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他这一生,心甘情愿或身不由己,注定要辜负很多人,但池北海,他并不想辜负。
  可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也就罢了,他们大可以随心所欲,可还有小言,他们不能不顾及他的感受……
  池北海在烟花震动中醒来,发现他的外套又被盖回了身上,温榆正在发动车子,他伸了个懒腰,疑惑地揉揉眼睛:“这就回去了?还没放完呢,不看了?”
  “看够了,送你回家休息,车上睡觉容易着凉。”温榆伸过一只手,帮他扣好安全带,“以后谁再劝酒,你就别理他们,喝这么多对身体不好。”
  他语气依然温和,池北海却听出几分责备意味,心虚地别开目光,小声嘟囔道:“我也不想,但不把他们灌倒,他们不得一直念叨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影儿的事儿,你听了又该闹心……”
  又一朵烟花亮起,将池北海眼底落寞映得分外鲜明,温榆余光瞥见,攥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微微一紧:“……也不是一直没影儿啊。”
  他嗓音很轻,池北海的酒却瞬间醒了一半,又疑心是自己醉得神志不清,眼睛瞪得溜圆,嗓音都在发抖:“你你你……这什么意思?”
  幸亏温榆刚给他系了安全带,不然他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,温榆望着他颤抖的嘴唇和闪亮的眼睛,心中百感交集,面上勉强一笑:“你先别这么高兴,我没有答应你,我们得先问小言……”
  “不用问!”池北海彻底反应过来,眼底涌起潮水般的狂喜,“小言亲口跟我说过,他早就同意了!”
  “什么?”温榆出乎意料,“小言他……”
  “他早就同意了,四年前他就同意了!”池北海欣喜若狂,忽然脸色一变,“榆儿,你能先停车吗,我想……”
  温榆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,急忙靠边停车,池北海一把扯开安全带,整个人向他倾过来,张开双臂把他拥进怀里。
  柏木混着酒香,铺天盖地笼罩,急促有力的心跳从池北海的胸口传到温榆胸口,他侧脸紧贴在池北海肩头,脑中却唯有池北海刚刚那句话。
  小言早就同意了。
  池北海不会说谎,但这转述过来的话,温榆却不敢轻易相信,至少在池晟言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之前不会信。
  也许是他的态度暴露了他的怀疑,池北海也没有急于跟他确立恋爱关系,只说小言马上就毕业了,等毕业典礼之后,让小言亲口告诉他。
  也许是池晟言也察觉到了什么,后来池晟言不仅说了,还说了不止一次。他为他们祝酒,说恭喜他们,又在回安津收拾行李,和温榆单独相处时,用那样诚挚的语气,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一定会幸福。
  池晟言的转变并不难理解,二十三岁的他早就发现了十七岁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,将他当时对温榆的排斥视作了需要弥补的错误。
  温榆不想欺骗任何人,可做了十几年卧底,欺骗是他唯一的专长。如果真相让人失望,那他选择不说出真相,如果这是池北海的愿望,也是池晟言的愿望,那也是他的愿望。
  但他很快发现,真相不会被掩埋,只会暗自腐烂,最后以最触目惊心的方式,被命运的洪流推到每一个人面前。
  他错了,他大错特错。
  他曾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不幸福,到后来却发现,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幸福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温榆不想欺骗任何人,可做了十几年卧底,欺骗是他唯一的专长。如果真相让人失望,那他选择不说出真相,如果这是池北海的愿望,也是池晟言的愿望,那也是他的愿望。
  他错了,他大错特错。
  他曾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不幸福,到后来却发现,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幸福。


第34章 悔不当初
  和很多内敛含蓄的老辈人一样,池北海从不把爱挂在嘴边,却从不吝啬于用行动表达。
  即便池晟言点了头,温榆也没有答应他的表白,可也没有拒绝他。但这都不影响他对温榆关照有加,这之后更是恨不能把他捧在手心里。
  温榆体会得到池北海的用心,也无时无刻不在努力,努力接受,努力回应。可不知为何,他越努力,感情的天平反而越失衡,他像一棵栽错了地方的幼苗,在池北海的关怀和体贴里,他感到的不是被爱的滋养,而是日渐增长的惶惑和不安。
  都说老房子着火没轻没重,但两人认识实在太久,反而没那么着急。他们偶尔会用同一个杯子喝水,着急出门时互穿对方的衣物,这些事情他们之前也不是没做过,要说意味着什么,可能也不意味着什么。
  倒是有同事替温榆着急,说池队是怎么想的,拖拖拉拉这些年不说,事都成了还不抓紧领证摆酒。
  温榆只笑,说他和池北海并不是那种关系,算他掩耳盗铃,他也不知道池北海的想法,但他由衷庆幸,池北海给他留出了这段喘息的时间。
  安津的倒春寒依旧凛冽,某天傍晚温榆下班回来,开门就见池北海倒在沙发上,连制服都没脱,歪着脖子枕着抱枕睡得正香,一看就是又出了什么大任务,累得连进卧室的力气都没了。
  温榆心疼又无奈,轻手轻脚进门,不忍心把池北海叫醒,去卧室拿了床薄被,俯身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  池北海身上一暖,眼皮微动,朦胧间睁开眼睛。
  温榆恰好抬眼,暮色旖旎,四目相对,气氛正好。
  池北海靠近的一瞬,温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柏木香浓郁弥漫,钩缠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白茶香,温热柔软的触感如温柔的雨,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,眉骨,鼻梁和眼睛。
  池北海的姿态温柔而虔诚,颤抖的指尖滑过他的脸颊,托起他的下颌,又沿着脖颈滑到他耳后,指尖滑过阻隔贴的边缘。
  就是它的存在,隔绝了那令他沉醉的白茶香气,他指尖摸到它的边缘一角,想把它揭下来。
  与此同时,温榆全身一震,池北海被他猛地推开,重重仰摔在沙发上。
  一切都来得太快,两人都反应不及,池北海捂着刚才被肘击到的胸口,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。
  温榆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手,慌张地扑过去想扶他,却被池北海摆手拦住:“……不用。”
  温榆的手僵在半空,脑后一阵阵发麻,他咬着嘴唇,不敢去看池北海发白的脸,低声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  “不,是我该道歉。”池北海揉了揉胸口,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,笑意里却满是苦涩,“是我不好,我太着急了。”
  “不是……”温榆心中骤然一痛,想说什么,脑中却一片空白,手足无措间,回想起方才那个被打断的吻,“如果你还想,我们可以……”
  “不,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  夕阳西坠,池北海坐在那里,宽阔的肩膀垮了下来,往日挺拔笔直的身影在夕阳里透出罕见的委顿佝偻。大概也是觉得难以启齿,他抓了抓头发,踌躇片刻,终是泄了气一般自嘲一笑:“是这一整件事。怪我太傻,我一直以为你因为小言才过不去这个坎儿,现在看来你是过不去你自己这个坎儿……”
  他低着头,大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,抬头冲温榆一笑:“都怪我不好啊,难为你了。”
  被池北海说破的一瞬,温榆居然感到一丝终于不必伪装的释然和轻松,可望着眼前这张英俊却黯淡的脸,他心底又涌起排山倒海的酸楚和愧疚。
  他艰难地开口,却不知自己在否认什么:“……不是的,我……”
  见他否认,池北海眼眸微动,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光,可温榆的喉咙却像干涸的泉眼,再也没能吐出一句话。
  池北海苦笑一声,想说什么,却被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。他接起电话,神色骤转严肃,一边连声应好,一边匆匆起身。
  “紧急通知,得出个长差,马上得走。”
  消息突然,但类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,温榆立刻起身,去阳台取下池北海的换洗衣服。池北海三下五除二收拾完行李,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,拎起箱子大步流星出了门。
  温榆习惯性地跟到门口,目送池北海沿着台阶匆匆下楼。声控灯灭了,又忽然亮起,熟悉的脚步声远了又近,温榆抬起一双疑惑又复杂的眼睛,看着眼前去而复返的人。
  池北海也望着他,眸中似有千言万语,话到嘴边却又只剩一句:“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还要下雪,记得关好窗户,别着凉。”
  温榆嘴唇颤抖,无声点头,池北海深深望他一眼,露出他一贯的豪爽笑容:“刚才的事你别挂心,等我回来,我们再慢慢说。”
  之后无数个长夜,刻骨铭心的后悔牵引着温榆,在周而复始的噩梦里,无数次带他回到这个时刻。他不顾一切地拉住池北海,向他道歉,向他忏悔,求他不要走,至少不要这样离开,不要像电视剧小说里惯用的情节一样,留下这不祥而恐怖的预兆。
  但他一次都没有成功,每次他伸出的手都会从池北海的衣角滑过,池北海就像听不到他的呼喊,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,消失在他模糊的视线尽头。
  池晟言大学毕业次年春天,池北海在一次跨省联合行动中遭遇持枪罪犯袭击,子弹贯穿胸口,壮烈牺牲,时年还不到四十岁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之后无数个长夜,刻骨铭心的后悔牵引着温榆,在周而复始的噩梦里,无数次带他回到这个时刻。他不顾一切地拉住池北海,向他道歉,向他忏悔,求他不要走,至少不要这样离开,不要像电视剧小说里惯用的情节一样,留下这不祥而恐怖的预兆。


第35章 血色木棉
  作为遗属,池晟言最先赶到,没过多久,温榆也从千里之外的安津赶了过来。
  但无论多快,他们都不可能见到池北海最后一面,唯一能做的,只是接池北海回家。
  四月的南方烟雨迷蒙,位于地下的太平间幽深而阴暗,青白灯光中,池北海躺在那里,也许是失血过多的关系,看起来比平日苍白干瘪很多,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再也拂不去的疲惫,本就鲜明的棱角愈发瘦削深刻,与他们记忆里那伟岸魁梧、豪迈爽朗的模样相去甚远,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。
  他们在池北海身边久久伫立,都没落泪,像两个一动不动的假人,似乎连心跳呼吸也被池北海一同带走了,直到工作人员轻声催促,他们才恍惚起身,办完手续,走出地下。
  重见天日的一瞬,缥缈的日光落在身上,温榆一阵恍惚,迷茫自己方才身在何处,又惊讶于自己竟尚在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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