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月光在他肩头明灭,单薄衬衣随风飘扬,面前公寓楼投落巨大阴影,漆黑影子横亘半身,将他从腰际当空劈断,撑在窗框上的手臂细可见骨,如悬丝一般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。
  池晟言呼吸冻结,连眼睛都不敢眨,生怕在他眨眼的瞬息之间,这清瘦苍白的人影就会化作一片晶莹飞雪,翩然坠落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。
  “温榆——”
  他喊了一声,沙哑声线划破夜色,不似在救人,倒似困兽走投无路时的仓皇悲鸣。
  温榆置若罔闻,线条清丽的侧脸一动不动。
  “温榆——温榆——”
  嗓音震动寂静夜色,路上开始有灯光亮起,好奇的邻居探头出来,一见这一幕,吓得立刻退回去报案,也有热心的开始帮他喊:“大半夜的这是怎么想不开了?!”“快下来吧别冲动!”
  池晟言目光不敢离开温榆半分,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见有人报了案,他犹豫再三,还是冲进楼宇门,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。
  在看不见温榆的几十秒里,他的神经几乎要绷断,上最后一阶台阶时脚踝狠狠崴了一下,竟也觉不出痛。当他重新看见客厅里温榆的背影,像是溺水的人骤然看到了海岸,扑到阳台边,却咚一声撞在眼前的玻璃门上。
  温榆居然把阳台的门锁了。
 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激起滚烫的泪,池晟言抬头,隔着阳台玻璃看着温榆。
  温榆依旧坐在那里,像是已经坐在了另一个世界,他对面前越来越密集的灯光,越来越嘈杂的声响和身后的池晟言都视若无睹,森冷的夜风晃动着他单薄的衣摆,修长的影子落在池晟言眼前,近在咫尺,却触不可及。
  池晟言又想起了温榆来到这里的第一晚,想起他在阳台上回眸望来的那一眼。
  那一眼同样冰冷绝望,如隔天堑,但至少温榆没有把他锁在门外,此时的温榆却不一样,他让池晟言回南衡,他把阳台的门锁上,他放弃一切,也放弃池晟言。
  当年的池晟言看出了他的绝望,却什么都没有做,如今的他万念俱灰,不会再给池晟言任何机会了。
  “咣当”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阳台的玻璃门应声碎裂。
  玻璃碎片飞溅如雨,划破池晟言手臂,鲜血涌出,他却似无所觉,手中的折叠椅接连砸在玻璃门上,直至砸出一个容人通过的裂缝。
  他扔掉椅子,踉跄着涉过满地的碎玻璃,在满地晶亮的流光里,用他鲜血淋漓的手臂,从背后把温榆一把揽住。
  在邻居们的惊呼声中,池晟言把温榆从窗边拉了下来,身体垫在温榆身下,抱着他重重摔倒在阳台的地面上。
  对于此后发生的事情,池晟言的记忆很不清晰,印象里只有温榆被他抱在怀里时冰冷的身子和几不可闻的呼吸,温榆被送上救护车时苍白虚弱毫无知觉的脸,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,急救处置室前冰冷的金属座椅,还有门首那亮了大半夜的“抢救中”的刺目红灯。
  他坐在急救处置室门口,手臂上的伤口用衬衫潦草包裹,灯终于灭掉的一瞬,他猝然起身,却险些没直接跪倒,这才感觉到脚踝处钻心的剧痛。
  温榆的晕厥由药物过量直接诱发,经洗胃急救后已脱离生命危险。诊室中,主治医生向池晟言逐条说明术后护理规范,同时提醒他,急诊科仅能处理药物过量带来的急性躯体损害;PTSD相关病症需等温榆清醒后前往心理科完成全面评估,再制定对应治疗计划。
  “长期失眠、突发性嗜睡、持续性焦虑抑郁、冲动自伤倾向,都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。” 医生的话语回荡在耳畔,同路蔚然先前发给他的科普介绍互相印证,“药物仅能临时缓解症状,且该药剂严禁长期服用。PTSD的核心干预方式以心理治疗为主,现阶段临床常用疗法包括创伤聚焦认知行为疗法、延长暴露疗法、认知加工疗法……”
  记忆的潮水倒灌进脑海,磅礴的窒息感扼住咽喉。他想起他第一次撞见温榆半夜站在阳台抽烟,想起温榆在公交车上倚着他的肩膀睡着,想起被他追问过去时,一贯温文尔雅的温榆第一次失控,想起温榆歇斯底里地让他别碰那条死鱼,想起他衣服都没换就昏睡在床上……
  原来他根本不了解温榆,原来温榆一直生活在噩梦里。原来这些曾经让他疑惑好奇,最终却未曾深究的细节,都是温榆在这场悄无声息的溺水里无声的挣扎和求救,他却视若无睹,置若罔闻,他甚至还抛下这样的温榆,心安理得地要回南衡,自诩这是体面的退场,自诩这是他顺遂温榆的心意,为温榆做出的所谓的牺牲和成全。
  他谢过医生和路蔚然,为温榆预约了心理科的专家号,认真阅读路蔚然发给他的参考书籍和论文,只待温榆苏醒。
  但苏醒过来的温榆,却把他先前计划的一切全部推翻了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让人捏把冷汗的一章……


第38章 你得跟我一起走
  醒来的温榆坚称自己很正常,药物服用过量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,记错了吃药的数量;半夜在阳台是因为房间太闷,想开窗通通风;至于什么PTSD,更是子虚乌有,那款药他只是七年前偶尔吃过几次,最近睡不着时又吃过几次,去心理科完全是小题大做。
  他对自己的伤一笔带过,却因为池晟言划上的手臂和扭伤的脚踝沉默了许久。洗胃让他很是虚弱,但他坚决不肯让池晟言照顾,劝池晟言回去养伤,待发现赶不走池晟言,又拜托护士让自己尽快出院,他要回局里,池晟言也好得回南衡。
  即便温榆的说辞拙劣得就像皇帝的新衣,但池晟言并没有戳破,除了不肯现在就回南衡,对他几乎百依百顺。
  温榆不去看心理科,他就先把号退了,温榆不要他照顾,他就请了护工,温榆急着要出院,他就耐心跟他商量,双方各退一步,他订了几日后去南衡的票,温榆继续住院,直到他的各项指标稳定恢复正常为止。
  消息传到安津市治安署,秦署长特意带了几位同事过来探望。温榆见了急忙坐起,招呼众人喝茶,说自己没什么大事,让领导同事费心,他恢复得差不多了,马上就能归队。
  秦署长摆摆手让他躺好,说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,别的事都要往后靠。同事们凑到病床前,七嘴八舌嘘寒问暖,秦署长冲一旁的池晟言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起出了病房。
  长廊尽头安静无人,秦署长表情凝重,关切道:“最近出了这么多事,一定很辛苦吧?”
  池北海牺牲时,秦署长就曾经慰问过池晟言,不过当时是代表局里,而且是跟温榆一起。如今单独对他重复,听者说者都明白其中增加的意味,池晟言轻轻摇头:“还好,谢谢秦署长关心。”
  他手上绷带没拆,眼下青黑明显,秦署长看在眼里,眉头紧了又松,又朝着温榆的病房瞥了一眼,低声道:“我看小温住的是这个科室,关于他的一些情况,他可能不愿说,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……”
  当年温榆来安津市治安署报到,秦署长看过他的身体素质评估报告,知道他患有PTSD,出于保护干员隐私的考虑,秦署长没跟任何人透露过,甚至连池北海都没有。
  但现下温榆说是疏忽吃错了药,但秦署长看得出来,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,作为温榆的老领导,他不得不提醒几句。
  他话没说完,池晟言已经从他眼神中猜到几分,见他欲言又止,便主动道:“如果是PTSD的事情,那我已经知道了。秦署长放心,我在想办法,不会让他出事。”
  秦署长闻言微怔,在池北海的葬礼上他就曾经感叹,池晟言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。
  接踵而至的不幸磋磨了他,却也将昔日少年凌厉张扬的眉眼锻造得更为沉稳深刻,话虽然不多,但一句是一句,周到得体,掷地有声,人站在面前,像道坚实伟岸的城墙,也像棵顶天立地的雪松。
  他还记得这孩子刺头儿似的样子,记得池北海恨铁不成钢地抱怨这孩子的模样,他也曾经觉得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池北海,如今池晟言非但子承父业,甚至青出于蓝,他身上不仅有池北海的稳重可靠,甚至还有池北海没有的敏锐细心。
  秦署长年过半百,历经冷暖百态,深知情义难得。池晟言与温榆并无血缘关系,他先前还担忧过温榆的未来,如今看来倒是杞人忧天。
  池北海英年早逝,固然可惜,但有这样优秀的儿子,若是泉下有知,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。
  “那就好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秦署长轻轻舒了口气,眼底浮起欣慰的光,望着温榆的病房慨叹,“你温叔叔和你爸一样,都是很优秀的干员,但人吧,做事越是认真,心理负担往往就越重……不过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总归都有办法。”
  “我在系统里还有些认识的人,包括南衡那边也有,如果有要帮忙的,小言你随时开口。”他顿了顿,又望向池晟言,“不光是你温叔叔,还有你自己也是,毕竟你当时也……”
  池晟言眼眸深处微微一动,不动声色地截断了他的话:“谢谢秦署长,不过我还真有事情,可能要请您帮忙。”
  两人在走廊谈了许久,直到病房处忽然传来混乱的吵嚷声。池晟言瞬间辨出温榆的嗓音,面色骤变,顾不上向秦署长告别,飞身赶回病房。
  病房里狼藉一片,注射器和药瓶滚落一地,温榆光着脚踩在瓷砖上,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后颈,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挡在身前,单薄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濒临断裂的弓。
  “出去!”他两眼直直地盯着护士,眼里迸出近乎疯狂的光,“出去,别碰我!”
  护士惊慌失措,不知道这个一贯温和的病人怎么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,见池晟言赶来,急忙向他解释:“检查结果提示病人信息素水平异常,需要检查他的腺体情况,我想帮他把阻隔贴揭下来,刚一伸手就……”
  “我知道了,不好意思,麻烦您先出去,我来跟他说。”
  池晟言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,又看向同样疑惑的秦署长和同事们:“麻烦大家也先出去。”
  秦署长皱着眉头,看了温榆一眼,带着下属们退了出去,护士也跟着走了。
  池晟言轻轻关上病房门,回身看向病床上的温榆。
  “先回床上好吗?”他轻轻靠近一步,“地上凉。”
  温榆胸口剧烈起伏,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,看见自己踩在地面上的脚,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,目光恍惚地望向池晟言,像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孩子。
  “我……”温榆嗓音发颤,歇斯底里后的疲惫和情绪失控后的愧疚在瞬间涌上来,捂着后颈的手臂渐渐垂落,“对不起……我没想……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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