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现实与往事纠缠,理智与情绪拉锯,池晟言暗暗咬牙,被最痛彻心扉的往事将池晟言打回原形,似乎又成了那个固执倔强的少年:“……我不想说,说了也没什么用。”
  他低下头去,避开温榆的目光,攥在掌心的指尖却不由自主收紧。
  温榆怔了怔,恍惚间回忆起什么,低头喃喃:“……也是,你就算告诉我又能怎样……北哥已经走了,我当时那个样子,也根本帮不了你……”
  “不是!”
  见他眼神恍惚,似是又要陷进那段最黑暗的回忆,池晟言心底猛然抽紧,脱口道:“是没有必要——”
  “没有必要?”温榆目光茫然,“什么叫没有必要?”
  池晟言喉咙发干,太阳穴一阵阵闷痛。他只是不想让温榆再陷进那个他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的深渊,不愿让温榆觉得他曾经拖累过自己。
  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,不由自主地烦躁,急于这段往事揭过。
  “就是没有必要,事情已经过去了,现在你也知道了,我说没说过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  “怎么会没有关系,如果……”
  温榆喃喃,忽然瞥见身旁的墓碑,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如冰锥一般刺进脑海。
  如果池北海还在,他和池晟言会闹到这一步吗?
  当然不会,他还会跟池北海生活在安津,池晟言也会留在南衡。对啊,当初是池晟言执意要去南衡,因为池晟言从高中时就在注视着他,因为有池北海,池晟言才会选择离开,可池北海不在了……
  池北海不在了……
  心绪像被蒙了眼睛的困兽,在走投无路中被逼进狭窄逼仄的一线天,支离破碎的联想在悬崖峭壁上架起摇摇欲坠的跳板,引诱着他攀援而上,可路的尽头引向的并非生路,而是更加荒谬绝望的死局。
  “这难道是你希望的吗?”晚风吹起温榆微微汗湿的额发,风里带着落日的余温,他却仿佛被森冷的箭矢穿透胸膛,“难道是你做了什么吗?难道是你把北哥……”
  池晟言面色惨白,漆黑眸中似有血色晕开。
  温榆的话戛然而止,像只被人扼住喉咙的鸟,细白的颈项剧烈抖动着,几乎被汹涌的窒息感淹没。
  他是疯了吗?他怎么能对池晟言说出这样的话?!
  是,池晟言是暗恋过他,池晟言的生父也的确是个背叛过信仰的干员,可他凭什么怀疑池晟言?他亲眼目睹过少年池晟言有多渴望池北海的关爱,确凿无疑地知道池晟言有多敬重池北海,他怎么能无端地在池晟言身上施加这样的怀疑,怎么能无凭无据地说出这样荒谬至极的话——
  十年潜伏,他在无数次生死关头仍然能冷静自持,条分缕析,从未做出这般疯狂失控,理性全无的判断。
  他双手摁住胸口,夕阳的血红在眼前蔓延,仿佛又看到了昨晚池晟言那双炽热固执的眼睛。
  毋庸置疑,池晟言爱他,他也爱着池晟言。可如果就是因为他……就是因为他……让池晟言对池北海的感情变成了恨……如果……
  他拼命阻止自己想下去,眼前却一次次漫上黑雾,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,吐出的字却连自己都听不清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  他不知该向谁道歉,向池晟言,向池北海,还是向于汝成,他似乎对不起所有的人。
  池晟言望着他惨白的脸色,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。
  他并不愠怒,是他亲手把温榆逼到了这一步,他不在乎温榆怎么想,比这再重百倍千倍的指控他也能承受,只要温榆觉得痛快,只要温榆能获得片刻解脱。
  可温榆分明没有。
  他转过身,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中晃了几晃,朝向池北海的墓碑:“是我的错。”
  夕阳闪耀,映出墓碑上“池北海”三个字,遒劲有力的笔划锐利如刀,刀刀刻进他的眼睛:“你可以怪我,我爸也可以怪我,是我强人所难,我一厢情愿,这都是我的错。”
  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让温榆听到,让九泉下的池北海听到,让冥冥中所有主宰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的万千神灵都听到:“如果要怪罪的话,请让一切都冲我来,都冲我来,都是我的错——”
  “别这么说!”
  仿佛生怕他的话应验,温榆扑过去,挡在他和池北海的墓碑之间: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!还有我……”
  他的话陡然而止,池晟言的眼神陡然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  他情绪激动,雪松香气不受控制地蔓延,勾动着Omega脆弱的腺体,温榆双肩颤抖,低下头去,无颜面对池北海,亦无颜面对身后的池晟言。
  “我……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池晟言不是没有看出他的为难,理智却在激动中脱缰,他控制不住地追问,想得到那个他朝思暮想、渴慕已久的答案:“你再说一遍,为什么还有你?”
  温榆睫毛颤抖,眼前再次漫上黑雾,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急促,人却像被压在水底,清瘦的身形如同风中芦苇,止不住地摇晃起来。
  池晟言看出他状态不对,心底猛地一沉,下意识伸手想扶,却被温榆一个激灵避开:“别碰我——”
  “别碰我……至少……”
  温榆全身颤抖,说不出口的话唯余哽咽,抬眼望着池北海的墓碑,眼前却是一片血红迷蒙。
  至少别在池北海的墓碑前……
  池晟言凝在那里,夕阳投落他手臂的阴影,正好落在温榆肩头,那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,再也没有落下一步。
  温榆艰难地喘息,不过十几分钟,他衬衣的后背处洇开了一片冷汗,风过之处,一片刺痛的阴冷。
  他抬起汗湿的睫毛,又一次望向池北海的墓碑。
  这是卧底生涯留给他的最后的遗产,不能瞻前顾后,不能拖泥带水,该斩断的必须毫不留情地斩断。
 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,必须和池晟言分开,在他说出更多伤害所有人的话之前,在池晟言又一次目睹他的崩溃之前。
  “小言,在我眼里,你一直都是师兄的孩子,北哥的儿子,我真的从来都没有……”
  他闭了闭眼睛,喉咙耸动着,剩下的话却像长了刺生了根,深深扎进他的血肉里,再难前进一步。
  “对不起,可我真的不能……你也……”
  最后一抹夕阳在彻底沉默前闪出最刺眼的余晖,温榆的每个字都像一发子弹,呼啸着穿过池晟言的心脏。
  眼前的世界正迅速地失去热度和色彩,他开口,语气却不像反驳,更像是绝望的剖白:“你知道我做不到。”
  “你做得到。”
  温榆闭上眼睛,强忍着那灭顶般的眩晕感,那天在饭店经历发热期时的那把餐叉又出现在眼前,血淋淋被他攥在手心,向着池晟言向他伸来的那只手,狠狠地扎了下去。
  “……你就当做那天晚上,我真的从那阳台上跳下去了。”
  据说人的声音是人最后老去的部分,但那天最后,池晟言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:“……别这样。”
  这是他有生以来说过的最艰难的一句话,带着万般不舍的眷恋,又带着不得不割舍的决绝,每个字都泛着浓郁的血腥气,像从他的心口生生剜下的一块肉。
  “……我都听你的,请你不要跳。”
  温榆这次回来没带任何行李,他也不想为了整理行李再去一次南衡。池晟言说可以帮他把行李寄回来,他疲惫地摇了摇头,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,如果池晟言觉得碍事,他的东西随他处置就好。
  说完他才想起池晟言床底那箱旧物,心里浮起难以言说的滋味。池晟言倒没说什么,把他保管的安津这套房子的钥匙交给了他。
  温榆怔怔地接过钥匙,虽然池北海把房子留给了他,但事实上他是最晚住进来的人,难免有鸠占鹊巢的感觉。
  他攥紧钥匙问:“那这边你的东西还要吗?”
  池晟言表情微顿,摇头道:“不要了。”
  温榆怔了怔,说不上是释怀还是失落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那床底下你那些……”
  月色如银,远远近近的楼群里陆续亮起温暖的橙色灯光。夜色之中,年轻Alpha的侧影依旧硬朗明晰,鼻翼挺拔如峰,眉眼间沉重落寞却似山间一层化不开的山岚。
  灯火映在他的眼底,他轻轻扬起唇角,眼神苍凉而渺远,像在缅怀一个苦苦追觅半生,却注定幻灭的梦。
  温榆上楼时还有些恍惚,隔着门听到崽崽的声音,才回过神来赶快开门。
  小家伙被独自关了一天,委屈得眼睛都湿了,把头埋进他怀里哼唧了一通,又扒着他的肩膀抬头,竖起耳朵期待地望着楼道的方向。
  温榆把鼻尖埋进它柔软的皮毛,拥紧它温暖的小身体,想了很久,也不知该如何跟它解释。
  池晟言把崽崽留给了他,从今往后,陪着它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。
  当天晚上,温榆躺在床上,摸着崽崽的小脑袋,无数次告诉自己,他做了正确的选择,耳畔却无法控制地回荡着池晟言离开之前,对他说的最后两句话。
  “我是有收藏东西的习惯,但现在想想,不是因为我在乎那些东西,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会失去。”
  “无所谓了,忘不掉的,即便一件不留,也一样忘不了。”
  池晟言的侧影映在他眼里,眼神湿润闪亮,在他心底晕开一片永远的潮湿。
  “至于留不住的,即便什么都留着,也永远都留不下。”


第61章 请你不要跳
  这一年安津市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凛冽寒风中卷着枯叶,冰刀一般砭人肌骨。
  骤然从南衡回到安津,温榆很不习惯,但崽崽却先一步倒下了。
  小家伙骤然换了水土,又一直没见到池晟言,不出几日就病倒了,病殃殃蜷在温榆怀里,泛着鼻音的叫声里透着可怜。
  明明是他和池晟言之间的事,却牵累无辜的小家伙受罪。温榆既心急又内疚,带崽崽去看兽医,晚上就睡在它身边,目不交睫悉心照顾,小家伙终于一点点康复起来。
  恢复元气的小家伙又开始活蹦乱跳,早上就用脑袋拱他叫他起床,饭点就叼着饭盆凑过来。某天他又毫无征兆地晕倒在沙发,小家伙叫不醒他,就用舌头舔他的脸,等他醒了也不走,毛绒绒的脑袋贴着他的脸颊,关心地呜呜咽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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