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平稳，轻缓，如同暗夜里徐徐涌来的水波，一浪一浪地漫过耳膜，怦然作响的心跳变得舒缓，焦躁不安的神经被缓缓抚平。
　　他听着池晟言的呼吸声，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，恍惚中再度醒来，竟已是天光大亮。
　　起先他还以为是偶然，很快他就发现，如果池晟言不在，他就会惴惴不安，无法入睡，直到池晟言回家，他才能安心睡着。
　　这样的事他想来都觉得啼笑皆非，一把年纪了，怎么就成了个别人陪着才能睡着的小孩，当然也不会跟池晟言说。只是池晟言今晚不回来，他预感到大概会是个不眠之夜，起先还坚持着没吃药，撑到半夜才不得不妥协，不想会被恰好回家的池晟言撞个正着。
　　池晟言抿唇，表情并不确信，却也没有追问。
　　温榆一颗心砰砰直跳，也不清楚为何会在小辈面前这么心虚，掩饰般地转过身：“要吃宵夜吗？给你下碗面？”
　　他说着要进厨房，又被池晟言叫住：“不用。”他怕温榆坚持，又道，“你快进去睡吧，我去洗澡。”
　　进门时池晟言就没有开灯，人一直站在阴影里，说完把手上拎着的纸袋随手一放，穿过客厅去了浴室。
　　温榆下意识点头，却感觉池晟言的语气有些没必要的急促，看池晟言进了浴室，他站在原地愣了愣，过去拿起池晟言放在沙发上的纸袋。
　　里面是几件制服常服，应该是带回来换洗的。温榆唇角微扬，正想帮他把衣服放进洗衣机，眼神却忽然凝固。
　　池晟言洗完澡，隔着浴室门听见客厅里没了动静，以为温榆已经回了卧室，不假思索地推门出来，紧接着就被吓了一跳。
　　“我去——”他猛然咽下一句脏话，脸瞬间涨得通红，险些把门把手整个拽下来，“你怎么还没睡？！”
　　南衡常年潮热，他以为温榆睡了，出来时只穿了一条短裤，精赤结实的上身沾着水珠，在灯光里暴露无遗。
　　温榆同样猝不及防，脸上居然莫名其妙地烧起红晕。他们从池晟言高中时就住在一起，类似的情形也不是没撞见过，可没有哪次像这一回这样让他喉咙发干，心如擂鼓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。
　　不能表现得太慌张，自己尴尬不说，还会吓到池晟言。这样想着，他努力控制住表情，目光落在池晟言肩上，心却猛地一颤。
　　“等等，你肩上怎么了？”
　　池晟言本就手足无措，温榆这么一说，立刻想退回到浴室。温榆不给他机会，站起身来，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：“躲什么？过来。”
　　池晟言无奈，只得低眉垂眼地走到温榆面前。
　　灯光靠近，映出他宽阔肩膀上的几道新鲜的瘀伤，青紫斑驳间渗出隐约的血。
　　温榆眉头蹙紧，不等他开口，池晟言先承认：“追嫌疑人的时候挨了一砖头，不严重，没伤着骨头，涂点药就好了。”
　　温榆本来就没想认真发火，见池晟言这样，嗔怒顿时转化为无奈和心疼。
　　他刚才从池晟言换下来的衣服上看见了血迹，在客厅等他出来时就拿出了医药箱。见温榆拿出碘酒和纱布，池晟言下意识一躲，温榆眼疾手快，一把摁住他的手臂：“别动，小心再伤着！”
　　温热指尖触到小臂，池晟言身体一颤，只得乖乖转过身去，背对温榆坐好。
　　两人坐在同一片灯影里，昏黄灯火映出年轻Alpha紧致结实的肩膀脊背，刚洗完澡的皮肤热度未消，随着呼吸的起伏，几乎泛着新鲜的热气。
　　温榆坐在他身后，嘴唇不由自主地抿紧。池晟言刚洗完澡，还没来得及贴阻隔贴，没了阻隔的雪松香气愈发明显，随着他的呼吸一阵阵吹拂过来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浓烈。
　　他脸颊发烧，连颈后的腺体都隐约发热，庆幸背对他的池晟言看不到他的异样，帮他处理好伤口，悄无声息地擦掉脸颊上渗出的细汗，又对池晟言叮嘱道：“怎么还跟小孩似的，受伤了还要瞒着？肩膀伤了不是小事，下次别瞒着我。”
　　他有一半是真情流露，也有一半是想把自己从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里拔出来，稍显刻意地摆出长辈的姿态，声线却是绷紧的，透着不自觉的紧张。
　　池晟言顺从地点头，人却坐着没动。温榆有些不明就里，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，不去看眼前那片筋肉分明的宽阔脊背，低声道：“把衣服穿上吧。”
　　池晟言这才反应过来，说了声谢谢，随手摸了件T恤套上。
　　他也觉得自己得寸进尺，可刚才温榆帮他消毒时，他想起了高中时他为了路蔚然跟人打架，温榆在药店帮他涂伤口，那一次温榆涂完碘酒，还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一下。
　　他表面平静，心底却止不住失望。温榆嘴上说他还是小孩，可曾经把他当成小孩时才会有的举动，现在却也不肯对他做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是的是的！这篇没有巧取豪夺，没有霸王硬上弓
　　温榆就是在小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情况下
　　自动自发地一点点为他沦陷~


第44章 初心
　　温榆在旁收拾医药箱，动作却多少有些拖延。
　　他不想承认，可他的确被池晟言的信息素气味深深吸引。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，蕴含着他此前从未体味过的宁静平和。
　　虽然身为Omega，但在这之前，他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感受到任何Alpha的信息素。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，是他从未领会过的奇妙感受，仿佛温暖的阳光洒遍全身，又仿佛……
　　那引人沉醉的雪松香气忽然消散了，温榆猛地一颤，悬崖勒马一般回神，紧接着就听到池晟言的声音：“温榆？”
　　池晟言正望着他，漆黑眼底带着疑惑，T恤遮住了他年轻健壮的身体，后颈也贴了新的阻隔贴。
　　温榆眼神恍然，说不上庆幸还是失望，却也冷静了下来，故作镇静地笑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你是睡不着吗？”
　　这是今晚池晟言第二次这么问，温榆微微一愣，在当下的情景下，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默认。
　　池晟言了然地一笑，下一句却更出乎温榆意料：“睡不着就陪我复习吧，我是一看书就困，说不定对你有用。”
　　温榆本以为池晟言会为他睡不着的事如临大敌，甚至逼他再去医院，没想到池晟言的态度会这么放松，还会提出这么开玩笑似的提议。池晟言的放松感染了他，他也松了口气，笑道：“你还真好意思说。好吧，我怎么帮你复习？”
　　池晟言递给他一摞小册子，温榆翻开一看，是《治安署法》《干员守则》《内务条令》和《纪律条令》。
　　这些规章制度他当年入职时也背过，如今再见倍感亲切，池晟言看着他眼底怀念的神情，唇角动了动，道：“就这些。下个月是督查月，上面要来人抽查，我还没背熟呢，你帮我看着原文，听着我背就行了。”
　　温榆翻开其中一页，熟悉的字字句句让他回到了遥远的青葱岁月，他手指轻轻拂过书页，又笑着把书合上，眼底亮起跃跃欲试的光彩：“不用看，这个我也会背。”
　　崽崽睡在客厅一角的小狗窝里，在他们的说话声咕噜着翻了个身。两人一惊，怕再吵醒小家伙，压低声音一起背了起来。
　　两人灯下对坐，眼底流转着同样的光，压低的嗓音如交叠的重唱，如温柔的溪水般流过彼此的耳膜。
　　池晟言偶尔磕绊，温榆也背错了几处，池晟言纠正他时还不承认，翻开手册却发现真跟池晟言记的版本一样，悻悻翻着书页：“这几个条款后来修订过，我们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，我上网查查看。”
　　见他当真要拿手机，池晟言唇角微扬，也不跟他争：“算你说得对。这书送你吧，你回头慢慢对着查。”他又想了想，“我的大学课本还留着不少，不如都送你吧，晚上再失眠就拿出来，看看跟你当年学的那些哪儿不一样，那些书我看的时候都可催眠了。”
　　温榆被他逗笑，欣然点头，又翻着手里的手册感慨：“说起这个，你们现在学的真比我们当年难多了。”
　　池晟言挑眉，明亮眼底浮起意味深长的意味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，唇角笑意更深。
　　温榆被他笑得脸上发烫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池晟言清清嗓子，眼底笑意却没褪，“就是觉得你这话说的，不怎么像长辈，我署里那些老前辈，动不动就说什么他们当年什么都没有，比现在可难多了，我们都是捱唔得半分苦，身在福中不知福之类的。”
　　他压低嗓音，刻意模仿那些老干员们的口气，温榆又笑了，笑出来又觉得这样太促狭，遂板起脸道：“什么话，我不像长辈，你难道就像小孩了？背地里议论别人，没大没小的。”
　　池晟言承认不该背后议论别人，却把其余的话都当做表扬：“不像小孩正好，我本来就不是小孩了。”
　　他眼底还带着笑意，语气却严肃起来，温榆也敛了笑容：“你的确不是小孩了。”
　　他看着灯光流泻下年轻Alpha笔直挺拔的鼻梁，眼底涌起骄傲与欣慰，随即自嘲地垂下眼帘：“但我的确也不像长辈。哪有我这样的长辈，班也上不了，觉都睡不着，还要你费心照顾我。”
　　他说着低了头，眼底那抹黯然比语气中的叹息更令池晟言心中刺痛，下意识道：“不是的。这些都只是暂时的，你在慢慢变好，也迟早会回去……回去上班。”
　　他语气笃定，说到“回去”时，那声停顿却多少有些违心。
　　是啊，温榆不会接受一直这样，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。可眼前这一切对池晟言来说，却珍贵得如同一个不愿苏醒的美梦。
　　温榆笑着点头，苦涩却依旧停驻在唇角。池晟言望着他手里那本干员手册，忽然道：“温榆，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当干员吗？”
　　温榆一怔：“记得啊……”
　　他在襁褓中时就被父母遗弃，辗转落进人贩子手中，是治安署把他救了出来，送到了福利院。
　　此后他被福利院收养，像寻常孩子一样读书上学，但福利院的孩子没有父母撑腰，无论单打独斗还是抱团取暖，都是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。他因为生得单薄瘦弱，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围堵刁难过多少回，连试图为他出头的池北海，也总会跟着他一起挨打受辱。
　　有次对方下手实在过分，有看不下去的路人报了案，那群惹是生非的少年进了派出所，之后居然很久没有再找他的麻烦。自那时起温榆便留意到，但凡被人围堵，只要他朝着前方大喊一句治安署的来了，欺负他的人十有八九会立刻抛下他，慌慌张张做鸟兽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