暖，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。
　　他去了后勤办公室，找热心的小干员帮他找了台电脑，登录内网，搜索池晟言的名字，很快找到了去年系统内立功授勋的人员名单。
　　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，他攥着鼠标的手颤抖起来。
　　池晟言参加了池北海牺牲的那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，因为表现英勇，荣获个人三等功，所以池晟言当时才能那么快地出现池北海的牺牲地。
　　池晟言不是收到消息才赶来的，他是本来就在那里。
　　可以上这些，池晟言一个字都没有跟他提过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情感浓度超高的一章
　　边写边哭……


第60章 你就当我跳下去了
　　黄昏的墓园肃穆安静，夕阳沉进林梢，在年轻Alpha脚下投落与墓碑并排的长长剪影。
　　池晟言站在池北海墓前，整个人一动不动，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一层沉静的红色光晕中。
　　他清早就到了，在碑前上过香，放了新鲜的花束，又将墓碑仔仔细细地擦过几遍。
　　他指尖滑过大理石的棱角，想起温榆额上的红痕，心中泛起隐约却尖锐的刺痛。
　　他对温榆说了谎。对池北海的牺牲，他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释怀。
　　午夜梦回时，他仍然会有池北海从来未曾离开的错觉，而当他这样凝望着池北海的遗像，虽然忏悔过无数次，但他依然无法想象。
　　他无法想象，那个大海般豪爽豁达的Alpha，那个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的人，那个毫无保留地爱着温榆的人，得知他对温榆的真实想法，会有怎样的反应。
　　可喜欢或许是场感冒，爱却不是。它不因隐藏而黯淡，不因忽略而枯萎，会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无疾而终的只是爱的赝品，真正的爱是种子，不需要阳光雨露，也能自己发芽。
　　即便他粉身碎骨，血肉化作齑粉，它也会倔强地从灰烬里生长出来。
　　这是他的命运，也是他的诅咒，是证据确凿的罪行，他没有辩驳的余地，也从未想过要逃脱它的惩罚。
　　去世的人，究竟是会化为尘土，还是化作天际繁星，不眠不休地注视着在世之人？
　　生者为逝者筑坟立碑，凭吊追忆的，究竟是已经远去的灵魂，还是无法放弃的执念？
　　池晟言指尖颤抖，万千思绪如乱麻般交缠纠结，他张了张嘴，艰难地梳理出一个开头：“爸……”
　　话干涸在半空，像先前无数次欲言又止的忏悔。
　　昨夜他还信誓旦旦，说他有话要对池北海说，结果却只能沉默地站在这里，像个固执的信徒，也像个自首的罪犯。
　　落日在林间半遮半掩，树梢间回荡起归鸟的鸣声，忽然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
　　“小言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眼眸一震，转身抬头。
　　残阳如血，晚霞余晖中浮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。
　　温榆缓缓上前，苍白的脸被夕阳镀成一片橙红，光色流淌在他的眸底，连眼眶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。
　　他其实不是来找池晟言的，出了治安署，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。
　　他望向墓碑旁的花束和残香，瞳眸深处荡起泛红的波澜，俯身向墓碑鞠了个躬，又转身面对着池晟言。白衬衣在夕阳里泛着浅淡的红，单薄的衣角在风中飘荡。
　　“小言……”他嗓音飘忽，像是迄今都难以置信，“当时你在是吗？”
　　“北哥当时……牺牲的时候，你也在是吗？”
　　这一问锐利如刀，精准地挑破了池晟言藏匿许久的心结，他猝不及防，一头栽进往事的漩涡。
　　一年半之前。
　　那是一次旨在打击一个特大犯罪团伙的专项行动，情报显示对手拥有相当的武装程度和反侦察能力，为保万无一失，治安署跨省抽调了若干一线外勤精英，组成了联合行动组。
　　入职不久的池晟言因能力出众，也被选入其中。行动前的战术会议上，上级公布指挥人员名单，他才发现池北海也是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之一。
　　池北海也认出了他，但两人没来得及打招呼，战术布置结束，总指挥宣布行动开始，全副武装的干员们鱼贯而出。
　　池北海走过池晟言身畔，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，防爆头盔下目光交错，同他交换了一个鼓励又骄傲的眼神。
　　池晟言奔赴埋伏地点，公共频道里传来各个小组指挥的声音，他听着池北海那句熟悉的“安津市治安署池北海，祝各组行动顺利”，血管里奔涌起的不只是对胜利的渴望，还有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冲动。
　　行动开始后，池晟言所在小组负责外围值守，行动进行到中途，对讲中突然传来支援命令，穷途末路的匪徒试图从另一区域突围，双方交火激烈，情况紧急。
　　池晟言的心骤然向下一沉，那正是池北海的小组负责的区域。出于行动需要，他的小组接进了池北海的组内频道，他却再没听见池北海那熟悉的声音。
　　前往支援的路上，池晟言冲在了所有人前面，一路所向披靡，破败厂房中子弹横飞，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匪徒被他亲手摁倒在地，可当他转过头来，却赫然看到了池北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。
　　一如卧底那段日子是温榆无法提及的梦魇一般，这个画面也成了池晟言的梦魇。
　　池北海胸口那颗弹孔就像黑洞一样潜藏在他心底，无法承受的痛楚和悲伤篡改了这段记忆，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个画面，遗忘他竭尽全力却终究来迟一步，他亲眼目睹养父在自己眼前牺牲。
　　可温榆知道了。温榆又将它翻了出来。被刻意遗忘的伤痛重新生长出粗壮锐利的藤蔓，遮天蔽日，带着势不可挡的千钧之力，逼着他正视他的逃避和懦弱，赎罪一般将他牢牢钉死在池北海的墓前。
　　他什么都说不出口，但他的表情已经说尽了一切。
　　温榆望着他，试着从他支离破碎的讲述里复原事情的全貌，从他僵硬迷茫的表情里理解他的心路，背负了太多情绪的思绪却像陷进泥淖的困兽，迷茫地来回打转。
　　“原来你真的在……可你为什么不说……你为什么……从来没有告诉过我？”
　　他嘴唇翕动，眸底依稀有泪光闪烁。
　　池晟言望着他，干涸的喉咙如同锈住了一般。
　　他确实隐瞒了温榆，因为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因为他自己也不愿面对这段记忆，因为彼时的温榆已经因为池北海的牺牲痛不欲生，他不忍，也不能再向温榆寻求安慰，因为不想让温榆觉得他利用池北海的牺牲换来了自己的功勋，因为他本质上和温榆一样。
　　他们都一样，都是即便内心遍体鳞伤，表面也要装作若无其事，不愿把自己的伤口示于人前的人。
　　可无论什么都难以启齿，无论什么，都不是能理直气壮地说给温榆听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