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第29章 你的影子
　　池晟言独自留在南衡，一读就是四年。
　　南衡地处南疆，处处都和安津市不同。这座毗邻大海的城市终年沐着海风，天气阴晴不定，前一秒还烈日当空，后一秒瓢泼大雨，粗壮浓绿的热带植物蔽日遮空，本地方言听来像加密的外星语，衣服怎么晒都是泛着潮湿，像某种拧不出又晒不干的心绪。
　　明明他的亲生父母都是南衡人，他也出生在这里，可他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。
　　同寝的室友都是南方人，对千里迢迢前来求学的他很是照顾，教他说方言，带他吃大排档，拉着他趁着出太阳的机会见缝插针地晒衣服。他们大部分人都没去过北方，安津市对他们而言只是个遥远的概念，听说安津冬天会下雪还很激动，追着池晟言问他滑雪打雪仗都是什么感觉。
　　池晟言描述不好，翻手机找之前下雪时拍的照片给他们看，一群人围着手机看得两眼放光，他就站在一旁笑，想起他认识的另一个喜欢下雪的人。
　　校园里的池晟言安静却亮眼，他成绩优异，理论课和战训课上的表现都出类拔萃，外形亦是挺拔俊朗，在龙精虎猛的Alpha群体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，加上为人沉稳内敛，低调谦逊，不仅让天然依恋Alpha的Omega们移不开眼，连不少Beta都暗暗动心。
　　入学没多久，池晟言身边的追求者就跟走马灯似的源源不断，却没有一个人入过他的眼。池晟言似乎对Omega和Beta都不感兴趣，课余时间不是打工攒生活费，就是泡图书馆和训练场，曾经有锲而不舍的Omega在训练场蹲守，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整天，池晟言打坏了好几个沙袋，愣是没跟他说一句话。
　　伤心的Omega失望而归，流言随之不胫而走，说池晟言大概是喜欢Alpha，又说他可能是无性恋。最最离谱的当属说他在安津老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女朋友，隔三差五就给他发消息，嘘寒问暖日盼夜盼，等他在这边毕了业，马上就回家完婚。
　　谣言传得沸沸扬扬，池晟言对此一笑置之，继续翻着手中泛黄的旧校史。他在校史馆做了半年义工，管理人员才允许他在馆里自由查阅，这些旧书是他从校史馆的角落里翻出来的，不能借阅出馆，他就站在老旧落尘的书架间，耐心地一本本翻着。
　　值班的老教工看不下去，给他搬来一张椅子，离开时还暗自纳闷，不知道这堆自从印出来便鲜有人问津的照片集，到底哪点能让这个英俊沉默的孩子感兴趣。
　　池晟言只自顾自翻着，忽而在书页一角发现一张老照片，像在茫茫黄沙里终于淘出一点黄金，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。
　　那是一场篮球比赛后的集体合影，他屏住呼吸，颤抖的指尖悬在纸页，隔空轻轻抚摸过人群里那三张熟悉亲切的笑脸。
　　校史馆里一片静寂，四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声。他拿出手机，先把整张照片拍了下来，顿了顿，又把镜头聚焦，屏幕上只剩下一张年轻清隽，神采飞扬的脸。
　　他和那双年轻的眼睛对视许久，像在寂静无声中做了一场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美梦，许久之后才如梦初醒般回神，珍惜地按下了拍照键。
　　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，学生时不时就需要上交手机，短则几个小时，长则几天。
　　池晟言每次拿回手机，屏幕上都无一例外地列着密密麻麻一长列未读消息，这也是他在安津有个小女朋友这一谣言的一大由来。
　　有些消息来自路蔚然，路蔚然考进了首都一所全国知名的医学院，间或会给他发消息交流近况。大部分消息来自温榆，不管池晟言能不能及时回复，他几乎每天都会发来若干条，最早发的是短信，后来用成了QQ，再后来微信普及，他们就开始用微信联系，家长里短，还图文并茂。
　　“今天晨跑遇到了新狗子，跟它赛跑不幸败北，输给它两个肉包子。”
　　配图里满脸通红的温榆蹲在早餐摊前，怀里搂着一只硕大的狗头，鼻尖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珠，冲着镜头比耶。
　　“家里阳台上的吊兰开花了，就说这阳台采光通风都好，拍出来也好看，你看你看。”
　　配图是家里绿意葱茏的阳台，吊兰青翠修长的枝叶中点缀着精致洁白的花，花后的玻璃窗上隐约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。
　　“小言你快说说你爸！我让他喂鱼，半桶鱼食一下全撒鱼缸里，鱼都要被撑死了！”
　　配图是鱼缸里那三条金鱼，肚子撑得圆滚滚，鼓着有气无力的大眼睛作苟延残喘状。
　　“你爸说他再去钓两条鱼赔我，在江边晒得人都变色了。坏消息是他一条都没钓着，好消息是之前那三条还没被撑死。”
　　配图里江边的池北海戴着渔夫帽，挎着鱼竿和塑料桶，英武的脸庞晒得黝黑发亮，咧着两排闪亮的大白牙冲镜头笑。
　　“今年冬天下雪好早，今年的晨跑就到这里了。你那边是不是一直下雨呀？出门记得带伞，衣服湿了要尽快换掉，不然一样会感冒的。”
　　配图是从家里阳台望出去的雪景，苍松翠柏银装素裹，树下两个打雪仗的高中生，一如他和路蔚然当年的模样。
　　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，温榆很少给他发私信，几乎所有消息都会发到他、温榆和池北海三个人的微信群里。池北海也会把消息发到群里，问他缺不缺钱，学业如何，什么时候放假回来。
　　偶尔温榆和池北海也会在群里聊一些生活琐事，顶着两个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头像，互相问今天大概几点能回家，晚上想吃什么，车子快没油了记得去加，听说XX商场新开业要不要去看一看。
　　训练很苦，有时一连几天封闭特训，结束时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池晟言冲完澡，发梢滴着水珠，独自站在宿舍窗前，听着黑沉夜幕里淋漓不绝的雨声，一条条地看着群里的消息，恍惚间会觉得，此时此刻生活在那座明朗洁净的北方小城里的两个人，过的才是真正的生活。
　　他只是个背井离乡的游魂，只身一人站在千里之外的无尽夜雨里，独自捧着手机，从一方小小的荧光屏幕里，窥视着他们幸福生活的碎片。
　　相比两人的长篇大论，池晟言每次回消息都十分简洁，上了什么课，听了什么讲座，在篮球比赛里拿了什么名次，在技能演练里得了什么奖。
　　池北海有次还埋怨，说他小时候话还挺多，怎么越长大话越少，发个消息都这么官方，跟对讲机里跟指挥汇报最近行动似的，连张照片都舍不得发。
　　温榆在群里为他说话，说小言现在正是忙的时候，再说他那手机还是十八岁生日时自己送的的老式按键机，拍照效果很一般，回头就给他转账，现在手机天天都在推陈出新，让他自己再选一部合心意的。
　　池晟言看着手里的手机，按键磨损不少，功能也老旧，同学们也早就用上了更新潮的触屏手机，但他不假思索，立刻回复：“不用了，我继续用现在这个就好。”
　　温榆也没勉强，一连发了好几个夸奖的表情，还跟池北海夸他节约。池晟言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表情包，心想温榆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。
　　这是温榆送给他的第一件生日礼物，如果可以，他会用上一辈子。
　　但很快，池晟言还是被迫放弃了这部手机。
　　他大三那年，南衡遭遇百年不遇的强台风袭击，公安大学学生主动请缨参与抢险救灾，池晟言也在其中。
　　暴雨淹没了不少村庄，他负责协助群众转移，在洪水里泡了一天一夜，装在口袋里的手机泡了水，再也开不了机。
　　汛情紧急，池晟言没时间处理私事，几天后才抽出空来去维修店。师傅说有关键零件坏了，劝他换部新的算了，他却执意要修，不惜多花几倍的价格，一定要把这部手机修好。
　　师傅不理解这个英俊固执的年轻人，却也体会到了他对这部手机的珍视，承诺一定尽力帮他修。池晟言谢过他，又问他借了一部备用机，匆匆换上自己的手机卡。
　　开机的一瞬，备用机疯狂震动起来，弹出一大堆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提醒，发件人全是温榆和池北海，从关心他受没受台风影响，到焦急询问他近况如何，最新的一条来自温榆，语气已经完全失控：
　　“池晟言，你到底出什么事了？收到消息速回电话！速回！！速回！！！”
　　末尾三个粗重感叹号，发信者的揪心焦灼展露无遗。不及池晟言反应，手机铃声响起，温榆的号码赫然显示在屏幕上，他连忙按下接听键，温榆焦急的声音立时响起：
　　“小言？是小言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攥着手机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花，救灾这些天的夜以继日不曾让他感觉有多辛苦，温榆这两声小言却让他想瞬间落泪。
　　听不到池晟言的回答，温榆像是想到什么，嗓音猛地一哽，强压着平静下来，尾音却忍不住颤抖：“请问你是哪位？池晟言……在不在？”
　　池晟言抬手捂住嘴，努力稳住凌乱颤抖的呼吸，咬着嘴唇咽回喉头温热酸涌，这才低低地应了一声：“温榆……”
　　电话那边的温榆猛地一顿，像不敢确定似的，声音飘忽得像在做梦：“小言？真的是你？怎么这几天都不接电话？——你等着，我给你打视频！”
　　池晟言来不及解释，温榆就挂断了电话，他只能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在备用机上登录微信。
　　他这边刚刚登录，温榆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，一见他的脸就惊呼出声：“怎么瘦了这么多？眼睛红成这样！你多久没睡了？之前为什么不接电话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温榆：孩子怎么又丢了？


第30章 毕业典礼
　　池晟言安慰他说自己没事，把大学学生参与救灾，他的手机被水泡坏无法开机的来龙去脉解释给他。虽然很不应该，但看着温榆为他担心的模样，他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受用。
　　温榆这才松了口气，接着便说他们也看到了南衡暴雨、大学学生参与抢险的新闻，本想联系池晟言问他情况如何，结果一连几日杳无音讯，如果再联系不上池晟言，温榆都准备亲自赶来南衡找人了。
　　温榆平日很少给他打视频电话，怕他不方便接，对着摄像头说话也总觉得别扭。备用机的屏幕不大，视频画质也不好，池晟言的目光却无法从画面上那张晃动模糊，还时不时卡顿的脸上移开。
　　仿佛温榆就站在他面前，他能清晰地看到温榆眼底的青黑，看到他稍显蓬乱的头发，看到他衬衫领口下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，看到他那双温柔明丽的眼睛里虚惊一场的后怕，禁不住扬起的唇角里失而复得的欣喜。
　　温榆又道：“你没事就好，我一会儿就给你爸发消息说你没事，你有空也给他打个电话报个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