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“我知道,但我真的……”池晟言顿了顿,无可奈何似的,嗓音深处滚动出一丝颤抖的哽咽,“我不放心你。”
  他望着温榆,眼底血丝蔓延,眼尾浸着淡淡薄红,眸中担忧痛楚犹如实质,从池北海牺牲至今,连续十几日的奔波操劳,煎熬忧心,原本桀骜张扬的眉眼又褪了一层鲜活神采,眼角却多了几道清浅的细纹,延伸进眼下淡淡青黑,深深烙进温榆眼底。
  万千莫以名状的情绪如荆棘丛生,温榆心底剧痛,自责懊悔如骤然鼓胀起来的气球,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破。
  他突然意识到,池晟言是被他吓到了。
  这孩子刚刚失去父亲,没有得到多少安慰,紧接着又要为他忧心。他说得冠冕堂皇,仿佛池晟言在逼迫他,他又何尝不是在逼迫池晟言。
  他算什么长辈,枉自比池晟言多活了十几年,自诩稳重成熟,却还要让一个孩子为自己担心,让他为自己受伤流血,惴惴不安,害怕他有一天真的会从那阳台上跳下去,害怕在失去池北海之后,紧接着又要失去他。
  可池晟言根本不知道,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,不知道他承受着怎样的煎熬,不知道这个看似善解人意、从容不迫的长辈,内里其实早已荒芜坍塌如同废墟,他早就是生死边缘随风摇曳的枯草,他的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,他苟延残喘的命运也不值一提。
  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  池晟言说完便觉懊悔,他明知当下的温榆有多脆弱,怎么还能这样咄咄逼人,温榆苍白的面色和失焦的眼神让他愈发紧张,试探着轻唤温榆的名字。
  “温榆?温榆?”
 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紧张地端详着温榆的脸色,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讨好:“我们先过生日吧,有什么等过完生日再说……”
  温榆终于回过神,涣散的目光投向琳琅满目的餐桌。
  池晟言微松一口气,把筷子递到他手里,他用冰凉的指尖攥住筷子,在空中顿了顿,又扣到了桌面上。
  “对啊,今天是你生日。”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看着池晟言,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,“还记得我们那个约定吗?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是刚刚出院就记得给小言过生日的温榆
  是即便抛开感情不谈 也是两个很好很好的人
  温榆不想拖累他
  而池晟言放心不下他


第40章 是我需要你
  在少年池晟言第一次试探,却以温榆的歇斯底里潦草告终之后;在他们许下那个约定,却因为种种原因搁浅回避了四年之后,温榆终于对池晟言坦白了他的卧底经历,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,他挥之不去的黑暗与噩梦的源头。
  金鳞会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,首领老奸巨猾,尤为多疑。在上级的安排下,温榆隐姓埋名,前往金鳞会总部所在的南疆边陲,花了一年时间才被吸收成为正式成员。此后三年他在底层摸爬滚打,靠着办事稳妥细心,渐渐获取了对方的信任,最后在一次帮派火拼中,他为了救头目老太爷,被人在肩上砍了一刀,险些丢了性命,这才获得老太爷赏识,打入了金鳞会的核心。
  这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,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。为了获取信任,探听情报,锁定证据,他和恶贯满盈的亡命之徒狼狈为奸,在他们行凶作恶时助纣为虐,对无辜受害之人的呐喊求救袖手旁观,将自己的双手和灵魂染上污浊,用同流合污作自己的保护色。
  接受任务时,他就知道此行凶险漫长,也做好了三年五载才能完成任务的准备。但他没有想到,比希望的曙光先来的,是接踵而至的意外,猝不及防的意外分化,由此引发的猜忌怀疑,腺体刺青诱发的信息素紊乱症……
  那个最先怀疑他身份的小头目后来被他寻到把柄,借着老太爷的手除掉了,却始终没能彻底洗脱老太爷对他的防备和怀疑。
  他每天在明枪暗箭里如履薄冰,每个场合、每个眼神、每句话里都暗含着讥讽、试探、盘问和陷阱,而即便成了心腹,老太爷行事依旧滴水不漏,他绞尽脑汁,也掌握不了能把他们全部送进监狱的铁证。
  不知从何时起,他习惯了彻夜不睡,时刻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让他夜不成眠,何况睡梦中无意间吐露的只言片语,也许就会化为射进他自己眉心的子弹。
  终于熬到卧底的第十年,一场因分赃不均引发的内乱,从内里撼动了这个黑暗庞大的犯罪帝国的铜墙铁壁。温榆抓住机会,里应外合,终于令这个为祸多年的犯罪团伙覆灭殆尽。
  温榆的伪装非常成功,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大多数帮会成员,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他也以为他成功了,他完成了任务,铲除了金鳞会,也为于汝成报了仇。
  可就在重新走到阳光下之后,他却发现自己心里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,一个阳光永远无法晒到的角落。那里永远落着暴烈滂沱的雨,他的手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血,他永远承受着旁人的审视、猜疑和试探,如惊弓之鸟,夜不成眠。
  他不是英雄,只是个遍体鳞伤、半黑不白、无处可去、人不人鬼不鬼的游魂。
  夕阳西沉,晚霞褪色,地板上的影子渐渐倾斜,最终融化在夜幕深邃的幽蓝。温榆尽情地说着,嗓音从克制到沙哑,语速从徐缓到急促,视线从清晰到迷蒙,最终整个人伏在桌面上,单薄的脊背不住地发抖。
  说出来会好吗,会轻松吗,他体会不到。正常宁静的生活,他早已不再奢求,他也不是要让池晟言安慰他什么。
  既然池晟言想知道,那就告诉他吧,让他知道自己经历的不是电影里扣人心弦一波三折的英雄史诗,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耻辱,让池晟言看清他的不堪,他的卑劣,他满身的伤痕和手上的鲜血,害怕他,厌恶他,远离他。
  早在温榆第一次失控时,池晟言就隐约猜到,必然是无比痛楚的经历,才让温榆如此不堪回首,讳莫如深。可万般想象都不如亲耳听到,万语千言都不如亲眼目睹,温榆沙哑的嗓音如粗粝尖锐的碎石,一下下刮擦着他的神经,而那单薄双肩的每一次颤抖,都像锐利的匕首捅进他的心脏。
  像不受控制一般,池晟言的手伸到半空,又生生停住,温榆濒临崩溃的模样让他的理智也摇摇欲坠,他艰难地搜寻辞藻,试图宽慰温榆。
  “可这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,你先前经历的一切,以后都不会再发生。至于你已经做了的,那都不是你的本心,你是为了任务,如果不是你,金鳞会至今还在逍遥法外,那些人进不了监狱,还会伤害更多的人……”
  温榆摇头,冲他凄然一笑,泛红的眼底水光明灭,洇着一片绝望的悲哀:“你以为这些我不明白吗?我比谁都懂,可我就是忘不掉。如果你像我一样,你就会发现这样想完全没用,怎么想都没有用。”
  他的眼底碎光闪烁,如同一把锐利的玻璃渣洒进池晟言心底,他无声地攥紧五指,沉下声音:“不会没用的。如果没用,我们就再去找有用的办法。”
  他看着温榆的眼睛,嗓音柔和宽慰,却又带上了少年般的倔强:“一定有办法,一定有。”
  池晟言的反应让温榆始料未及,他明明想让池晟言放弃他,怎么反而让他把自己抓得更紧。
  他眼神颤抖,咬了咬苍白的嘴唇:“我对不起你的亲生父亲。他把我们当成亲兄弟,我却对他的苦衷一无所知,还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……”
  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提及于汝成,池晟言心底抽痛,面上却像个最耐心的解铃人,一点点化解温榆的心魔,试图把他零落一地的碎片打捞起来,一片一片重新拼在一起,“我爸被人收买的事情是事实,害他的人不是你,你已经为他报了仇,他不会怪你。”
  温榆怔怔地望着他,嗓音里又蒙上一层湿润:“可我也对不起北哥……”
  池晟言一愣,他没想到温榆会突然提起池北海,更想不到温榆有什么对不起池北海的地方,但温榆的眼神和语气却又让他觉得这并不简单。
  “我对不起北哥……”温榆望着他,最后一道堤坝在他惊讶的目光里轰然崩塌,泪水如瀑布一般汹涌而落,“……最后他也看出来了……但他没有怪我……还说回来之后会跟我说……”
  他颓然伏在桌面上,近乎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的嗓音从汹涌的啜泣中倾落而下,右手狠狠地砸着桌面,白皙的手掌泛起一片红痕:“我想好要跟他道歉的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  可是池北海没有回来。
  和于汝成一样,他前半生最在乎的两个人,被他的冲动莽撞和自私怯懦深深伤害的两个人,就这样弃他而去,他再也没有道歉的机会了。
  他声嘶力竭,单薄的脊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仿佛全身的血都要化作泪水,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
  这么不堪,这么自私,这么愚蠢的他,不配得到任何原谅,也不值得任何人在乎。
  手掌痛得没了知觉,他不管,更用力地砸下去,只盼砸到筋断骨折,但手掌再次落下去,却没有意料之内的钝痛。
  宽大温暖的掌心垫在了桌面上,无声而温柔地包裹住他的手。
  温榆全身一震,不等他抬头,那股温暖顺着手臂漫上来,一道急促的心跳覆上他的胸腔,鼻翼间弥开温暖清冽的雪松香气。
  池晟言托住他红肿麻木的手,珍惜地轻轻地放回桌面,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然后他从背后拥住了温榆,把他泪光涔涔的脸贴在自己肩头,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衣,柔声在他耳边道:“我知道。”
  温榆在他怀里颤抖,忘了惊讶,也忘了挣扎,只有眼泪接连不断地砸落:“你不知道。我不是好人,你们不该对我这么好……”
  “我知道。”池晟言拥着他,低声向他承认,“我也不是……”
  这句话让温榆愣怔,但精疲力竭的他已经无力再深入思考,池晟言也没再解释,他稍稍松开温榆,看着他泪光晶莹的脸,认真道:“温榆,跟我走吧,不只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。”
  温榆泪眼朦胧,迟钝地摇了摇头:“不,你长大了,你不需要我……”
  “不,我需要你。”
  池晟言嗓音哽咽,温柔而坚决地纠正他,点点明光摇曳眼底,似泪光的影子,又似火芒燃烧。
  “我爸走了,也只剩下我一个了。我也想有那么一个人等我回家,可以吗?”
  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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