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他低头捂住自己的脸,不想看池晟言的表情,不想面对自己造成的狼藉,不想回忆自己方才都做了什么,嗓音哽咽地试图解释:“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碰我腺体……”
  池晟言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前停步。
  他的嗓音极其温柔,仿佛眼前人脆弱得像片轻薄的雪花,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呼出的气息融化:“好,不让别人碰。”
  温榆怔怔地望着他,发丝凌乱,眼眶泛红。池晟言在他面前蹲下来,轻轻伸出自己的食指,嗓音柔和地引导他:“温榆,能碰一下我这根手指吗?”
  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洒落,映亮池晟言线条分明的侧脸,他蹲在温榆脚边,漆黑眼神明亮深邃,如温暖的湖水,似能承托起温榆的一切愿望。
  温榆怔怔望着他,把手从脸上慢慢拿下来,伸手碰了碰池晟言的食指。
  温榆的指尖很凉,相触的瞬间轻轻发颤,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汗,池晟言心中隐痛,又屈起中指,轻轻碰碰他的食指,柔声道:“接下来换这只,可以吗?”
  这是心理学上的双人指尖互碰安抚法,通过刺激手指上的高密度触觉神经激活迷走神经,可以快速缓解紧张焦虑等情绪。
  在医院这几天,池晟言几乎没有睡,熬夜翻了若干本PTSD方面的相关著作,这是他最新学到的办法。
  被池晟言的手指引导着,温榆渐渐平静下来,整个人也不再发抖。池晟言收回手指,他望着池晟言,轻声道:“我已经好了,我想出院。”
  池晟言点头:“好,我们出院。”
  许是觉得他答应得太爽快,也许是还没从方才的崩溃里完全回神,温榆的眼神里带着些许迟钝,像是不敢轻易相信似的,又问:“那你准备回南衡了吗?”
  池晟言又点点头,温榆眼里闪起一丝亮光,像是又找回到了身为长辈的从容,唇角扬了扬,冲他笑道:“那就好,别耽误了工作。哪天走啊?这次我一定送你。”
  他眼底浮着血丝,苍白的脸颊边贴着被汗水浸湿的黑发。池晟言望着他,心中忽然百感交集。
  这是个怎样的人啊,独自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却不言不语,病到憔悴支离却还惦念着不要拖累他。
  把我送回南衡?然后呢?你一个人留在安津怎么办?在那套全是池北海痕迹的公寓里,在一个个辗转无眠的深夜里,独自坐在阳台上熬到天明,在半梦半醒里守候着一个已经永远不能回来的人?
  “我不用你送。”
  温榆一怔,没等被拒绝的惊讶和失落涌上来,紧接着又听到池晟言的声音:“你不想做检查可以,想出院也可以,让我回南衡也可以,但有条件。”
  他看着温榆的眼睛,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语气,一字一顿道:“你得跟我一起走。”


第39章 你的故事
  这个提议看似心血来潮,实则是池晟言深思熟虑的结果。
  无论温榆如何声称自己没事,他都不可能再把温榆独自一人留在安津。他也想过申请调来安津市秦署长局,但很快发现这并不容易,更简单稳妥的做法,是把温榆带去南衡。
  温榆本是南方人,比起冬日冰天雪地的安津,温暖多雨的南衡更适合他。在南衡,他可以随时随地照顾温榆,南衡经济也比安津发达不少,当地医院设有更成熟先进的心理健康中心,如果将来温榆愿意接受治疗,或是病情再次变化,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更专业的救助。
  这想法在他心底酝酿了几天,还为此特意请教了秦署长,得知温榆的情况已经符合申请病休的条件,遂愈发笃定了这个念头,只待找个合适的时机同温榆商量。
  然后机会就来了,虽然略显仓促,但无论是温榆面色惨白地护着后颈的模样,和过后那懊悔内疚魂不守舍的表情,都让他无法再拖延下去。
  池晟言突然说出这样的话,温榆的诧异可想而知。他从未想过要离开安津市,险些就要当场回绝,池晟言的目光却让他欲言又止。
  池晟言是认真的。在毕业那次在阳台的对话之后,温榆再一次如此之近地端详眼前这张英俊的脸,年轻Alpha愈发深刻明晰的眉眼和漆黑笃定的目光,都让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池晟言真的就这样,无声无息地长大了。
  小言长大了,当自己还在过往的梦魇纠缠不清,在池北海牺牲的悲痛中徘徊不前的时候,小言已经不声不响地长大了。他不再是那个莽撞冲动、口无遮拦的少年,他的每个想法都经过深思熟虑,每个提议都掷地有声,他不能再被隐瞒、哄骗或敷衍,这是他认真考量后提出的请求,自然值得一个认真考量后给出的回答。
  于是温榆没有立刻拒绝,只是说他要好好考虑,但在那之前他想先出院。
  池晟言同意了。
  温榆住院期间,池晟言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,遣人重新装好了阳台上的玻璃门。新装的玻璃干净明亮,飞溅的玻璃渣被清扫得一干二净,那晚的疯狂和混乱已不见一丝影子。
  出院后的温榆精神很好,傍晚还要亲自下厨准备晚饭,池晟言见他久违的有了兴致,便也没拦他。正准备开饭时,忽然门铃响,池晟言去开门,居然是来送生日蛋糕的外卖员。
  “谢谢,是我订的。”
  穿着围裙的温榆从他背后闪出来,从外卖员手里接过粉蓝色的蛋糕盒,双手捧到池晟言面前,看着他难掩惊喜的神色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精灵。
  “小言,生日快乐!”
  池晟言这才明白,温榆为什么要急着出院,他不想在医院给自己庆祝生日,也不想让自己在生日当天还要照顾他。
  池晟言难得能在安津过生日,他想要池晟言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日,就像在池晟言十八岁生日当晚的摩天轮上,就像……池北海还在时那样。
  精致的蛋糕放在餐桌正中,温榆催着池晟言吹蜡烛许愿,又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递给他,是双名牌跑步鞋。
  “我想了很久,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,就想起我刚入职的时候,天天跑外勤跑得腿都要断了,就想有双舒服的鞋子,就给你买了一双。”温榆笑着看着他拆开纸盒,“我特意让售货员帮忙挑的,说是最舒服透气的款式,在南衡夏天穿也不会闷脚。小票我也放在盒子里了,不合适的话也能拿去退换。”
  池晟言立刻试穿,温榆向来细心,连鞋带都帮他系好了,他拎出来就能一脚蹬进去。
  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,又走回到温榆身边:“谢谢,很合适。”
  温榆整理着鞋盒的包装纸,抬头笑道:“合适就好。说起来都好久没给你买过鞋了,就怕尺码记得不准,不小心送了你小鞋可不好。”
  池晟言换回拖鞋,把鞋子小心地放进鞋盒,重新坐回餐桌边,极其自然地道:“正好,有了新鞋,以后又能跟你一起跑步了。”
  温榆正拿着塑料餐刀切蛋糕,闻言手不由一颤,一块奶油坍塌下来,狼狈地落在桌面上。
 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提起这个话题,但有些事拖得越久,反而越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  可他必须开口,必须拿出身为卧底时的冷静果决,他已经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就再不能给别人虚幻的希望。
  “小言,对不起,我仔细想过了……”
  他重新切了一块蛋糕,向着池晟言推过去,像是希望它能平复他即将带给对方的失望一样:“我不能跟你去南衡。”
  “这段时间多谢你,但我真的没事,你真的不用担心。”他嗓音不高,却把每一个“真的”都咬得很重,“我的工作在这里,北哥也在这里。你刚工作一年,正是最关键的时候,照顾好自己就够了,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。”
  温榆说得艰难,但池晟言并没有太意外。他早就想到温榆不会轻易同意,甚至连他拒绝的理由都猜到了七八分,自然也想过要如何说服温榆。
  可当亲耳听到温榆的拒绝时,他突然又不想这么做了。
  “好啊。”他接过温榆递过来的蛋糕,从善如流地点点头,下一句话却石破天惊,“那我就留在安津。”
  温榆愕然望着他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那你工作呢?”
  “想办法调动呗。”
  温榆手指收紧,他也是干员,知道基层外勤干员跨区域调动没那么简单:“要是调不了呢?”
  “调不了就调不了。”池晟言用叉子拨弄着蛋糕上的奶油,“大不了我就辞职。”
  温榆眉眼抽动,他不久前还以为池晟言已经长大了,现在却发现他居然又成了那个不管不顾的孩子,他既惊讶又无奈,还有几分熟悉的哭笑不得,软下声音试图劝说:“小言,这种事不能开玩笑……”
  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  池晟言抬头看着他,语气没有少年时那般强硬,眼里却有和少年时如出一辙的倔强:“你不跟我走,那我就留下。”
  温榆张口结舌,情急之下,竟问了个最愚蠢的问题:“为什么?”
  池晟言不答,阳台上纱帘骤然扬起,吹进一阵温暖的风,池晟言的额发被风扬起,他转眸望向阳台。
  起伏飞扬的纱帘背后,朦胧间浮动着几日前深夜月下,某个蝶翼般单薄脆弱的影子。
  他又望向温榆。沉默的几秒间,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。
  见温榆眼神变了,池晟言的语气也软化了几分:“我爸留了遗言,让我照顾好你。”
  听到池北海的名字,温榆心底钝痛,膝盖上的五指深深陷进掌心,话在心里翻腾了无数个来回,终于艰难地开口。
  “小言,那晚你的确是救了我,我很感激,但那天的事真的只是意外,是因为那天下午……”
  池晟言挑眉,从那双澄澈瞳眸深处,敏锐地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阴影:“下午?”
  温榆眼眸一颤,那抹阴影如湖心涟漪,转瞬即逝。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,故作镇静地喝了口水,咽下去之后便换回了熟悉的语调:“没什么,我是真的没事了。如果你为我放弃工作,是让我对不起北哥,也对不起汝成师兄。”
  温榆真的很善于伪装,池晟言想,这样的表情和语气,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动摇,怀疑自己的耿耿于怀是不是真的杞人忧天,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反而成了温榆的负累,即便早已下定决心的他都忍不住迟疑,温榆是不是真的早已恢复,他的一意孤行到底是对是错。
  他想相信温榆,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  温榆很可能没说实话,但池晟言的每个字都语出肺腑,发自真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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