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他依稀记得那天他出门时穿的是衬衣西裤,后来在病房醒来时就换成了病号服,出院时池晟言给他带了新衣服来,他好像就再没见过之前他那套衣服。
  池晟言眸心微微一颤,不动声色道:“哦,那套啊,那套丢掉了。”
  温榆皱了皱眉,隐约听出几分不对,但发热期前的倦怠感又涌了上来,那细微的直觉便像水中鱼尾,倏忽间便从心底滑走了。
  不出所料,池晟言走后第二天,温榆的发热期汹涌而来。
 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,但腺体滚烫灼热的刺痛和全身火烧火燎的酸软还是让他溃不成军,打了抑制剂都收效甚微,走路像踩在棉花上,每挪一步都无比艰难。
  崽崽被他疲惫虚弱的模样和空气中翻涌的信息素气味吓到,呜呜叫着咬他的裤腿,又满屋转悠着像是在找池晟言。温榆硬撑着给宠物店打了电话,把小家伙托付给他们,这才放心地一头瘫倒在床上。
  这一睡就不知多久,梦里还是那个熟悉的人。灼热的呼吸落在他颤抖的颈项,温暖的指尖滑过他发烫的腺体,但这次他没把对方推开,因为没有力气,也依稀因为知道这是梦。
  梦里他大可对自己坦诚,向欲望投降也好,随波逐流也罢,反正不会有任何人知道。
  他醒来时汗意涔涔,浑身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衣服不出意外地全湿了,湿黏的发梢粘在脖颈,腺体仍在隐隐作痛。
  他仰躺在床上,等待身体里的燥热褪去,抬起一只手臂遮住眼睛,轻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  即便是在只有他一人所知的梦里,他仍然会为自己的软弱和荒唐感到愧疚。
  他一动不动地缓了一会儿,才有力气拿起手机看时间。池晟言的任务大概还没结束,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发的,说天气预报南衡夜间会有雷暴雨,提醒他记得关窗。
  池晟言人不在南衡,对南衡的天气倒是比他都上心,温榆不无歉疚地笑了笑,回消息说他打完抑制剂就睡了,这会儿刚醒。
  发完消息,他拖着仍在发软的身体坐起身。虽然一天一夜水米未进,但他并不感觉饿,只想吹吹凉风,靠近开着的窗户。
  新鲜水润的空气漫进来,晚霞映上窗纱,天边挂着一道莹润斑斓的彩虹。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,才发现桌上一片狼藉,书本纸页湿了一大半,字迹乱糟糟糊成一团,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。
  昨晚有雷暴雨,但他没有关窗!
  他顾不上收拾书桌,踉跄着冲到池晟言的卧室。果不其然,窗户大开,靠窗床上床单被褥被雨水浇湿了一大片,连床边地板上都汪着一滩规模不小的积水,床腿泡在水里,状况惨不忍睹。
  温榆太阳穴直跳,趟着水走到床边,卷起湿透的床单被褥,又跪下身去,拖出池晟言放在床底的箱子。
  箱子整个水淋淋的,他赶紧托住底放到一旁桌上。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情况如何,正想开箱拿出来晾,动手前却又犹豫。
  按理说这是池晟言的东西,不经允许他不能随便乱动,但要等池晟言回来处理,怕是都要发霉了。
  算了,回头给小言发个消息说一声好了,反正自己忘了关窗,怎么都是要道歉的。
  温榆懊悔着自己的疏忽,同时也不得不承认,他确实对池晟言一直宝贝似的藏在床下的东西有些好奇,边在心里道歉,边打开了箱子。
  然后他就愣住了。
  箱子里并没有放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,相反,每一件他都见过。
  一只毛绒小老虎,装在透明的塑封袋里,圆鼓鼓的脑袋已经有些瘪了,身上的鬃毛也微微褪了色,颈间系着一条同样少许泛白的红围巾,是他初到安津时送给池晟言的第一件礼物。
  封在相框里的干花,向日葵由明黄变成了深黄,是他在池晟言高考时送给他的;紫白相间的剑兰,花朵依然保持着昂扬的向上姿态,是他送来庆祝池晟言大学毕业的。
  一双名牌跑鞋,虽然成色不新,每一道擦痕都被细心擦拭过,连鞋底都刷得很干净,是他送给池晟言的生日礼物,被池晟言从安津带到南衡,跟他一起并肩跑过南衡的大街小巷。
 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,颤抖的目光掠过箱子里的其他东西——大大小小,五花八门,全是他送给池晟言的东西,落在箱子一角的手机盒上。
  他对这盒子已经没有印象了,却隐约能猜到里面是什么。
  果不其然,打开盒子,他看到了那部手机,他送给池晟言的第一件生日礼物。
  手机已经很老旧,不少按键都磨褪了色,但擦拭得很干净,还细心地配了键盘膜,足见主人为了延长它的寿命所做的努力。
  温榆按下开机键,屏幕没有亮起。与此同时,他看见了一起放在盒里的充电器,接上充电线后再按开机键,果然开了机。
  桌面壁纸没有换,还是当年路蔚然在篮球赛后为他们拍的合影,池北海的笑容映入眼帘,温榆眼眶一酸,几欲落泪,接着便看见提示,要求输入密码。
  他也不知他为何执意要解锁这部手机,直觉却在冥冥中提醒,他正处在一个巨大的秘密边缘。他指尖颤抖,先输了池晟言的生日,提示错误,又输了池北海的生日,仍然提示错误。
  窗外鸟雀啭鸣,房间里只有细微的按键音和他急促的呼吸,他定了定神,又输入一串数字。
  刚输完他就觉得荒谬,池晟言怎么可能用他的生日做密码,手指却先于理智地摁下了确定键。
  手机解锁了。
  温榆脑中空白了一刹,屏住呼吸,先打开了相册,目光顿时凝固。
  老手机的摄像头像素很低,拍出的照片也很模糊,但并不影响他认出照片里的人。相簿应该被整理过,余下的几百张照片里,几乎全都是他,在安津江滨步道上跑步的他,早餐摊前抱着狗狗冲镜头比耶的他,黄昏学校麻辣烫店冷柜前挑选食材的他,南衡公安大学校园里感慨地望着宿舍楼下的木棉树的他……
  有的照片是池晟言拍的,有的是他发给池晟言的,有的照片里他觉察到了镜头,但大部分照片里的他都浑然无觉。
 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指尖点得越来越快,直到他看到了一张照片。
  和其他所有照片不同,这是一张黑白照片,应该是从哪里翻拍过来的。画面里的他肩上还搭着别人的手臂,镜头中央却只有他年轻灿烂的笑脸,眉眼间满是少年的神采飞扬,眼底一派未经世事磋磨的纯净澄澈。
  卧底任务开始后温榆假死隐瞒身份,出于谨慎考虑,组织上抹消了他学校时期的绝大多数痕迹。他不知道池晟言费了多大的心思,从哪里找到了这张照片,小心翼翼地将他青春的碎片珍藏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。
  这不是一个箱子,是一座珍藏着爱的化石的博物馆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温榆终于知道了池晟言的心意!
  这一章里有好多很早很早以前埋的伏笔,大家还记得吗~


第57章 爱的博物馆(下)
  相册里的每一帧都是温榆自己,他看到的却是池晟言。池晟言在安津的晨风里追逐着他,在南衡的暴雨里想念着他,在校史馆的角落里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年轻的他,箱子里的一切是他他送给池晟言的礼物,是他在池晟言生活里留下的痕迹,亦是一个少年沉默的心路,是他一点一滴,一笔一划,沉默无声却矢志不渝的爱。
  这份爱浩荡而来,如一颗在黑暗中沉寂多年,却依旧光耀夺目的星,胜过温榆平生见过的最耀眼的焰火,充斥他的视野,淹没他的内心。
  温榆的手止不住发抖,先前想不通的一切都迎刃而解。为什么池晟言执意留在南衡,原来他之前试图尝试又半途而废的事,池晟言已经比他更早地经历过一遍。
  那时还不到二十岁的池晟言,只身经历了他前不久才刚刚体会到的痛楚煎熬和百般纠结,然后……
  一个念头滑过脑海,温榆屏住呼吸,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将它抓住。
 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这些秘密已经被池晟言装进箱子藏在床底,或许青涩懵懂的池晟言曾经在他身上寄托过些许少年心事,但他早就做出了明智的抉择,何况现在池晟言已经长大了,现在……
  然后他又看到了箱子里的一件东西。
  折叠整齐的西裤白衬衣,封在透明的密封袋里。
  他耳畔嗡鸣作响,不受控制地伸出手,拉开了密封条,果然闻到了一抹熟悉的白茶香气。
  这是他的衣服,他第一次发热期弄脏过的,池晟言说丢掉了的那套衣服。
  日影一寸寸西沉,浓郁的晚霞吞没了那道晶莹的彩虹。温榆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却仿佛置于真空之中,心像羽毛一样飘上万米高空,又像巨石一样重重跌落,窗外霞光万道,刺眼得无所遁形,他宁可昨夜的暴风雨卷土重来,电闪雷鸣,骤雨狂风,全部落在他的身上。
  这是永生难忘的一刻,是一切的开始,也是一切的结束。之后漫长的余生里,他会一次次回到这一刻,在清醒的痛楚里,在混乱的迷梦中,他再不会比这一刻更痛苦,也再不会比这一刻更幸福。
 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,温榆猛然一颤,手机险些脱手,才发现响的不是这部旧手机,找了一圈才反应过来,是他自己的手机,被他丢在了隔壁。
  他回到隔壁找到手机,果然是池晟言的来电。电话在他犹豫的片刻里断了,下一秒却又固执地响起,慌乱间他汗湿的手指触到接听键,池晟言的声音立刻传出来。
  “温榆?你还好吗?现在怎么样?”
 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,却再不是熟悉的心境,温榆抓着手机,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:“……还好,刚刚手机没在身边……”
  “那就好,我任务结束了,刚刚才看到你消息。”池晟言语气关切,“这次感觉怎么样,严重吗?”
  池晟言的声音响在耳畔,方才在那箱子里看到的东西仍在眼前翻腾,温榆一颗心飘飘忽忽,只知道重复:“还好……”
  池晟言似乎听出什么异样,微微一顿,道:“你真的还好吗?能不能视频?”
  温榆一个激灵,忙道:“不不不,我刚睡醒,还没来得及洗澡,我……”
  池晟言听出他的紧张,安抚地笑了笑:“那就算了。”又话锋一转,“这个,抓捕任务是结束了,但这边人手不足,让我留下来配合审讯,所以还得两天才能回去……”
  他语气里带着抱歉,温榆怔了怔,眼眶又开始发酸:“没关系……”
  他嗓音哽住,池晟言也沉默了,一时两端只闻彼此的呼吸。温榆心口一阵阵闷痛,手机几乎快要拿不稳,却又舍不得就这样挂断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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