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不知池晟言如何理解他的沉默,片刻之后,他又听见池晟言的声音,像在抱怨:“这边吃得很差,这几天我都没吃什么,我回去那天,晚上可以吃饺子吗?”
  温榆一愣,先是不知池晟言何出此言,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扬了扬下颌,努力勾起唇角,试图把所有的酸涩都藏进掩饰的笑音里:“……可是,饺子是人出远门前才吃的……”
  池晟言坚持,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少年时的任性:“可是我想吃。而且我走的时候也没吃上啊,这算你欠我的。”
  温榆发不出声音,抬手捂住自己的嘴,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含糊的“嗯”。
  池晟言笑了,嗓音却也有些发抖:“那好,等我回去了,我们一起包。”
  他不记得他是如何回答池晟言的,也不记得他是如何挂断的电话,等他回过神来,人已经在从南衡飞往安津的飞机上。
  舷窗外璀璨通明的灯火星罗棋布,在越来越远的地面上勾勒出南衡夜色的轮廓。这里有他的青春,有他精心挑选购置的房子,有他平生享受过的最踏实的安眠,也有即将完成任务回到这里,殷殷期盼着跟他一起包饺子的人。
  割舍的剧痛在他心底蔓延,泪光洇湿了窗外的灯火。他舍不得这里,但他实在无法再在此停留。
  初秋的安津市,晨风里泛着凉意,墓园沉浸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中。
  浅金色的曙光爬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,温榆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,衣摆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露水,清瘦的人影穿过苍松翠柏,缓缓停在池北海的墓碑前。
  “北哥,对不起……”
  他望着墓碑上那张英俊含笑的脸,只说了一句便哽咽起来,颓然跪倒在碑前,呜咽着把额头贴在墓碑上。
  “对不起……可我应该怎么办,你能不能告诉我,我到底该怎么办……”
  怎么办,他是不该对池晟言生出那种心思,可池晟言怎么会喜欢他,何况还是在那么早之前,当他还在与那段黑暗的过去挣扎纠缠,当他还陷在池北海对他的感情里进退两难,当他因为无法忍受失去池北海的痛苦险些轻生,当他……当他刚刚来到安津,来到他们父子俩身边。
  怎么办,池晟言还这么年轻,这么风华正茂,还是个孩子。可他不是,他是腐朽空洞的枯木,却如此恬不知耻,在迟钝无知里心安理得地享受池晟言的付出,在已有所感时掩耳盗铃地贪恋池晟言给予的温暖,甚至在撞破这个秘密之时的震惊当中,还厚颜无耻、无可救药、无法自拔地感受到了一丝隐秘而强烈的快乐。
  他又想起池北海离开时的背影,想起池北海留下的那份遗书,池北海让他不要难过,不要抱歉,要连带他的份一起好好活。
  现在回想,池北海的确很了解他,但还是不够了解,否则池北海就会知道,他根本配不上这两句话,他无可救药,他罪无可赦。
  升高的日头渐渐毒了,阳光针扎一般刺进他的皮肤。风声簌簌,一片落叶落在他肩头,他似无所觉,雕塑一般纹丝不动,期待着更多的树叶砸落下来,期待着这是池北海给他的惩罚。
  这样的天气让他想起多年前,他来到安津的那一天,早知如此,他绝不会来,不会让池晟言认识他,他宁愿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,孤独干脆地了结余生。
  然而没有更多的叶子飘落,只有一片白云飘来,温柔地为他遮住了毒辣的阳光。
  柔和的阴影落在他的肩背上,更多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落在墓碑上池北海的遗照上。
  他独自跪在墓碑前,从天亮待到天黑,直到墓园的工作人员前来清场才不得不起身。
  工作人员见他神态恍惚,问要不要帮忙送他回家,他谢绝了,却不知自己要去哪里,他或许有过家,但他已无颜再回。
  华灯初上里,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街头,这座城市曾经无私地接纳了他,而他却无耻地辜负了它,事到如今,他不知自己还有何处可去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熟悉的公寓楼前。
  像是冥冥中有所指引,他还是回到了池家在安津的这套房子,他茫然抬头,似是幻觉一般,看到楼上的客厅里透出熟悉的暖黄色灯光,灯里晃动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,恍然望来竟像是池北海的轮廓。
  他呼吸凝滞,心却像要跃出胸腔,不知道怎么冲上的楼,猛地拉开大门。
  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扑出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  崽崽委屈地蹭着他的衣服,心有余悸一般埋在他胸口呜咽。他下意识地拥住它,脑中空白片刻,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,还没来得及起身,眼前的地板上多了一道修长高峻的影子。
  池晟言站在客厅里,逆光的面容上是他不敢抬头去看的表情,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他不敢仔细辨认的情绪。
  “你回来了。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他逃他追开始了
  池晟言:你以为你逃得掉吗


第58章  这些比爱更重要吗
  崽崽两只小爪子扒在温榆领口,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。
  它不明白温榆为什么还不抱它进去,也不懂为什么之前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明明经历了这么久的分别,再次相见却只剩沉默。它只是本能地感受到这沉默里酝酿的不安,呜呜叫着轻咬温榆的衣袖。
  温榆抱着微微发抖的小家伙,低头站在玄关处的暗影里,喉咙滚动了几下,却终究没能鼓起打破沉默的勇气。
  不是没有疑问,你为什么会来,你是不是知道了,可每个问题都太简单,太直白,只要出口,就会成为一切矛盾的导火索。而先前落荒而逃的他,至今也没能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。
  池晟言沉默地望着他,被他这似怯懦又似防御的姿态刺痛了眼睛。
  那天他从电话里听出不对,连夜完成了审讯任务,披星戴月赶回南衡。
  家里果然空无一人,温榆失联了,他沿着残余的白茶香气冲进自己房间,看到了那只温榆在慌乱中忘记放回原处的箱子。
  来不及消化秘密骤然被发现的冲击,他直觉温榆回了安津。他匆匆下楼,路过楼下宠物店,正好碰见崽崽扒着玻璃门冲他狂叫,他脚步一顿,折回来带上小家伙,改签了最早的宠物航班飞往安津。
  发现温榆也不在这里的一刻,他平生从未比此时更深切地体会过什么叫绝望。
  崽崽在客厅里四下乱转,他怕小家伙撞伤自己,打开了客厅的灯,茫然地站在落地窗前,混乱地想着温榆到底去了哪里。
  崽崽忽然竖起耳朵冲向玄关,再然后脚步声起,他终于见到了温榆。
  一夜未眠,两地辗转,不知多少个未接电话,换来的就是这样沉默戒备的姿态。池晟言薄唇抿了几抿,开口时几乎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  “我本来还以为,只有我会不告而别离家出走,没想到你也会。这算是我从你这儿学会的,还是你从我这儿学会的?”
  他勉力压着嗓音,尾音却还是带出了颤抖的裂缝,与其说是压抑着的愤怒,更像是受伤的掩饰。
  眼前的池晟言风尘仆仆,只怕也是一夜未眠,想到他刚刚结束任务,就马不停蹄地追着自己到了安津,温榆心底涌上内疚,低声道:“对不起,我手机没电了……”
  灯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额上一片明显的红痕,池晟言触目惊心,打断他道: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  他说着就要上前,温榆呼吸一窒,猝然退后半步。
  他的发热期还没完全平息,即便池晟言贴了阻隔贴,他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信息素,池晟言稍一靠近,他就忍不住全身发颤。
  崽崽吓了一跳,惊恐地叫了两声,池晟言看见他瞬间发白的脸色,脚步生生顿住,抬手捂住颈后的阻隔贴,咬住嘴唇收敛自己的信息素。
  两人寂然相持,待温榆的呼吸慢慢平稳,池晟言又问: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
  温榆无法欺骗他:“……我去墓园看北哥了。”
  置身这套熟悉的房子,两人都比在南衡时更深刻地意识到,池北海虽然已经去世一年有余,其实却从未真正远离过。
  池晟言望着温榆,望着他身边那个虽然关着,但他们都清楚的、放满了池北海生前鞋子的鞋柜,说:“你可以带上我一起。”
  温榆说不出话,事到如今,他不知池晟言会如何理解他刚才的回答,更不知该如何理解池晟言这句话。池晟言紧接着的下一句话,又让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。
  “还是说,你有什么要单独跟他说的?”
  崽崽等得不耐烦了,低声叫着扯温榆的裤脚,想把他往房间里拖。
  温榆拗不过它,亦无法回答池晟言刚才的话,被它拽进了门,同时试图岔开话题:“你吃饭了吗?要不要吃什么?”
  他心乱如麻,隐约想起什么:“吃饺子好不好,我们……”
  慌不择言的话一出口,骤然触动前情,温榆像冷不防被针扎了手指,迟钝几秒才感觉到痛,慌乱道:“我……”
  池晟言盯着他,因他言语里的逃避而失望,又因他眼里的愧疚而心疼,他没有理会温榆的提议,又了重复一遍:“……你该带我一起的,我也有话想告诉他。”
  “小言!”
  池晟言的眼睛浓黑如墨,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流溢而出,温榆心跳骤然加速,生怕他就这样说出什么,拼命想扑灭年轻Alpha眼里那两团灼人的火,情急之下脱口道:“小言,我想搬回安津!”
  他本不想这么突兀地说出来,至少不是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时刻。
  池晟言僵住,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,棱角分明的侧脸凝固如铁,但很快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干脆道:“没问题,那我们搬回来。”
  温榆愕然:“不是……”
  “不是什么?”
  池晟言嗓音陡然拔高,眸中烈焰腾起,被抛弃的恐惧,被逃避的痛楚,一发不可收的欲望蒸发成沸腾的雨,淋漓滂沱地向着温榆洒落:“你又要为了什么抛弃我?因为你已经好了?因为不想拖累我?因为你厌倦我了?还是因为你发现我爱你?”
  这石破天惊的表白,就这样以两人都未曾料想过的方式出现,如雪亮闪电光,撕碎了先前所有的欲盖弥彰和欲言又止,仿佛箱子里那些寂静无声又震耳欲聋的铁证,又一次被摊开在温榆眼前。
  可他耳畔是池晟言愤怒的质问,听到的却是池晟言痛楚的悲鸣。他不怪池晟言,他的怒火让他看透了自己,看透自己的软弱无能,看透自己的怯懦卑劣,他制造了问题却无力面对,唯一的手段只有逃离,却忘记了池晟言有多么孤独,有多么需要他。

热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