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门外种了一片木棉,此时繁花盛放,雨雾中洇开如火殷红。一只云雀立在梢头,羽毛淋湿,鸣声凄凄。
  一朵鲜红的木棉花猝然落下,擦过温榆鼻尖。他抬眼望去,朦胧中竟看见年轻的池北海,站在学校宿舍楼下等他,风声簌簌,鲜红的木棉花零落如雨,眼看一朵就要砸到池北海肩头。
  温榆瞳孔紧缩,抢上前去,失声大喊:“躲开——”
  “小心——”
 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臂,温榆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,被那只手更用力地扶住,他猝然回头,赫然看见池晟言震惊焦急的脸。
  尖锐车笛声传来,池北海的幻影悠然消散。对街的木棉静静擎着满树鲜红,湍急的车流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,飞驰的车轮卷起雨水,距离他的身体不过一步之遥。
  只差一步,如果池晟言没有拉住他,他就要栽进汹涌而过的车流里。
  他们将池北海的骨灰带回安津安葬。葬礼当日,安津市治安署上下同仁都到了墓园,送别他们壮烈牺牲的下属、上司和战友。
  漆黑的大理石墓碑前放满黄白菊花,池晟言身着制服,手捧遗像,为父亲送行。温榆站在池晟言身侧,同他一起俯身擦拭墓碑上的水渍,藏蓝色制服在濛濛细雨中洇开沉重的深色,衬得他一张脸愈发清瘦苍白。
  雨声潇潇,人群中传来低声细语。有同事替温榆惋惜,说池北海走得突然,撇下他孤零零一个,以后可怎么过得下去;又有人感叹说不愧是干员之家,遗属可真坚强,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,白事办得有条不紊,普通人哪能做得到。
  但事实并非如此,起码池晟言并不是。他的冷静自持不过是掩盖真实的表象,用来掩盖他在看到池北海遗容的那一瞬,心底那泰山压顶一般巨大荒谬的不真实。
  眼前一切犹如噩梦,他在梦中机械地前行,好似这样就能快些从梦中苏醒,回到那个池北海尚在人世的世界。他还来得及报答池北海的养育之恩,来得及成为让池北海骄傲的儿子,来得及问心无愧地面对池北海和温榆,坦然欣慰地看他们白头偕老,相伴余生。
  可当他凝视墓碑上池北海的遗像,爆裂汹涌的钝痛终于压倒了一切。他痛苦却清醒地意识到,这不是噩梦,他终究无法醒来,也终究什么都没来得及。
  这事实摧枯拉朽,几乎在瞬间将他击碎,但与此同时,他看到了身边的温榆。
  温榆风尘仆仆,从千里之外赶来,跟他一起面对池北海的遗体,同他带回池北海的骨灰,帮他处理一件件繁琐细微的杂事,严谨细致,一丝不苟,像一株纤细却强韧的芦苇,竭尽全力为他撑起缓冲的空间。
 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,他亲眼见过从太平间里走出来的温榆,曾经以一种怎样决绝麻木的姿态,毅然决然地冲进街心的车流,那段被他拉住的手臂有多么纤细冰冷,回望他的眼神又有多么空洞苍白。
  他想象不出温榆有多难过,但他知道,如果他就此倒下,只会让温榆更难过。
  他不想看到温榆难过,九泉之下的池北海,一定也不想看到。
  葬礼结束又有诸多琐事,直到深夜,池晟言和温榆才回到池家那套房子。
  对,池北海还在时,这里是他们的家,如今池北海走了,这里就只是池北海留下来的一套房子。
  开门的一瞬,客厅里月光寂寂,空气中浮动着一缕熟悉的柏木香。
  疲惫不堪的两人动作都是一顿,仿佛下一瞬,那个高大熟悉的人就会从哪道房门后走出来,爽朗地笑骂他们疯到哪里去了,这么晚才回来,不打算睡了是不是。
  可不过一瞬,两人便都意识到这只不过是幻觉。池北海去世了,池晟言手里还捧着他的遗像。
  心齐齐坠落到谷底,温榆蹲下去帮池晟言拿拖鞋,池晟言则伸手打开了玄关的灯。灯光亮起,赫然映出地板上池北海那双拖鞋。
  两人目光凝固,温榆猝然出手,拿起那双拖鞋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身旁的鞋柜里。
  他动作极快,两人都没有出声,彼此却心知肚明。这房子里四下都充斥着池北海的痕迹,藏起一双拖鞋不过杯水车薪,何况池北海一直在他们心里,永远不可能忘得掉。
  但没有人说话,温榆很快找出池晟言的拖鞋,池晟言道了谢,穿上进了客厅。
  他环视四周,想找个地方安放池北海的遗像,目光扫过玄关置物架上的鱼缸,抑制不住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  鱼缸里原本有三条金鱼,最大的一条不知何时翻到了水面上,肿胀的眼泡呆滞地望着上空,原本艳丽的鱼身失去了光泽,摇曳的尾鳍静静漂浮在水中,像一面破败不堪的旗帜。
  剩余的两条金鱼僵硬地悬停在同伴的尸体旁,胸鳍间或晃动几下,表达出它们的惊恐和惶惑。
  窒息感扑面而来,仿佛那鱼缸里的水在一瞬间尽数灌进了池晟言肺里。他不敢去看温榆的表情,上前准备端起鱼缸,却听到温榆的声音:“你别动,我来收拾。”
  温榆嗓音沙哑,不复白日的平静从容,池晟言心底抑制不住地一颤,低声道:“没事,我来。”
  他手指刚要触到鱼缸边,温榆的声音却陡然拔高:“我让你别动!!”
  尖锐嗓音划破房中寂静,剩下的两条金鱼疯狂地游动起来,鱼缸里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水波。
  温榆抢上前来,肩膀撞上池晟言肩头,他从池晟言手里夺下鱼缸,俯身撑在鱼缸边缘,看着那条死去的金鱼,眼眶烧起湿润的红晕。
  四周充斥着他粗重的呼吸,几乎像是啜泣,泪水却迟迟未曾落下,只有脸颊边清瘦的线条不停抖动。
  池晟言退后几步,望着那道清瘦纤细的侧影,终究没说出什么。温榆对着鱼缸怔了片刻,似是回过神来,抬手抹了把眼睛,回头时表情已经重归平静。
  “对不起,我刚才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咽喉的哽咽生生吞下,唇角浮起自嘲又内疚的笑意,抬手在空中无力地晃了晃,“这里你收拾吧,我去给你铺床。”
  池晟言点头,上前端起鱼缸,剩下的两条鱼惊魂稳定地晃动着尾鳍,他把那条死鱼捞了出来,用塑料袋装好,又清理了鱼缸,重新换了水,把鱼缸放回原位,隔着玻璃看了看剩下的那两条鱼。
  不知经历过这一遭,这两条鱼还能活多久?
  收拾完这一切,他去了自己的房间,惊讶地发现温榆居然没开灯。
  月色从窗外漫进,清瘦身影伫立当中,温榆怀里抱着一个枕头,正垂头坐在床边发愣。
  池晟言心下微惊,看不清温榆的表情,也不敢贸然开灯,在门口试探地叫了一声:“温榆?”
  床边的人肩膀一震,这才抬头,笑笑说了声抱歉,转身开了灯。池晟言见他眼睛虽红,但脸上确实没有泪水,稍稍放心,上前拿起温榆放在手边的床单,自己展开铺好。
  温榆帮他把枕头拍平,似是想起什么:“那个,最近实在太忙,等过两天有空了,我马上就收拾东西搬走。”
  池北海留了遗书,把这套房子留给了温榆,但温榆坚持不要,池北海已经给了他太多,他没有资格再接受池北海的任何东西。
  池晟言微微挑眉,他能理解温榆的想法,但这话他实在不能同意:“我爸说了,这房子是给你的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“你坚持不要也行,那这房子就算我的,我让你住在这里。”池晟言说完才发觉,自己的语气似乎强硬了些,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合适的理由,“……反正我还得回南衡,这房子空着也不好,你就当替我在这里看着。”
  温榆迟钝地眨了眨眼睛,像是一时没听懂似的,费了半天劲才转过弯来,点点头道:“也是啊,不然你爸要是回来,就没人给他开门了。”
  他眼神认真,池晟言暗吃一惊,看他的神态却也不敢贸然反驳,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,隐约察觉哪里不太对劲,忍不住用余光紧张地打量温榆的脸。
  温榆似是没发觉他的紧张,顺着他的话问道:“对了,小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南衡?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留下来的人最痛苦


第36章 只是睡着了
  池晟言语塞,外勤干员的丧假只有三天,加上他在外地就职的两天路程假也只有五天,这几天他已经接到了好几个电话,问他何时能回南衡。
  温榆一听便道工作不能耽误,剩下的事项有他处理,让池晟言尽快回去,说着就从售票软件上查到明天上午还有前去南衡的火车票,不由分说地帮他订了,还说明天送他去火车站。
  池晟言本想说不必这么急,却连句话都插不进去。温榆迅速地付完款,这才看见池晟言的表情,后知后觉这样有些不妥,忙道:“对不起,我不是要赶你走,是因为……”
  他嗓音哽住,说不出口的话顿在喉头,化作一抹苦涩而窘迫的笑。
  因为离开安津,就不必留在这套熟悉的房子里睹物思人,就能用正常生活的节奏冲淡悲剧的惨痛,就不必在彼此面前故作冷静坚强,而且如果池晟言再不走……
  如果池晟言再不走,他就要坚持不下去了。
  还好池晟言似乎不需要他的解释,很顺从地点了头。他感到了由衷的释然,却也像被更大的悲伤笼罩。
  这样最好,留他一个人,总好过让池晟言目睹那样的他。
 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在失去于汝成之后,又失去池北海的自己,还能变成什么样。
  次日早晨,池晟言醒来。
  这是温榆晨跑的时间,四下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,温榆并没有起床。
  他蹑手蹑脚起床,尽量悄无声息地洗漱,生怕惊醒温榆。这个时候能睡着便是好事,释怀悲伤需要巨大的能量,能多休息一分便是一分。
  他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去了厨房,想给温榆准备些早饭,开了冰箱却发现什么都没有。他吃惊又无奈,只好出门下楼,去素日温榆最爱去的那家早餐摊买早餐。
  摆摊的大爷还认得他,给他装了一大包刚出炉的炸果子和热豆浆,还摆摆手不收他的钱。
  “小伙子,节哀啊。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,真是……”大爷连连叹气,“你说说这老天爷,怎么总是亏待好人呢?”
  池晟言低声道谢,拎着塑料袋往回走,任由那细长的带子嵌进手里,在他手指上勒出深深的红痕。
  他回到家里,温榆竟然还没起床。不祥的预感骤然而至,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丢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榆门边,抬手敲门:“温榆?”
  门内毫无动静,他的心愈发向下沉,也顾不上许多,猛地推开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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