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之后,又倒了一杯。
  他像焦渴至极的旅人,疯狂地给自己灌着酒,心里却很清楚,喝再多都没有用。他的心就像一片暗黑的沼泽,什么都是泥牛入海,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倒进再多的酒都填不满,只会令那唯一清晰的真相浮出水面,是他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。
  他喜欢温榆。
  可温榆要和池北海在一起了。
  这是池晟言人生中唯一一次酩酊大醉,醉到连宿舍都回不了,池北海他们不得不把他带回酒店。
  但入夜后又飘起了雨,一时半会打不到车,池北海去路边拦车,温榆和路蔚然陪着池晟言在骑楼下等。
  池晟言胃里翻江倒海,等着等着,突然扑到路边吐了出来。温榆忙跟过去帮他拍背,路蔚然帮不上忙,瞥见对街有个便利店,便穿过马路去买水和纸巾。
  池晟言吐得撕心裂肺,额上一层冷汗,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。温榆一边拍着他汗湿的脊背,一边小声念叨,说怎么一下喝这么多,吐成这样得多伤胃。
  他说着说着,池晟言忽然伸手,湿热掌心贴上他纤细的手腕,漆黑瞳眸里裹着被雨丝打湿的灯光,莫可名状的情绪闪动其间,仿佛水底摇曳闪耀的萤火,朦胧却又耀眼。
  温榆被他握得一怔,刚要问什么,忽然看见路蔚然站在对街,手里拎着装水的塑料袋,正站在雨里望着他们发愣。
  “然然?怎么不过来?”
  路蔚然听到温榆这一声才回过神,急忙跑过来,借着递水的动作低下头。
  池晟言握着温榆的手已经松开了,但路蔚然却分明觉得,他刚才是看到了什么。
  尽管他也不敢确定,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。
  毕业典礼结束,池晟言送池北海和温榆回了安津。
  他考进了南衡治安署,成了一名外勤干员,也在南衡租了房子,正好借着送他们回去的机会,从旧房子里收拾些东西,一并带回南衡。
  不知是不是池北海和温榆有意为之,四年间池晟言回家几次,家里都和他高中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。唯一能体现出时间流逝的,是阳台上一年盛似一年的花草,和鱼缸里那三条愈发珠圆玉润的金鱼,晒在阳台上的制服多了几丝泛白磨损,除此之外,一切都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。
 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,愈是物是,反而愈发能衬托出人已非。
  池北海有事要先回署里,家里只有池晟言和温榆。他先去了他自己的房间,收拾了些简单的衣物,接着又去了温榆的房间。
  有几个属于他的箱子,一直放在温榆的床底。
  进门前他先问了正在客厅看书的温榆一声,得到他的首肯才推门进去。房里叠得整齐的被褥、搭在椅背上的衬衣和浅淡的白茶香气都让他暗自吃惊,他还以为温榆早就搬到主卧去了,没想到他和池北海居然还在分房。
  这个想法让他心底一动,某处燃起一点幽暗隐约的火,旋即又被他亲手掐灭。
  没什么好奇怪的,毕竟温榆和池北海还没有结婚,他很了解他们,他们一直是最传统的那种人。
  他蹲在床边,从床下拖出那几个箱子。箱口封条依然严实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看得出温榆很尊重他的秘密,这几年来完全没有动过它们。
  “这些你也要带走吗?”
  温榆的声音忽然传来,池晟言抬头,原本在客厅看书的温榆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
  他抱着手肘,望着池晟言和他身边那些箱子,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,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温榆的眼神里有讶异,更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。
  没等他回答,温榆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转身匆匆抛下一句:“没事,你慢慢收拾。”
  池晟言呆在原地,愣怔片刻,起身追了出去。
  阳台的门开着,温煦的风里传来清泠的水声,温榆正在阳台上给绿植浇水。
  他拎着只鲜艳的红色水壶,晶莹的水流倾洒在青枝绿叶间。阳光倾落,将他柔软发丝映作柔和浅金,他专注地凝视着手下的水流,映满青翠枝叶的眼底却分明有些失神。
  池晟言走上阳台,温榆察觉到他的脚步声,浇水的手轻轻一颤,却没有回头。
  池晟言走到他背后,那股熟悉幽雅的白茶香气愈发明显,他抿住嘴唇,略显干涩地开口:“……箱子太多,这次我就先不拿了。”
  温榆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水壶移向下一盆绿植。
  池晟言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移动,汗湿的手贴着裤缝,无声地向下搓了搓:“这花养得真好,这……这吊兰这个季节还能开花,真不可思议。”
  没话找话的意味太明显,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,好在温榆听出了他讨好的意图,低垂的睫羽微微一动,总算接了他的话:“当然,它本来就是这个季节开花的。你喜欢的话分一株给你,南衡气温高,肯定能长得更好。”
  他说着放下水壶,去角落花架上拿花铲和袋装土。池晟言忙道:“这能分吗?还是别……”
  “能分啊,怎么不能分。”温榆蹲下身,扶住吊兰的枝叶,花铲贴着花盆边缘,干脆利落地扎进去,“只要不伤到根就可以。你看你还有什么想带走的,这次一起带走。”
  他用力拔出花盆,抖落盆壁上沾着的泥土:“不过那金鱼不能给你,它们三个一起呆习惯了,拆散了可能会死掉。”
  他表情温和,语气平静,手上动作有条不紊,池晟言却瞬间笃定了他在生气。
  而且不是现在,至少在刚才,他站在他房间门口,问出那句“这些你都要带走吗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。
  他看着温榆那只拿着花剪的手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半晌才艰难地出声:“温榆……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成长如抽筋拔骨般疼痛
  比心动先学会的是放手
  默默退后的小狗好让人心疼……


第32章 你们会幸福的
  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隐约的委屈。温榆手一颤,一枝本不该剪断的花茎从刀口滑落,颓然落到地面。
  他望着那根青翠无辜的嫩芽,忽然觉得自己可笑。
 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,为什么要生这莫名其妙的气。于汝成夫妇都是南衡人,池晟言生在南衡,池晟言搬去南衡,某种程度上也算叶落归根,连从小把池晟言养大的池北海,都没对他留在南衡工作多说半句。
  自己算是什么人呢,半路住进池家的陌生人而已,他有什么资格对池晟言指手画脚,凭什么干涉他们父子俩的选择。
  池北海经常感慨,自从温榆来到池家,池晟言比以前变了很多。曾经温榆也有类似的感觉,但他现在愈发觉得,池晟言变得实在太多,从一个冲动莽撞,却也直率简单的少年,长成了如今这让他陌生的模样,有时甚至让温榆想起他的生父。
  那个看似豪爽简单,却默默忍辱负重,被逼到走投无路也不曾向他们吐露半分难处的男人,池晟言没有对他的记忆,但池晟言正变得跟他越来越像。
  温榆曾经以为,这都是因为池晟言在高中时骤然得知了自己的身世,因为南衡四年的磨砺和锻炼,但他现在愈发感觉不止于此。
  长成的雏鸟都会离家,这道理温榆当然明白。但池晟言要去南衡,似乎不仅是因为有了他自己的理想和抱负,也不仅是因为对故乡和生父的追寻和向往,他更像是在逃离。
  他在逃离安津,逃离他和温榆和池北海共同度过的生活,甚至更像是……
  甚至更像是要逃离自己。
  应该不是因为于汝成,在于汝成的墓碑前,池晟言已经亲口原谅了他,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。
  “小言,对不起。”
  他放下剪刀,站起身来,转身看着池晟言的眼睛:“如果你还是介意我和北哥的事,我可以……”
  自从那晚池北海自作主张,他就一直想再跟池晟言单独聊一次。但不知池晟言是觉得没有必要,还是别的什么,每次他想要提起,都会有意无意地避过话题,从南衡回来这一路,他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  但逃避没有意义,如果池晟言真的在乎,他就更要跟池晟言说清楚。
  果不其然,这次他也是刚开了个头,紧接着就被池晟言打断:“没有。你们的事我很支持,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,我从四年前就很支持。”
  池晟言说得流利而急促,像是提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,说完便偏过头,避过温榆的目光。
  这明显的逃避姿态戳进温榆眼中,心底一阵情绪翻涌,禁不住脱口道:“那你为什么要走?为什么要留在南衡,还要搬得这么彻底,就跟你不打算再回来了一样?”
  他的嗓音颤抖急切,彻底失去了平日的温和和从容,语气里的不舍和留恋卷起汹涌浪花,重重拍打在池晟言心口,砸出一声近乎失控的怦然心跳。
  原来是这样,原来温榆生气是因为觉得他走得太决绝,原来温榆察觉到了他是在刻意逃避,原来温榆舍不得他走。
  他喉咙发紧,被温榆这样在乎的狂喜和心思被看穿的紧张轮番交织,几乎让他头昏目眩。
  不,温榆并不知道。如果温榆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心思,他就绝不会是现在的表情。温榆的不舍只是长辈对后辈的不舍,温榆的在乎也只是长辈对后辈的在乎,温榆照顾了他好几年,他毫不留恋地就要走,温榆生气也好,失望也罢,都在情理之中。
  还好温榆没有发现,他宁可温榆认为他是个刻薄寡恩的孩子,也不想让温榆知道真相。
  他的选择是对的,温榆太过敏锐,同样是离开,池北海就只觉得是长大了的孩子想外出闯荡,温榆却能看出他的逃避,如果他继续留在温榆身边,他的心思迟早会被发现。
  “……不是的。”池晟言逼自己冷静下来,用最平静的语气再度否认,却依然不敢去看温榆的眼睛,“我去南衡是因为有合适的工作,而且如果有休假的话,我肯定会回来。”
  这说辞听起来像安慰,但对对于基层干员的忙碌程度了然于心的两人来说,就是心照不宣的苍白。
  温榆没有戳穿他,话锋一转:“那我过去的故事呢?”
  他望着眼前高大英俊的年轻Alpha,当年那个坦率冲动,爱憎分明,因为被隐瞒而暴跳如雷,拉着他追问他的过去的少年的影子再次从眼前滑过:“你都不想知道了吗?”
  池晟言瞳眸颤抖,原来温榆一直记得,他们在他十八岁生日时的那个约定。
  池晟言的生日在四月份,不是能回家的寒暑假,当天也不一定能拿到手机。温榆每年都会给他寄生日礼物,也会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,但这样的事毕竟不方便在电话里说,自然而然也就搁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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