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但温榆一直记得。
  温榆还在看着他,时光似乎对温榆格外宽容,清隽熟悉的脸,剔透明澈的眼睛,柔软干净的白衬衣,清淡温柔的白茶香气,一切都和四年前初见时没有任何不同。
 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他对温榆从一开始的讨厌和敌视,到在意和好奇,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眼中的温榆不再只是池北海的朋友,不再是可能成为他后妈的Omega,而是他的朋友,他的家人,他隐秘心事的保管者,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?
  如果时光倒流,再给他一次机会,他是不是不该让温榆住进他的家里,不该和温榆一起坐进那个摩天轮,不该接过温榆送给他的毛绒小老虎,不该和温榆许下什么莫名其妙的约定,不该和温榆度过那些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、无人能代替的时刻?
  心像被揉皱捏烂的果实,每一次的收缩舒张,沁出的都是酸涩糜烂的汁水。池晟言无声吸气,把所有的回忆都咽下去,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,但只会有他一人知晓的喜怒哀乐甜美酸楚全部都咽下去,淘洗出他最诚挚真挚的语调,再次试图和温榆划清距离。
  “温叔叔。”
  温榆眸中掠过茫然,从他认识池晟言起,池晟言对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,这么叫他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  “小时候我不懂事,不懂适可而止,不懂感同身受,给我爸和你添了很多麻烦。”池晟言望着温榆,他到现在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眉眼间还残存着少年的俊朗青涩,眼底却是全然不同于少年的郑重认真,“温叔叔之前过得很辛苦,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,如果觉得说出来会好一点的话,那也应该说给最重要的人。”
  “那些故事,还是留给我爸听吧,他会帮助你,也会接受你。”
  温榆沉默了。多年卧底培养出的洞察力,让他能轻易察觉他人的乔装矫饰,他凭此看出了少年池晟言的敏感孤独,也凭此看出池晟言的离开另有隐情。
  但池晟言这番话却让他分辨不清,违心和不违心的成分混杂在一起,雾里看花一般,听不出有多少是真情流露,多少是言不由衷,却让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  他语速突然变快,急急地解释道:“小言,如果我和你爸在一起,不是为了让他为我做什么……”
  他现在还没有答应池北海,但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,他也不会把池北海当做安放伤痛的避风港,搭伙过日子的队友或伙伴,出于对孤独终老恐惧而彼此取暖的慰藉……
  “我知道。”池晟言又一次打断了他,“是因为你能让他幸福,他也能让你幸福。”
  池晟言不问他们的心路历程,是怎么走到一起的,他就像所有对孙悟空和圣诞老人深信不疑的孩童,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气,最笃定的嗓音,既像说出最确凿无疑的结论,又像许下平生最虔诚的愿望。
  “你们会幸福的。”
  我们会幸福吗?
  温榆喃喃自语,扪心自问,却忽然发现,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“你们会幸福的。”
  我们会幸福吗?
  温榆喃喃自语,扪心自问,却忽然发现,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
第33章 烟火
  时间回到四年之前。
  很多家长会在孩子离家读大学后产生所谓的“空巢”反应,症状为情绪低落,无精打采,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之类。
  池北海倒是还好,他工作太忙,和池晟言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,症状更明显的反而是温榆。
  当年他初来安津,没能回到一线,是彼时离经叛道的池晟言让他找回了生活的重心。他细致耐心,循序渐进,慢慢收复了这只龇牙咧嘴的炸毛小老虎。
  如今池晟言顺利上了大学,他功成身退,却也觉得生活就此空了一块。最初那段时间,他甚至偶尔会忘记池晟言已经走了,晨跑之后迷迷糊糊带回三人份的早餐,或是下班后莫名其妙,把车开到池晟言的高中门口。
  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校门,他才反应过来,苦笑一声,去那家池晟言最喜欢的店吃一碗麻辣烫,再一个人慢慢开车回家。
  这下可好,没有家长命,却得了家长病。他自己都觉得可笑,当然也没跟旁人透露,但比这更棘手的,是他和池北海的关系。
  说来惭愧,活了三十余年,温榆在感情方面仍是一张白纸。
  这算是有意的留白,以他的优秀当然从不乏人追,即便在奉命潜伏那段时间也是如此。但恋爱意味着无底线的亲密,意味着授人以柄,何况他后来意外分化,成了不得不伪装Beta的Omega,为了任务万无一失,他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可能的破绽。
  至于现在,虽然生活恢复如常,也没了伪装的必要,他也从没动过这样的心思。一个伤痕累累还无法生育的Omega,组建家庭只会成为对方的负累,他从没渴望过旁人的爱,因为他找不到自己还能被爱的理由。
  可偏偏这时有人说爱他,偏偏这个人还是池北海。
  当年他回避了池北海的告白,约定等池晟言高考完再说,之后他们就像舞台上的演员,心照不宣地在池晟言面前伪装一切如常,如今台下没了观众,也无需再表演,可池北海没再追问,温榆也没有主动提。
  高考结束后,路蔚然自然也退了租,温榆本来可以搬去楼下,但池北海完全没说,他也迟迟没有开口。
  池晟言走了,家里冷清了许多,他不敢想象,如果他也搬走,加完班的池北海披一身月色回家,推门只有寂静黑暗,连一盏守在窗前等他回来的灯都没有,他不忍心。
  而且他也留恋这里,留恋这个在他的努力下一点点变得干净明亮,回荡过无数欢声笑语,他在灯下守候过别人,别人也曾在此守候过他的家。
  犹豫不决间,楼下业主把房子卖了,温榆彻底没能搬走。
  池北海对他的态度同以前别无二致,该关心关心,该照顾照顾,光明磊落又体贴入微,再忙也记得叮嘱他降温了添衣服别着凉,进他房间之前永远都会先敲门,每次易感期来都会避出去怕影响他,洗澡换衣服时门也锁得不能再严实,言行举止无一不牢牢恪守着兄弟挚友的界线之内,虽然瓜田李下,但从不趁人之危。
  以温榆与池北海这小半辈子的交情,他直觉对方并没有就此放弃。若换了旁人,无论对方越不越雷池,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划清界限,再不济也要干脆明白地拒绝。可这毕竟是池北海,他唯一的挚友,占据着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微妙位置,他既不能允许他再进一步,可也不能承受他就此消失。
  于是他们就这么耗着,不咸不淡不清不楚。但世间万事,也许也不是什么都要掰扯得清楚明白,如果这就是池北海想要的,温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  可他也清楚,拖得越久,他亏欠池北海的就越多。
  变数出现是在四年之后。署里有同事结婚,他们一起去参加婚礼,席上池北海习惯性帮他挡酒,众人也习惯性打趣起哄,池北海笑骂他们少说几句,结果被人群起而攻之,不把他灌醉誓不罢休。
  见池北海为他吸引了全部火力,温榆过意不去,想去帮忙又被池北海推回来,让他安心吃饭,喝酒的事情有他挡着。
  温榆无奈,只好坐回去,边吃饭边遥遥望着池北海那边闹得沸反盈天,忽然有人坐到他身边,一见是秦署长,急忙给他倒茶。
  秦署长这两年胖了一点,婚礼上没穿制服,笑眯眯的模样显得更加和蔼,喝了口温榆递来的热茶,眯眼望着闹成一团的池北海他们,捧着茶杯悠悠感叹道:“年轻真好啊,看他们这样子,就想起来一句话,小温你肯定也听过,叫‘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’。”
  温榆心里一动,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,秦署长望向温榆,含笑目光里满是意味深长:“小温啊,等你们到了我这年纪就知道,这时间啊,其实过得很快,人生苦短,缘分难得,我这老家伙快退休了,这辈子还能参加上你俩的婚礼吗?”
  秦署长说着抬眼,目光牵线似的从他脸上滑过,又落在不远处的池北海身上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背着手慢慢走了。
  婚宴直到下午四点才散,池北海又被灌了不少,回程歪在副驾驶座上睡了一路。
  温榆怕他晕车不舒服,把车开得又稳又慢,到家时天都快擦黑。车一停,池北海猝然惊醒,醉眼惺忪地看了眼窗外,又问温榆现在几点,听完就一个激灵弹起来,催他快去江滨公园,说时间快赶不及了。
  他火急火燎,温榆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,也拗不过他,只好开车过去。江边倒聚集了不少人,他问池北海来这儿干什么,池北海只嘿嘿一笑,示意他下车。
  温榆推开车门,湿润的江风划过脸颊,头顶深蓝夜幕骤然被照亮,漫天烟火如辉煌闪耀的金雨,铺天盖地洒落眼前。
  池北海也下了车,他站都站不稳,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,表情颇有几分得意:“好看吧?刚才喝酒的时候听他们说今晚江滨公园放烟花,我就想说我们家榆儿最爱看这个,说啥也得带你来瞅瞅,还好没睡过了。”
  夜风拨弄着温榆额前的碎发,霓虹般的烟火在他的眼瞳中接连绽放,心跳随着隆隆声不断轰鸣,在听到池北海这番话的瞬间,无限接近于心动的频率。
  池北海问他好看吗,他说不出话,只用力地点头。池北海咧嘴一笑,打了个呵欠道:“那你好好看,我真太困了,先回车里打个盹儿……这个你穿上点,江边风大,别着凉了。”
  他说着脱下外套递给温榆,拉开车门坐进去,冲他摆了摆手:“你看完了就叫我,咱就回家去。”
  温榆下意识接过外套,依稀闻到上面温暖柔和的柏木香气。他抱着它怔了片刻,终究没有穿,又看了一会儿烟花,开门上了车。
  池北海倚在副驾驶座上,侧脸向着他刚才站的那一边,闭着眼睛睡得很熟。窗外烟火绽放,五光十色的光影映着Alpha英挺俊朗的轮廓,鬓角依稀闪着几痕细丝,温榆凑近看去,居然是几根白头发。
  胸中晕开一片沉重的窒闷,温榆忽然意识到,无论他还是池北海,他们都已经不年轻了。
  他六岁在福利院认识池北海,至今看似接近三十年,但相处的时间和分开的时间相比,不见得哪个比哪个更多。时间对他们并不慷慨,反而是个吝啬的小偷,卧底生涯偷走了他十几年,池北海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以为了十几年,他曾以为来日方长,苍老却来得比什么都快。
  他自幼父母双亡,池北海就是他的家人。他们在童稚时相互依赖,在学校里同窗共读,从懵懂无知到沉稳成熟,前半生的点点滴滴无不如齿轮般紧紧交织。扪心自问,他对池北海有愧,他诈死卧底的隐瞒伤害了池北海,更在过去的若干年里一叶障目,对池北海的心意毫无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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