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路蔚然眼神一顿,眸底失落一闪而逝,化作唇畔一缕浅淡的微笑。
  “没什么,都过去了。”
  南衡确实是他的伤心地,过去这段日子里,他也承受了不堪回首的痛楚和煎熬。但爱而不得的坎坷予人痛苦,也同样予人成长,如今他依旧是过往那温润善良的模样,眼神俨然更有了阅尽千帆的通透和豁达。
  温榆百感交集,欣慰地轻轻点头。
  他一直都知道,路蔚然是个优秀的好孩子。
  路蔚然是开车过来的,坚持把温榆送到了署里。温榆下了车,刺骨的寒风劈面而来,他顶着风走了一步,又转过身来。
  “对不起,但我的事,能不能拜托你……别跟小言讲?”
  寥寥几句只是谜面,多少说不出口的话隐在谜底。他和池晟言分开了,现在也不再联系,路蔚然一定会疑惑,说不定还会追问,但温榆已经顾不上什么周全和体面,他只在乎这件事,也只能说这么多。
  但路蔚然并不惊讶,也没有疑惑,他只是在心底叹息,因为前不久他就听过类似的话,面上却爽快地答应:“好。”
  几天后,路蔚然联系温榆,说他查到那家制药公司确实研发了新药,功效相似但副作用更小,缺点是售价高昂,也因此尚未在国内普及。
  温榆虽有积蓄,可连续数个疗程的药物开销,也令他捉襟见肘。幸而路蔚然告知,他所在的研究所正推进相关临床课题,凡自愿入组受试、规范用药的患者,均可申领专项药费补助。
  “真是凑巧,很难得的机会呢!”电话里的路蔚然似乎比他还高兴,“温叔叔,你真的很幸运。”
  熟悉的话语响在耳畔,在心里激起辽远的回音,温榆微怔,眼前恍惚亮起一片明亮的烟火。
  温榆,你本来就是很幸运的人。
  路蔚然随后发来一份详尽说明:参与该项目的受试者可免费领取研究所配发的试验用药,但需配合全程健康随访监测,并定期提交记录材料,如实反馈服药后的身心状态。
  温榆有些疑惑:“报告?”
  “没错,毕竟是科研项目嘛,需要完整的观测数据支撑。” 路蔚然察觉到他似乎为难,温和地说明,“如果不想写东西,画画、拍照都可以,只要能直观呈现服药后的真实感受,按时发给我就行。”
  温榆选择了拍照。
  长久的失眠让他的脑中干枯得如同冬日枝叶光秃的树,榨不出任何字句,而坐在桌旁提笔的感觉,又让他想起池晟言帮他解题时的情景。拍照就简单多了,按动快门,画面就定格下来,和眼前所见的相同又不同,仿佛被收进相册的瞬间,照片中的一草一木,画中人的一颦一笑,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  只是他偶尔会恍惚,想起池晟言那部旧手机。
  当年还是高中生的池晟言,为他拍下那些照片的时候,会不会跟此时的他有着同样的感受?
  按照路蔚然的要求,他并不刻意地拍什么,只是自然地记录每天的生活轨迹。他的照片里有清晨照亮江畔冰面的阳光,早餐摊上冒着热气的炸果子,治安署楼前落满积雪的花坛,食堂中午的饭菜,崽崽趴在温暖的夕阳里打盹,夜深时从窗帘间隙里透来的一痕月光……
  那款新药的效果还不错,每两天里他至少能睡几个小时。路蔚然很兴奋,说之后肯定会越来越好,温榆也附和地笑,向他道谢。
  他的感激是真心的,但他并没有路蔚然那样的信心。
  他只是不能死,却找不到多少坚持活下去的理由。
  一天他到市郊出外勤,路过那座游乐场。游乐场依旧人丁寥落,各种设施比他当初和池晟言来的时候更显陈旧,只有那座摩天轮依然矗立,像个沉默守望的巨人。
  他站在摩天轮下,仰头望去,夜色渐浓,灯光亮起,包厢缓缓穿过满天星斗,似乎能隐约遥望到其中两个对坐的人影。在这里,桀骜孤独的少年Alpha第一次向他倾吐心事,伤痕累累的Omega也第一次愿意向好奇的少年倾诉过往。
  漫天星光见证他们的坦诚,见证他们许下那个慢慢靠近的誓言。而今一切随风而去,唯有灯火与星光永恒。
  星光破碎在温榆的眼底,他眼眶微微湿润,抬起冻得发僵的手,按下了手机的快门。
  出了正月,路蔚然要回首都工作,离开前温榆特意请他吃饭。
 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,路蔚然选了一家火锅店,正是高中时池晟言赢了篮球比赛,四人一同庆功的那家。
  在熟悉的地方生活就这点不好,处处都是回忆,吃什么也都是回忆的味道,也愈发让人想起在现实中缺席的人。
  温榆不愿让气氛陷入感伤,边给路蔚然夹菜,边有意跟他找话题。可说起路蔚然的高中往事,无论如何都绕不过池晟言,无意间就说起高中门口那家麻辣烫店关张了,路蔚然便感叹:“这样啊,池晟言知道了肯定难过。”
  这还是他们重逢以来,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提起池晟言。两人心底同时一沉,却又在同时感到一股释然。
  温榆表情依旧平静,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分明暴露了什么。路蔚然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下定决心似的,抬起一双同样神色复杂的眼睛。
  “温叔叔,有件事情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  温榆心跳怦然加速,手指下意识摁紧桌面,路蔚然还没开口,他却已经猜到了他会说什么。
  果然,路蔚然说:“之前我碰到池晟言了。”
  他和池晟言的这次重逢也纯属偶然。
  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,他离开南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他们之间几乎再无联系。大概两个月之前,路蔚然到西北地区的一家医院开会,进门就撞见急诊忙成一团,一问才知道是治安署在组织反恐防暴任务,运来了好几位负伤的干员。
  说话间又有伤者被推进手术室,他看了一眼,半身的血顷刻凝固。
  病床上血迹斑斑人事不省的,赫然是池晟言。
  所有伤员之中,池晟言伤势最重,抢救期间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。他没有亲属,只有一个小干员留守陪护,小干员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,路蔚然便主动站了出来。
  路蔚然懂医,人又温柔耐心,无论彻夜陪护还是和医生沟通,都帮了很大的忙。小干员感激涕零,路蔚然只笑笑说没关系。
  “他是我的……老朋友。”


第64章 我马上到
  情况危急时,两人守在抢救室门口彻夜地等。小干员慌得没了章法,双手合十念念有词,说池哥可千万不能出事,池哥是全署最拼命的,出任务总是冲在第一个,加班调班从来没一句多余的话,几乎天天睡在治安署,好人不能没有好报。
  路蔚然听得心底发酸,安慰他说池晟言不会有事,让他先休息。小干员本不想睡,奈何熬到了极限,歪在路蔚然肩头迷糊过去,手里掉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。
  路蔚然捡起来一看,竟是池晟言的遗书。
  池晟言醒来时悄无声息,没有按铃也没有喊人,一个人怔怔地对着天花板看了许久,直到路蔚然出声唤他。
  “是你啊……”他缓缓转头,黑沉如渊的眸底先是掠过茫然,继而又浮起一抹歉疚的笑,“怎么这副表情,我还以为我死了呢。”
  即便路蔚然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爱掉眼泪的少年,池晟言这一笑还是让他眼眶泛酸,找来医护确认过池晟言的情况,才哽着嗓音问他怎么会到离南衡这么远的地方出差。
  池晟言还是笑:“任务来了,总要有人接啊。”
  他语气轻松,嗓音却发颤,每次呼吸都泛着痛楚,路蔚然几乎想让他别说话,别牵动伤口,却从他眼睛里看出,让他疼得最狠最深的,并不是他身上这些伤口。
  “离家远又怎么样,反正也没有人等我回家。”
  即便路蔚然已经放下了对池晟言的感情,但这句话里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失落与悲伤,还是让他在一瞬间痛到无法呼吸。
  他照护了池晟言几天,除却外表肉眼可见的苍白瘦削,池晟言看起来一切如常。他配合治疗,会说会笑,会回应路蔚然的关心,偶尔也会跟忧心忡忡的小干员玩笑。
  但路蔚然能感觉得到,他的笑只是浮光掠影,他的沉默却蒂固根深。晚上陪床时他偶尔醒来,会发现池晟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他的很多习惯也变了,有一次其他负伤干员的家属来探望,给所有伤员都带了饺子,池晟言一个都没吃,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  他说他从来都不吃饺子。
  “当时我没戳穿他,但我知道他在说谎。”路蔚然看着温榆,“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  “温叔叔,你是知道原因的,是吗?”
  路蔚然眼神依旧温和,却看得温榆如芒刺背,眼眶无法抑制地泛起红来。
  他当然知道,因为他答应过池晟言一起包饺子,却在池晟言回来前不告而别;因为他答应过池晟言会等他回家,却又狠心把池晟言一个人抛在千里之外。
  所以池晟言才不吃饺子,所以池晟言才甘愿睡在治安署,所以池晟言出任务时才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性命。
  因为他不要池晟言,所以池晟言不在乎了。
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眼神颤抖,喉咙里火烧火燎,“可是你是怎么知道……”
  如果先前还有所怀疑,此刻温榆失神的表情也已经说明了一切。路蔚然眼底浮起水光,微微闭了闭眼睛:“这种事是藏不住的。”
  “而且,池晟言的遗书里写得很清楚,他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了。”
  温榆脸色苍白,双手紧紧抓着桌子,白皙的手背泛起青筋,仿佛那是悬崖的边缘,如果他不用出全身的气力,就会一落千丈。
  路蔚然眸心掠过不忍,他直到现在才把这些话告诉温榆,一方面是不知该不该提,另一方面也担心温榆能否承受。但他看出了温榆心理障碍的症结,也无法坐视这两人如此作茧自缚,暗自把心一横,又道:“还有一点,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过,但温叔叔你应该也知道。”
  “医学上普遍认为,长期紊乱的信息素水平突然企向平稳,相当于一次诱导分化,而能催生这种生理变化的,大多是遇上了心生爱慕的人。”
  火锅掀起蒸腾的热气,但两人谁也没想到要去关。自欺欺人的伪装被彻底戳破,温榆双肩颤抖,一颗心像落进眼前沸腾的汤底,在滚油里无声煎熬。
  “是……”
  颤抖的指尖攥进掌心,他终于艰难地承认:“可我不应该……我是看着他长大的……他父亲是我师兄……我还……我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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