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南衡雨水充沛,入夏以来几乎天天下雨,天气预报也不准,两人不止一次在晨跑途中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堵在半路。
  某天两人又被堵在一个屋檐下,温榆忽然感觉有个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他的小腿,低头一瞧,竟是只小小的流浪狗。
  小狗是南衡本地常见的黄土松,被雨水淋得湿漉漉脏兮兮,两只小耳朵尖耷拉着,黑石子似的眼睛里透着可怜。它冷得直打哆嗦,小身子直往他腿上蹭,他一蹲身,它立刻跳了起来,小尾巴摇成了螺旋桨,哼唧着想往他怀里钻。
  心在瞬间被融化,温榆抱着它起身,对池晟言道:“我们带它回家好吗?”
  崽崽就这么加入了这个家。
  这名字是温榆起的,小家伙也特别黏温榆,无论他走到哪里,脚边都跟着这只磕磕绊绊连滚带爬的小黄毛团,有时他要去厨房或卫生间不能带它,还会把它急得原地打转,他一出来就忙不迭地一头钻进他怀里,受了委屈似的拱着他的手臂呜呜叫。
  照顾这黏人的小家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,好在温榆乐此不疲。如今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,忙起来便没了体会伤痛的精力,即便偶尔想起,那痛楚也不再有以往那种吞噬一切的爆裂刺骨,被时间磨钝了的悲伤不再尖锐,反而更接近一种绵长亲切的怀念。
  他依然会想起池北海,想起的却更多是他意气风发的模样,想起他们在南衡共同度过的青葱岁月,想起安津那些凉风习习的清晨,池北海也曾经说过要养一只狗。
  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,这小毛团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,也会让他想起高中时跟在他身后晨跑的池晟言。
  池晟言起先还略有微词,尤其是发现小家伙连睡觉都要窝在温榆怀里的时候,但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跟一只狗置气,何况崽崽来了之后,温榆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。
  温榆背负的过去太重,而他的现在却太轻。现在的温榆就是需要更多的东西,一碗飘荡着熟悉味道的粥,一条全身心依赖着他的小狗,一个需要他定期清扫打理通风换气的家。
  只有这些才能牵绊住他的脚步,让他不至于再次在冷月之下翻过阳台的窗户,向那暗无天日的深渊坠落下去。
  不知温榆是不是看出了他欲说还休的不满,没过几天,这小土松就学会了握手坐下,还能听出池晟言的脚步声,他回家时必然会屁颠颠地跑出来接,嘴里叼着他的拖鞋,他一进门就殷勤地啪嗒放到他脚边上,伸着小舌头乐呵呵地等着他的表扬。
  “厉害吧,我特意训的!”温榆献宝似的从厨房里探出一张笑脸,看着冲拼命冲池晟言摇尾巴的崽崽,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鼓励,“崽崽真棒,再练上个把月,考个治安工作犬证,陪哥哥抓坏人去!”
  崽崽踌躇满志,挺着小胸脯冲池晟言汪汪叫了两声,他忍俊不禁,拍拍它的脑袋:“算了,你还是好好在家陪妈妈吧。”
  小区里养狗的邻居不少,崽崽很快就结交了不少小朋狗,其中有只小泰迪,主人是个中年Alpha,起先几次见面都只是遥遥致意,一次池晟言和温榆一起遛狗时,对方便主动过来攀谈。
  对方自称叫谭家文,是南衡治安大学的老师,戴着副金丝眼镜,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,自我介绍之后冲池晟言点了点头:“这位后生仔看着眼熟,是不是在校园里见过?”
  池晟言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抱歉,我对您没什么印象。”
  他语气生硬,说完便蹲下身去给崽崽擦脚,谭家文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,温榆见状便上前圆场,又夸那小泰迪可爱,顺势交流了些养狗心得,气氛总算和缓起来。
  见温榆面上带笑,态度客气和善,谭家文也放松下来,不再拘谨,笑着开口道:“温先生我认得,之前小区撞见好多次,不过这位后生仔好似还是头一回见到。”他镜片背后的眼睛闪了闪,好奇道,“冒昧问声啊,两位是亲戚吗?不好意思,我平时成日听见温先生叫崽崽做儿子,但又听到这位先生叫崽崽弟弟,不知是我听错了,还是……”
  温榆微征,心想这套称呼是有点让人费解,见谭家文神色自然,分明没有恶意,他正要开口解释,池晟言却脸色一沉:“你觉得哪里有问题?”
  他是血气方刚的年轻Alpha,又是一线干员,眼神一冷便有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气场。谭家文肩膀一紧,但Alpha的天性让他不想轻易退让,放缓语调解释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觉得两位好似是亲戚,但不太像母子,也不太像是兄弟,就有点好奇……”
  他话音未落,池晟言的信息素已经漫出来,霸道强势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弥漫,气氛剑拔弩张,两只原本在嬉戏打闹的小狗也停了下来,不安地看着主人的方向。
  温榆面色发白,按理说他患有信息素紊乱症,不会对Alpha的威慑信息素产生太大反应,当下却感觉胸口窒闷,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用制止的眼神望着池晟言,轻轻向他摇头。
  见温榆脸色不对,池晟言心下一沉,立即压制自己的信息素,最后看了谭家文一眼,语气冰冷:“都不是。”
  他牵起崽崽,又轻轻扶起温榆的手臂,在转身离去的前一瞬,如秋风扫落叶般丢下一句:“但我们确实是一家人。”
  当天晚些时候,温榆问池晟言,为什么不愿意跟谭家文解释清楚,为什么要对谭家文产生那么明显的敌意。
  池晟言沉默片刻,说他觉得跟陌生人没必要说那么清楚,再说他对谭家文说的话也没有哪句不对。
  温榆想了想,觉得他的话确实也有道理。只是在很久之后,当他又一次回忆起这天的细节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原来一切都早有端倪,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,池晟言就在尝试在绕开于汝成和池北海的前提下,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  而且他明明问了两个问题,池晟言却只回答了一个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欢迎新成员加入!
  这可是一位功不可没的大助攻!
  崽崽:没有我这个家迟早得散!


第43章 受伤
  几乎从懂事开始,温榆就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。
  如果人生是一首长诗,他的人生里便几乎没有毫无意义的片段,每个章节都有着明确清晰的主题,而随着年龄的增长,这些主题渐渐变得不仅与他自己有关。
  毕业之前,他的目标是成为干员,于汝成出事之后,他的目标是给于汝成报仇,退役之后,他的目标是和池北海一起照顾池晟言,池晟言长大离家后,他的目标又成了陪伴池北海。
  池北海骤然牺牲后,他一度失去方向,万幸池晟言来了,像为迷失的航船点亮指引的灯塔,池晟言给了他一个新的目标。
  池晟言要他来到南衡,在这里等他回家。
  温榆当然看得出,池晟言这句话其实半真半假,如果池晟言真的这么害怕孤独,之前就不会选择只身来南衡。
  可池晟言真正害怕什么,他其实也清楚,既然口头保证无法让池晟言安心,那他就用行动去证明。
  他要用行动让池晟言相信,他的担心不会再发生。
  温榆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他的承诺,每天等池晟言回家。甚至有时池晟言有任务,到家已是三更半夜,在楼下就能望见全楼唯一还亮着的一盏灯,开门就能闻到温热的香气,看到灯光里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,怕吵醒熟睡的崽崽,压低嗓音问他任务顺利不,肚子饿不饿,厨房里有他刚煲好的汤。
  说起来也奇怪,温榆一贯爱逞强,从不愿向人诉苦,更不愿被人目睹脆弱,可池晟言亲眼见证过他的崩溃,也知道了他过往的所有不堪,他却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是难堪。
  明明池晟言比他小十几岁,明明不久之前还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少年,现在却仿佛成了世界上唯一可以让他放心托付秘密的人。
  但这是太微不足道的征兆,刚从悲痛中获得片刻喘息的心还来不及体味太多,何况在池北海去世之后,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。
  他和池晟言只剩彼此。
  对温榆熬夜等自己回家的事情,池晟言也没有极力制止。毕竟这是他自己提的请求,何况他的话对温榆也不很管用,多年相处让他很熟悉温榆的脾气,虽说这人几乎没有长辈架子,真要固执起来也是毫不含糊的。
  但有时任务结束实在太晚,他也会发消息给温榆,让他今晚不用等,或者干脆说自己就在署里睡了。
  温榆倒也没说什么,只叮嘱他注意安全。等他凌晨回到楼下,家里果然也没有亮灯。
  他松了口气,上楼开门,迎面一道昏暗的灯光,光里一道清瘦的身影,人在原地愣住,和正坐在餐桌前的温榆面面相觑。
  温榆闻声抬头,没想到池晟言会回来,微白的脸上带着惊讶。
  “你怎么……”
  “你怎么没睡?”
  两道嗓音撞在一起,撞得温榆眼眸微微一颤,池晟言看见他桌上的水杯和药片,立刻问:“你又睡不着吗?”
  因为温榆坚持,搬到南衡之后,池晟言也没有再带他去医院,却一直没有放弃咨询专家、查阅资料,尝试各种方法,试图改善温榆的状态。
  他细致地关注着温榆的饮食起居,所有可能缓解温榆症状的办法,充分休息、适当锻炼和规律的生活节奏,他小心翼翼地尝试,同时观察着温榆的变化,像精心照顾着一棵元气大伤的植物。
  他同温榆商量,换掉了他之前的那种助眠药,用以替代的药物副作用更小,药效也更温和。这也是池晟言反复斟酌后的决定,用药物控制睡眠毕竟治标不治本,之前那种药对本来就罹患信息素紊乱症的温榆而言更是饮鸩止渴,最理想的结果,当然是能让温榆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噩梦。
  温榆没有提出异议,换药之后也没再说过睡不着,但池晟言依旧不敢掉以轻心。毕竟之前那么久的朝夕相处,除了来到安津市之后的第一晚,温榆也从没暴露过他失眠的事实。
  温榆被他一问,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,随即微笑道:“没有,是我下午睡太多了。”
  算不上有意逞强,来到南衡之后,他的状态似乎真的好了很多,不再像之前那样,要么辗转反侧竭尽全力都难以入睡,要么就是毫无征兆地失去知觉,或是靠着安眠药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睡去,结果却只是陷进深渊般无穷无尽的噩梦。
  他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,或许他是远离了安津那片伤心地,或许是规律的生活改善了他的状态,也或许是有了崽崽这样黏人却也讨人喜欢的小家伙的陪伴,但还有一点,说起来难以启齿,却无法否认。
  他来了之后,池晟言把卧室让给他睡,自己睡在客厅。南方房子的墙体和门板都比北方薄,他睡在卧室里,隔着薄薄一层门板,能很清楚地听到客厅沙发上池晟言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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