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温榆伤心欲绝，在师兄的灵堂里枯坐整夜。可无论如何，他都无法令师兄起死回生，无法挽回他的名誉，甚至怒火中烧时的口不择言，也再也无法收回。
　　无论于汝成有何苦衷，他曾与金麟会勾结都是不争的事实。他由此被视为治安署的耻辱，编号注销，档案封存，连温榆和池北海这样的知情人也被再三叮嘱，此事事关治安署声誉，必须三缄其口。
　　其实本无必要，这也是他们永恒的伤口。
　　池北海和温榆后来都没有加入南衡治安署，于汝成一案影响极为恶劣，治安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金麟会，温榆被选拔成为卧底，通过假死隐去身份，经历数月严格训练，潜伏进金麟会之中。
　　池北海并不知温榆假死的真相，在接连失去两位挚友的沉重打击下，决定离开南衡。于汝成的妻子在事发后不久便撒手人寰，三岁的孩子成为孤儿，原本要送去福利院，池北海将其收养，带他一起回到老家安津市。
　　“这是你的亲生父母。”温榆把剩余的照片推给池晟言，“他们就葬在南衡。”
　　池晟言接过照片，往事汹涌而来，卷起沉重的浪涛，重重拍打在他的脸上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看着照片上一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。那年轻的Alpha有着跟他相似的英俊眉目，依偎在他怀里的Omega秀雅温柔，两人站在湖畔依依垂柳下，隔着十几年的风霜雨雪，向他投来幸福的笑容。
　　他也曾经猜过，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才会让他成为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秘密。
　　原来如此，原来父亲不是英雄，而是叛徒。
　　原来他不仅不是池北海的亲生儿子，他还是叛徒的遗孤。
　　原来从没有人亏欠过他，反而是他备受眷顾，不然他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死去，或许是福利院的孤儿，在颠沛流离中独自长大，他根本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，根本不会……拥有这样一个家。
　　温榆望着脸色苍白的少年，瞳眸也在微微颤抖，他转眸看向池北海，池北海红着眼睛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　　还不够，他们在这时告诉池晟言真相，并不是为了让池晟言为此愧疚。
　　他深深吸了口气，努力遏制住嗓音里的哽咽：“小言，对不起，到现在才把这些事告诉你。你去查证也好，去改姓也好，我们都会配合，但有一点，我们想跟你说清楚。”
　　“我们告诉你这些，是因为你问了，你也有权利知道。但过去的事与你无关，也不需要你去背负，如果你想去南衡祭拜你父母，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去，但如果你仅仅是为了这个答案的话，没必要去南衡读书，也没有必要为此改变你的人生。”
　　不，池晟言在心里说，嗓音酸涩而嘶哑，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震耳欲聋。
　　这些事怎么会与他无关呢，明明他才是一切的源头。如果没有他，母亲不会罹患重病，父亲不会成为叛徒，温榆不会隐姓埋名孤身入局，池北海也不会接连失去两位挚友。
　　他一点都不无辜，他才是不幸的多米诺骨牌里最先倒塌的一块，如果没有他，他们还会是照片上那三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，在南衡的阳光里笑着，那么年轻美好，那么意气风发。
　　可过去已成铁铸，盖棺定论，留他徒留此处，透支父辈的幸福和青春，苟活如今近二十年岁月。
　　窗外雨声响起，从淅沥渐至滂沱，雨水是热的，顺着他的脸颊汹涌流淌，模糊了相片里父母的笑脸，他颤抖着去擦，新落下的却越来越多，直到辛咸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嘴里，他才发觉原来是他自己在哭。
　　他小心地把照片放在桌面上，缓缓站起了身。
　　看见他膝盖弯下去的一瞬，池北海意识到他想做什么，刚想开口制止，却被温榆拦住。
　　让他做吧，温榆眼眶绯红，却用眼睛无声地对池北海说，无论他要做什么，让他去做能让他好受一点的任何事。
　　“谢谢你……”池晟言跪在他们面前，五指紧紧掐进掌心，哽咽嗓音如同雨滴，从他颤抖的脊背下滴落而下，“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谢谢你，在过往这些年对我视若己出，原谅我的冲动任性，包容我的懵懂无知。
　　对不起，成了你的负担和绊脚石，浑然不知你的恩情，甚至还企图将你的求而不得据为己有，借着你对故人的愧疚得寸进尺，生出连他自己都不能宽恕的心思。
　　对不起。
　　对不起……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对不起，成了你的负担和绊脚石，浑然不知你的恩情，甚至还企图将你的求而不得据为己有，借着你对故人的愧疚得寸进尺，生出连他自己都不能宽恕的心思。
　　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


第27章 再见故乡
　　池晟言最终还是去了南衡。
　　他选择成为治安署干员，不仅因为这是他生父和养父共同的职业，他选择南衡，也不仅仅是为了追寻生父的记忆。
　　他只能成为干员，惟其如此，他才能弥补他生父为他犯下的罪孽，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。
　　池北海对此长吁短叹，但也无可奈何。
　　九月的安津市暑热未消，开学季的火车站挤满行色匆匆的旅客。池晟言拎着简单的行囊进站，抬眼望了望头顶“安津”两个大字，情不自禁地想起两年前的夏天，他和池北海来这里接温榆的那个下午。
　　那时的他像只渴望天空的风筝，满心满眼都是未知的远方。而今这一天终于到来，他却再也找不回当时轻盈的心思。
　　比起眼前辽阔无边的未来，更让他挂怀的，是他即将离开的一切。
　　温榆和池北海送池晟言到南衡，去学校报道之前，先带他去给亲生父母扫墓。
　　墓园里杨柳依依，墓碑前青草离离。十几年如白驹过隙，昔日青涩莽撞的师弟都成了独当一面的干员，昔日孤苦无依的稚子长成了风华正茂的青年，墓碑上的人却永远年轻，遗照上望向他们的目光平静如水，仿佛一无所知，又仿佛什么都知道。
　　“师兄，我带小言来看你了。对不住啊，怕他太小接受不了，到现在才告诉他你的事。”
　　无论在外多么叱咤风云，在于汝成面前，池北海都表现得像刚进学校时那个紧张的愣头青，局促地抹了抹脑后的头发，把池晟言往墓碑前推了推：“喏，看看你这大儿子长得多精神，也考到咱们学校来了，说要接你的班呢！”
　　池晟言走到墓碑前，双膝触地，深深拜了三拜。
　　生身之恩，弃世之痛，相比之下这远远不够，但来日方长，既然来了南衡，他还有很多时间。
　　墓地幽静，风里夹杂着细碎的鸟鸣。池晟言拜完起身，对一直低头站在池北海身边的温榆道：“温叔叔也来跟我爸妈说两句话吧。”
　　温榆眼眸一震，没有立刻上前。
　　来祭拜前他准备了许久，精心挑选鲜花祭品，为了买到当年于汝成最爱喝的酒，先后跑了好几条街。可真到了墓前，他却没了勇气，垂头看着池北海和池晟言上前祭拜，像是生怕于汝成发现他也来了。
　　他无颜面对于汝成，即便是他卧薪尝胆十余年，令金麟会上下伏法，也为于汝成报了仇之后，他仍然无法原谅自己，无法原谅自己在不明真相时的口不择言，无法释怀他曾对恩重于山的师兄说过的那些话。
　　他不信神灵，因为他的愚蠢，让于汝成带着遗憾和失望离开，他不会得到原谅，亦不配得到解脱。
　　“没关系的。”
　　风过树梢，绿荫浮动，温榆抬头，迎上那双和于汝成相似的眼睛。
　　比起墓碑上的父亲年轻含笑的模样，池晟言的眼神更加浓黑深邃，嗓音也和他记忆里的于汝成并不相同，可在这一瞬，他却像是真的听到了于汝成的声音。
　　“没关系的，小榆。”
　　池晟言知道，他没有资格代表于汝成原谅温榆，但他知道，若是父亲站在这里，他一定会说出同样的话。
　　睫毛不受控制地湿润，温榆吃力地眨眨眼睛，池北海见状实在忍不住，嚷嚷着把他往前一推：“哎呀你就去嘛，师兄哪会跟你计较这，你不就是说了他一顿，我还让他儿子喊了我十好几年爹呢！”
　　温榆勉强一笑，却顷刻泪盈于睫。他终于走上前去，在模糊又聚焦的视线里，看向墓碑上冲他微笑的于汝成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　　“师兄……”
　　祭拜完于汝成夫妇，池北海和温榆陪池晟言到大学报道。
　　两人从毕业后就再没回来过，如今故地重游，不由感慨万千。
　　当年他们就读时，这还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学校，只有可怜兮兮的几栋楼，而今几经扩建，又有了大学的规制，软硬件设施突飞猛进，新起的教学楼办公楼宿舍楼栋栋气势磅礴，半点看不出旧日的寒酸。
　　池北海和温榆走在改建一新的校园里，说是故地重游，实则连北都认不出。好在当年的旧楼还残留了几栋，他们围着转了几圈，愈发兴致勃勃，在校园内外追寻起旧日遗迹来，兴奋得活像当年刚考进来的模样。
　　“看，这块题字石还搁这儿呢！”
　　“对，这字是重新刷了红漆吧，我记得以前是黑色的字，那时候不是要每天晨练嘛，跑步之前总是要来这里压腿……”
　　“哇，这路上这个大坡还在，那会儿骑自行车最喜欢在这儿玩撒把——”
　　“对对对，你当时摔了不知道多少回，后来把师兄的自行车都摔烂了，难受得好几晚都没睡着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插不进话，也不多言，只静静跟在他们身后。温榆怕他觉得冷落，看见什么便拉着他一起，搜肠刮肚地回忆于汝成当年的轶事，再绘声绘色讲给他听。
　　池晟言听得认真，令他愧疚的是，他对于汝成并没有太多印象，再怎么描述也只能在心里描摹出模糊的影子，更鲜活的反而是温榆。
　　他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温榆当年的样子，想象他在操场上尽情奔跑，想象他在篮球场大杀四方，想象年轻的他蹬着自行车在校园里飞驰，柔软的黑发在风中扬起，青春的眼底洋溢着朝阳般的憧憬和希望。
　　他选择来南衡，因为这是离温榆的青葱岁月最近的地方，即便他只能如今这般驻足聆听，沉默观望，做台下本分的看客和听众，不仅因为那是十几年前的往事，还因为彼时的温榆身边，就一直有着另外一个人。
　　他望着温榆和池北海的背影，万箭穿心而又别无选择地想，温榆的过去已经有人参与，而那个人，也比他更适合参与温榆的未来。
　　逛着逛着就到了饭点，三人进了食堂，买好饭坐下来，温榆又起身，不一会儿端回来三杯黑漆漆的不明液体，神秘兮兮地请池晟言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