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池晟言点头:“好。”
  “能帮上别人自然好,但也要注意安全,听从指挥,别轻易下水,别吃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  “好。”
  “旧手机修不好就别修了,趁这个机会换部新的,省得再像这回似的,联系不上多吓人。”
  “好。”
  “真是长大了呀,答应得真爽快。”画面上的温榆笑起来,“还有事吗?没事的话我就挂了。”
  他说着凑近屏幕,画面上显出他骤然放大的脸,连浓密的睫毛都纤毫毕现,池晟言呼吸一窒,情不自禁地道:“温榆?”
  温榆一顿,画面定格在他的眼睛,因为靠近镜头而显得格外大,明晰清澈如两汪甘甜静美的湖:“怎么了?”
  池晟言心跳怦然,喉结滚动,垂下眼帘道:“……没事,你注意休息,早点睡觉。”
  “什么呀,还以为你想起什么大事……不过这确实也是大事。”温榆笑着调侃了一句,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自然,又轻快地找补回来,“我知道了,谢谢小言!”
  那部旧手机终究没能彻底修好,只有插着充电线才能开机,池晟言也不再勉强,换了新手机。
  但旧的这部也被他小心地收了起来,连同电源线一起,放在了他抽屉的底层,如同那个同样沉睡在心底的、永不会宣之于口的秘密。
  寒来暑往,在南衡度过的第四个夏天,池晟言顺利毕业,温榆和池北海都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。
  温榆在这种充满仪式感的场合向来不会空手,送给池晟言一束盛开的紫白剑兰。这是一种气质飒然的花,修长挺拔的花茎上开满高洁饱满的紫白花朵,花语是步步高升,前程坦荡,配藏蓝的制服常服和深黑色的学士服都相得益彰。
  同样特意赶来的还有路蔚然,抱着部最新款的单反相机,说要帮他们拍照。温榆关心说别耽误了他的时间,路蔚然笑笑说他们医学生本科要读五年,他得明年才能毕业,现在刚好有空,还不好意思地抱怨说医科实在难读,他担心自己毕不了业,特地来池晟言的毕业典礼上沾点喜气,说得大家都笑了。
  治安大学毕业生在学位授予仪式上着学士服,戴学士帽,在毕业典礼上则要换成制服。池晟言换了制服出来,温榆把他叫住,凑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扶正帽檐,笑着轻声感慨道:“把头低一下,你是又长高了吗?都快够不着了。”
  温热气息拂过眼前,池晟言心跳险些失控,含糊地支吾了两声,避开温榆的手,自己扶正帽檐匆匆走了。
  温榆站在原地,眼里浮起疑惑。那边池北海戴上了池晟言的学士帽,让路蔚然拍了张照片,见他站在那里发呆,便向他招手:“愣着干啥呢?你也过来拍一张。”
  他们虽然也是这里毕业的,但当年学位制度还没普遍推行,没被授予学位,自然也没戴过学士帽。
  但这学士帽毕竟是池晟言的,温榆又想起池晟言刚才的举动,下意识想推辞:“不好吧,这毕竟是小言的……”
  池北海不由分说,抬手就把那帽子往他头上扣:“小言的还不就是你的,要不是你,这小子还不见得能有今天这出息呢。”
  “那是明明是小言自己努力……”
  “别动,好了!”
  那帽子对他而言有些大,刚一戴上去就想往旁边滑,池北海笑着托住他的下巴,另一手帮他扶正垂落的帽穗,顺手理顺他耳畔散落的一缕碎发,毫不掩饰眼里的满意:“瞅瞅,多好看啊。”
  温榆耳轮一红,下意识偏头,轻轻碰碰池北海的手臂,轻声嗔道:“别被小言看见了……”
  他兀自心虚,边说边向四周看去,黑压压一片学士服里,哪里还看得见池晟言的影子。
  晚上他们在学校附近一家广式火锅店吃饭,包厢里热气腾腾,四人围坐一桌,气氛神似当年池晟言高中时,篮球比赛后那场庆功宴。
  温榆和池北海凑在一起看着路蔚然拍的照片,每看一张都连声称赞,感慨池晟言长大了,又说路蔚然技术也有进步:“然然拍得真好,多亏有你每次帮忙。”
  路蔚然坐在池晟言身边,闻言忙道都是应该的,边说边还红了脸,在蒸腾的热气里看着分外水润。
  他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。
  高中毕业后池晟言去了南衡,他去了首都,虽然他面上不好表现什么,私下却是很遗憾的。
  四年里他和池晟言聚少离多,但每次见面,他都觉得池晟言比以往更帅了。四年训练将池晟言的气质磨砺得更加沉稳,整个人也健壮许多,轮廓明晰,眉眼深刻,肩背手臂都是常年训练锻造出的紧实线条,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里,也沉淀了不少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  他大概能猜到,池晟言来南衡可能跟之前让他查过的那个人有关,但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如果高中的池晟言像棵蓬勃挺拔的小树,如今的池晟言便是雪原上沉稳苍郁的雪松,连信息素的味道都更冷冽馥郁,让身为Omega的他每一声心跳都隐约发烫。
  生性羞涩的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看,只能借着给池晟言拍照的机会,光明正大地透过镜头看他。镜头里制服笔挺的池晟言让他浮想联翩,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给篮球赛上的池晟言拍照,当时他还傻乎乎地问池晟言,长大后是不是要做篮球运动员。
  回想起来真是傻,有池北海和温榆这样的长辈,池晟言当然会做治安署干员啊。
  隐约的雪松香气从身边传来,他暧昧不明的心思愈发凌乱。明年就轮到自己毕业了,他毕业之后要做什么呢?是做医生,还是做别的?是留在首都,还是回安津,还是……来南衡?
 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,偷偷瞥向身旁池晟言的侧脸,却发现池晟言全然没有留意他,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望着餐桌对面。
  池北海喝了几杯,脸上染了三分醺然,忽然敲了敲手里的玻璃杯:“注意注意,小言,接下来我问你件事儿!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那欲言又止的一瞬间,小狗没能说出的话是什么呢?


第31章 怎么现在才说
  包厢里瞬间安静,气氛陡然微妙起来。
  温榆笑容顿住,之前他就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,见状忙道:“这是小言的大日子,你先别……”
  他边说边用胳膊肘轻推池北海,用眼神制止他继续,池北海却不以为然,还借着酒劲儿摁住他的手背:“迟早要问的嘛,今天不是正好?再说小路也不是外人,你甭不好意思,我来问。”
  池晟言和路蔚然都停了筷子,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。
  温榆没来由地紧张,池晟言的表情虽然平静,那漆黑的目光却似有千钧之力,看得他无所遁形,想抽手却又不好抽,只能尴尬地僵在那里。
  池北海借机把他的手一攥,坦然的语气里既期待又骄傲:“如果我和温榆在一起,你同意吗?”
  本就微妙的气氛彻底凝固,只有火锅里的汤底不明就里,欢快地滚着气泡。
  最惊讶的当属路蔚然,最早他就以为池北海和温榆是一对,但池晟言对后妈这个词深恶痛绝,还为此跟他吵过一架,后来温榆还旁敲侧击地跟他解释过,他和池北海并不是那种关系,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?
  他一头雾水,大气也不敢出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池晟言的动静,生怕他暴脾气上来当场掀桌。
  池晟言却一动没动。
  他静静坐在那里,包厢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凝固的眉眼轮廓英挺鲜明,如同一尊俊美优越的雕塑。
  该怎么形容呢,太镇定了,镇定得像是早有预感,镇定得像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,镇定得完全不像路蔚然记忆里的池晟言,甚至可以说……
  镇定得不像是个有血有肉,有七情有六欲的真人。
  “原来是这事儿啊,怎么现在才说?”
  池晟言忽然动了,他拿起桌上的酒瓶,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,扬眉看着池北海,调侃的嗓音里带着笑意:“爸你可真够沉得住气的啊,这么大的事都不声不响,一直等到我毕业才说?”
  他语气轻松,倒酒的手却微微发抖,一股酒液冲出来,杯里的酒液洒出一片涟漪。
  他放下酒杯,抽了张纸巾擦拭,一张纸很快被酒液浸透,变成湿黏软烂的一团。
  温榆望着池晟言擦酒杯的手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,池北海却没察觉什么,笑着回应池晟言:“这可不是我小气,也就是两个月前我问温榆,温榆说得先问你,你俩还是最早知道的呢!”
  他嘴上说着八字没一撇,看向温榆的眼神却满是幸福,温榆略带窘迫地回应着他的目光,又看向对面的池晟言。
 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,不能让池北海唱独角戏,他觉得自己也该解释些什么,却莫名地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  池晟言察觉他的目光,瞳眸深处有什么微微一颤,却像毫无感觉一般,目光箭一般径自从他的脸上掠过,端着酒杯冲池北海笑道:“两个月前?我四年前可就跟你说过,喜欢的话就去追,我只同意温叔叔做我后妈,你这动作也太慢了吧?”
  池北海红了脸,略显尴尬地瞥了瞥温榆:“你这话说的,我这不也是第一次追人吗……”
  “说得也是,是我说错了。”池晟言起身,杯中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摇晃,晶莹波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里,“以前我说错的话也不少,还好最后没耽误了你们,来,我敬你们一杯,恭喜你们。”
  池北海见状,也端着酒杯起了身,温榆顿了顿,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 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,池晟言仰头,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。
  他这架势把池北海和温榆都吓了一跳,温榆下意识唤了声“小言”,池晟言却置若罔闻,一直把那杯酒喝完,放下杯子大口喘气。
  他平时很少喝白酒,更是很少喝这么猛,热辣的酒意从喉咙烧到肺腑,他面上浮起薄红,眼角泛起晶亮水色,把空杯向他们举了举,又重复了一遍:“恭喜你们。”
  路蔚然察言观色,也起身向温榆和池北海敬酒。三个人碰杯,免不了又是一番祝贺,池晟言坐在那里,听着他们的交谈声从耳边滑过,仿佛听着深夜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。
  那声音时大时小,忽远忽近,仿佛远在天边,又仿佛近在眼前,又像是瞄准了他的心脏,带着风驰电掣摧枯拉朽的气势,笔直地向着他撞过来。
  原来不够,一切都远远不够。原来安津市到南衡遥遥千里的距离也斩不断他的心思,原来南衡四年连绵不绝的雨也浇不灭他心底那团静默却炽烈的火。他就像个并不虔诚又别无选择的信徒,四年的戒断抽离都只是掩耳盗铃的忠贞,欺骗别人又欺骗自己,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徒劳,什么都抵不过这一刻的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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