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多可笑啊，龙潭虎穴里走出来的人，曾经和多少亡命之徒斗智斗勇都毫无惧色的人，如今却被一个年轻Alpha的逼得节节败退，溃不成军。
　　不，他不是败给了池晟言，他是败给了他自己。
　　盛怒的年轻Alpha失去了对信息素的控制，雪松香气不再清冽如冰，反而变得浓郁如酒。温榆脆弱的腺体再次宣告失守，欲望的潮水一浪浪漫来，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智之堤再次摇摇欲坠，仿佛下一秒分崩离析。
　　有那么一瞬，他也想放弃这样自欺欺人的抵抗，就这么告诉池晟言，他没有厌恶他，也不想抛弃他，他每退后一步，承受的是百倍千倍的痛苦。
　　早在他得知池晟言的真实心意前，他就曾经做过那些梦，当他看到池晟言那座承载着多年暗恋的博物馆时，他也感受到了他原以为此生注定无法感受到的幸福。
　　但他不能因为这种幸福，就自私地占有池晟言，他不能无耻地用一个年轻Alpha的青春与未来，去填补他千疮百孔的余生。
　　他眼眸颤抖，颈间青筋绷紧，忍着心中翻江倒海般的剧痛，试图让眼前这头愤怒受伤的小兽平静下来。
　　“小言，对不起，我没跟你商量就回安津，是我的不对。”
　　池晟言眼眶赤红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温榆的话没有错，但他要听的不是这些。
　　胸腔成了面四面漏风的破鼓，被每一次心跳砸得生疼。温榆像填海的精卫，在池晟言眸底愈演愈烈的狂风暴雨里，试图一点点筑起他们之间的藩篱，试图让池晟言慢慢看清现实。
　　“可你冷静一点，你仔细想一想，我比你大十几岁，你出生的时候，我已经是你生父的师弟了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苍白的脸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，无法治愈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控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还有信息素紊乱症，我可能给不了你Omega的抚慰信息素，也没有办法生育……”
　　“我也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之前还……”
　　温榆说不下去了，那些话像在他喉咙里生了根，挣扎着不愿意向前走。池晟言的眼神比方才更亮，像在期待着接下来他还能找出多少拒绝的理由，他明明在试着筑起堤坝，却感觉自己像在自投罗网。
　　他抿住嘴唇，低下头去，单薄的肩膀绷紧又放松，一松一紧间全是自我欺骗的痕迹，像一个弹尽粮绝后四面楚歌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愿倒下的伤兵。
　　池晟言望着他，他理解温榆为何要坚持，更知道温榆为何会痛苦至此，如果温榆不在乎他，这些话大可以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步履维艰。
　　他眼底那股灼人的光稍稍一晃，火中的芯子却越发灼热透亮，他顺着温榆的话说下去：“温榆，这些你以前就都告诉过我，我全都知道，我也全不在乎。”
　　“这些事，只会让我更爱你。”
　　温榆的眼睫猛地一颤，告罄的理智再也牵绊不住他的脚步，他几乎就要跌进池晟言眸底那汪深邃浩瀚的爱意之海，却在最后一刻狠狠掐住掌心，脱口道：“那你父亲呢？”
　　池晟言眼神凝固，眼底的光仿佛沉落海面的夕阳，一点点沉下去。


第59章 我还会再来
　　他不知温榆说的是谁，于汝成还是池北海，但都无关紧要。方才温榆摆出的一切理由都不堪一击，唯独这个理由不同。
　　这个理由是横亘在这段感情里的山峰，他和温榆被困在站的两面，他可以忽略，也可以翻越，但他不能强迫温榆无视，更不能强行拽着温榆跟他一起翻过来。
　　崽崽被这图穷匕见般的争吵吓坏了，瑟缩着贴在温榆脚边。
　　温榆回过神，俯身去摸小家伙的脑袋，小家伙立刻来舔他的手。他感受着掌心的温热，余光瞥着池晟言的身影，难言的酸涩漫上眼眶。
　　“小言，你还太年轻了……”
　　他知道池晟言一定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，也知道他的话一定会刺痛池晟言，但他不得不这么做。
　　“你遇到的人太少，经历的也太少，你大概还分不清自己的感情，你高中时太孤独了，如果换一个人来陪着你，你可能也……”
　　话里的推拒苍白无力，像写在沙滩上的证明，海潮一卷便消失无踪，留下的湿黏却让人寸步难行。
　　池晟言听着他的话，一瞬间甚至有些想笑，唇角勾起的却是深重无力的悲哀。
　　他五指攥紧，手背上的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，忽然道：“对，你说得对。”
　　温榆一愣，池晟言紧接着抬头：“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根本不是爱，那你就没必要逃。”
　　他望着温榆，颤抖的瞳眸中是他无法直面的湿润热切：“跟我回去，或者我陪你留下，什么都可以和以前一样，我向你保证。”
　　震惊从温榆眸底掠过，他茫然一瞬，猛然摇头：“不行——”
　　他不能答应，他比谁都清楚，自欺欺人的生活是饮鸩止渴，不会让感情冷却，反而只会让人越陷越深。
　　“那就不要说这样的话！”池晟言嗓音陡然拔高，“你明明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，知道我是怎么看你说的那些事的，你比谁都清楚！如果这些事就能拦住我，那它们早就拦住了，但你知道结果！你想过的我都想过，这就是我的答案，你的呢？”
　　他盯着温榆的眼睛，哽咽着追问：“你觉得呢？在你眼里，这些事比爱更重要吗？”
　　最早动心时，他确实选择过放弃，以为温榆爱上池北海时，更是下定决心将这段感情尘封心底。
　　他没想过要表白，在他将旧疾复发痛不欲生的温榆带去南衡时没有，当他知道温榆并未爱过池北海时也没有，直到他发现温榆会在见到他和路蔚然接触时失神，发现温榆颈后的腺体只允许自己一个人触碰，发现温榆会因为误伤了他眼眶泛红，会在自己的手落到他的肩颈上时不自觉地战栗……
　　他不是没有想过，一点点向温榆证明他的感情，含蓄委婉地表白，水到渠成地在一起，给感情更丰厚的土壤生长，给温榆更宽松的空间缓冲。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，直到温榆进了他的房间，直到他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蓄积而成，原本也想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向温榆吐露的感情，一瞬间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温榆面前。
　　他相信温榆的话是肺腑之言，但他更相信他自己的眼睛，相信他从温榆的表情和语气里察觉到的所有证据，相信温榆并非表面看来这样无懈可击。
　　克制守礼的成年人或许能守住表象的体面，却无法捍卫自己的感情，爱情是伊甸园最高枝头上表皮艳丽滋味神秘的果实，只有任性冲动、胆大包天的孩子，才有摘取和品尝的机会。
　　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　　温榆没有说话。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，但颤抖的嘴唇和闪烁的泪光也是。池晟言并不沮丧，像徘徊在高墙前的猛虎，耐心地寻找着新的突破口。
　　“或者这样，只要你说一句话，我立刻就走。”他像山穷水尽的赌徒，釜底抽薪般地抛下最后的筹码，“告诉我你不爱我，以前没有，将来也不会。只要你能说出来，我马上就走。”
　　似有惊雷炸响耳畔，温榆难以置信地抬头。眼前倔强固执的年轻Alpha唇线绷紧，棱角分明的喉结紧张地滚动，眼底布满血丝，目光却惊人的亮，满是孤注一掷的血性和勇气。
　　他把选择权交给温榆，看温榆是会说出心底的话，还是会毅然决然将他推落深渊。他要看看在温榆心中，爱与真相的份量孰重孰轻，为了那些世俗的约束顾虑，温榆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，到底敢不敢骗他。
　　温榆看着池晟言的眼睛，年轻Alpha的目光炽热透骨，在他的灵魂上打下永恒的烙印。他的确教不了池晟言什么，他没有池晟言的赤诚，也没有池晟言的勇气，甚至虚长的十几年里积累的所谓经验和阅历，在这双眼睛面前都荡然无存。
　　他骗过了那么多人，可他就是无法欺骗池晟言。
　　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，崽崽又着急起来，呜呜叫着扑上他的膝盖，背后传来池晟言的声音：“等等。”
　　他全身一震，脚步顿住，却不敢回头。
　　雪松香气靠近，又擦过身畔，池晟言的步伐几不可见地踉跄了一下，随即与他擦肩而过，消失在楼道的暗影里。
　　“我还会再来。”
　　温榆和崽崽留在了池家。
　　崽崽不习惯陌生的环境，窝在他怀里委屈地呜咽了一夜，他安抚着怀里的小家伙，在床上躺了一夜。
　　直到日出时分，小家伙终于慢慢睡去，他同样精疲力竭，可只要闭上眼睛，池晟言那双炽热倔强的眼睛便会浮现在眼前。
　　“告诉我你不爱我，只要你能说出来，我马上就走。”
　　可笑，他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，池晟言却早已发现。他不仅看透了自己的心思，还看透了他无法否认，看透这是他的软肋，看透了他不敢骗他。
　　或许也不能全怪他，真正的感情是隐藏不住的。扪心自问，当他发现那个箱子之前，他对池晟言的心意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？
　　根本不是。
　　他心知肚明，他只是在掩耳盗铃，或许在潜意识里，他也在隐隐期盼着越线的那天。或许池晟言正式察觉到了这份隐秘的期待，才会在此时选择勇敢，可直到真正真相大白之时，他才发现他根本无力承担。
　　他又一次痛苦地下定了决心，他必须得离开。
　　晨光漫上窗台，他把熟睡的崽崽放在床上，拉好窗帘，蹑手蹑脚走出卧室。
　　简单洗漱之后，他换了身衣服，在邻近超市买了几提礼品，来到了安津市治安署。
　　保安室的干员还记得他，很爽快地放了行。他道过谢，上楼来到秦署长的办公室，意外发现门外放了不少花篮，内里传来欢快的喧哗声。
　　“哎，温前辈回来了！”
　　温榆正茫然地站在门口，后勤上的小干员看见了他，喜出望外道：“我之前给您发微信，说今天要给秦署长办退休仪式，没收到您回信，还以为您不来了呢，没想到您居然来了！”
　　办公室里，秦署长被下属们围坐在中央，他白发又添了些，整个人却神采奕奕，红光满面，看见温榆眼睛一亮，朗声招呼道：“小温回来了！快快快进来坐！”
　　他这才回神，连忙上前向秦署长道贺，笑容里却带着歉意。
　　他从发热期开始就没顾得上看手机，唯一仔细看过的消息就是池晟言的，什么退休仪式的微信，他完全没有印象，今天会来这里只是阴差阳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