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池北海一听就脸色大变,叫来池晟言,劝阻的话还没起头,池晟言先发制人:“填治安大学怎么了,不愿意我子承父业?还是觉得自己的母校拿不出手?”
  南衡治安大学的前身就是南衡治安人才储备学校,池北海和温榆的母校。
  池北海被他噎得干咳两声,也不跟他绕圈子,直截了当道:“不是,你真觉得当治安署干员好?长年累月不着家,对不起老婆孩子,我是怕你将来后悔!”
  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,也就是亲父子才能关起门来说这种话。
  池晟言咬唇,池北海的苦心他当然明白,面上却不得不反驳:“谁会后悔?是你后悔当干员,还是温榆后悔?什么对不起老婆孩子,你是觉得你哪里对不起我妈,还是哪里对不起我?”
  “你——”
  一番话精准戳中池北海死穴,眉眼抽动着说不出话来。相持间池晟言的手机响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:“同学约我吃饭,我先走了。”
  说完他起身就走,池北海被甩在客厅,无可奈何,唯有看着他的背影干瞪眼。
  当晚,池北海趴在阳台栏杆上吹风,喝空的啤酒瓶在脚边摆了一排。
  扪心自问,最近他确实有些忽略池晟言,每天光是和温榆打个照面,那天脑子一热向温榆表白的画面就要在他眼前演一遍,他小心翼翼地在他们的关系里找平衡,像活像马戏团里踩单车的狗熊,手忙脚乱焦头烂额,完全没留意池晟言最近在想什么。
  也难怪他放松了警惕,自打温榆搬来,池晟言比之前乖了不止一点半点,上了高三更是沉稳了不少,他还以为是长大懂事了,没成想这孩子不声不响,居然悄无声息地作出一个这么大的妖。
 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,揉着酸痛的眉心。池晟言确实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,一言不合就跟他拍桌子瞪眼的小老虎。之前一眼就能看透的倔小子,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本合上的书,只露个封面给他,别的连一页他也别想看清楚。
  作为一个传统强势的Alpha父亲,孩子的成长让他骄傲,却也让他不无挫败。
  酒瓶空了,心里却还堵得难受,他烦躁地掏了掏口袋,掏出一根不知谁在何时塞给他的烟,刚准备往嘴里放,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我来这儿第一天,小言就说过在他家不准抽烟。”
  池北海条件反射地怼了一句:““他都要走了我还管他——等等,你什么时候抽过烟?”
  温榆没有回答,静静地看着他,对池北海而言,温榆的一眼永远比千言万语有效,悻悻低了头,嘟囔着把那根烟递给温榆:“行行行给你给你给你。”
  温榆伸手接过,递过去一瓶水:“酒不解愁也不解渴,喝点水吧。”
  池北海接过水瓶,温榆上前一步,趴在了池北海身旁的栏杆上。
  暮色四合,温榆清隽的侧脸在晚霞里镀上一层温柔的红。相较于每次独处都略显局促的池北海,温榆在他面前倒是一如既往地自然。
  这倒不是因为那场表白对他而言无关紧要,只是因为他不想让池晟言觉察出什么,也不想让池北海更难堪。
  池北海灌了半瓶水,把心底那股烦躁感勉强压了下来,轻声跟温榆讨主意:“你说小言这事儿咋整啊?”
  温榆撑着栏杆,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,似乎在望着对面楼的灯火,又似在凝视某个渺远的方向。
  “你真没看出来吗?”
  “看出啥来?”
  温榆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头望向池北海: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为什么非得去南衡?”
  池北海僵住。从池晟言反问的那两句话里,他或多或少也听出了不对味,但许是当局者迷,也许是他下意识根本没往那边想,他选择了掩耳盗铃,却被温榆一语道破。
  就这一点而言,温榆比他敏锐,也比他勇敢。
  “那不仅仅是我们两个的母校。”
  晚霞流淌在温榆眼底,池北海的神色让他不忍,但事已至此,他不得不主动戳破那个池北海不愿面对的现实。
  “我看小言他,怕是知道了。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其实温榆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
  但他是第一个把池晟言当做大人看待的人
  如果是你们遇到这种情况,会选择说出真相吗?


第26章 叛徒的遗孤
  志愿填报截止日当天下午,天色阴沉,玄关柜上的鱼缸里,三条金鱼似是感受到窒闷的气氛,甩着尾巴不安地游来游去。
  池家客厅里,池北海和温榆坐在沙发一边,池晟言则坐在另一角,桌上放着三杯热茶,安静地散发着袅袅热气。
  按理说,要从头说起这种陈年往事,应该找个幽雅安静的咖啡厅,再不济也该找个茶馆,奈何这情况和简单的身世来历还不一样,其中牵涉太多,按照池北海最初的设想,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把真相告诉池晟言。
  但他知道温榆是对的,与其让孩子误打误撞,从别处知道真相,还不如由他们自己跟池晟言说清楚。
  池北海的大手里捏着几张照片,衬衣后背沁着一层薄汗,抿了好几次嘴唇都张不开口,迟疑地用余光去瞥身边的温榆。
  温榆端坐在那里,笔直的身姿如白桦树一般秀丽挺拔,池北海的犹豫他一眼就看得出,鼓励地冲池北海轻轻点头。
  他明白池北海的苦心,但池晟言已经不再是那个软弱无助、需要保护的孩子。他已经长大了,不能再把他关在甜蜜却虚伪的童话故事里,而且他一直觉得,池晟言有权利知道真相。
  池北海终于深吸一口气,抬起捏着照片的手,嗓音却哑得厉害:“小言,其实……”
  见池北海欲言又止,温榆于心不忍,伸手想接过那张照片,代替池北海开口:“其实……”
  “其实你不是我亲生父亲。”
  池晟言突然开口,如平地惊雷,温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池北海愕然抬头。
  池晟言无声地叹了口气,从被叫到这里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了这两个人接下来要说什么。他接过那张他早就见过的合影,指尖轻轻点了点正中那个面目英俊的男人:“我的亲生父亲是他吧?”
 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里,他平静地说出他早已知道的事实:“于汝成,我的亲生父亲,你们的师兄,和我的亲生母亲一起,都在十五年前在南衡去世了。”
  温榆和池北海面面相觑,不知是该惊讶于他早已知道真相,还是惊讶于他异乎寻常的冷静。
  良久,池北海才发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
  池晟言不答,余光瞥向温榆,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里除却震惊,分明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忽明忽暗。
  他收回目光,缓缓道:“我只能查到这些。于汝成的档案被封存在南衡治安署,无法查阅,具体原因,只有你们能告诉我。”
  温榆留意到他话尾隐约颤抖,心中抽痛,纤薄的嘴唇无声地抿紧。
  见池晟言低了头,池北海明显慌张,两只大手抓着膝盖,支支吾吾道:“这事儿确实是早该告诉你的,只是师兄……啊不,你爸他,他当时的情况很特殊……”
  他话在嘴里滚了几个来回,快被嚼烂了也说不出口,不得不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温榆。
  温榆垂眸,看向被池晟言放在桌上的那张照片。
  合影上三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,谁也想不到之后迎接他们的会是这样的际遇,一个身不由己,最终被黑暗悄无声息地吞噬;一个隐忍蛰伏,连挚友兄弟都不得不抛在脑后;剩下一个背负所有,将兄弟的遗孤视若己出。
  往事如逝水,那些沉重如磐石的过去,抛掷水中便一去不复。可总会有倔强的年轻人,用一双酷似故人却年轻鲜活的眼睛看着你,逼你再次投身海中,将你抛下的事实打捞上岸,向你索要着他有权知道的答案。
  温榆闭了闭眼睛,目光从合影上于汝成的脸抬起,望向眼前那张年轻而相似的脸,沉声道:“我来告诉你吧。”
  “我全部都……告诉你。”
  近二十年前,池北海和温榆被南衡治安干员特别班录取,彼时的于汝成已经是南衡治安署的正式干员,在一次篮球比赛里,于汝成受邀回母校当裁判,三人就此相识,一见如故。
  于汝成双亲早逝,受亲戚照拂长大,因此与福利院出身的池北海和温榆颇为投契,又因年长几岁,在生活和学业上都对他们照顾颇多,他们也对于汝成很是感激,按照彼时学校流行的称谓习惯,管于汝成叫师兄。
 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就在他们毕业前夕,于汝成被人揭发,他竟是恶名昭著的黑社会组织金麟会在南衡治安署的保护伞,为金麟会爪牙在南衡发展势力提供过诸多方便。事情败露后,于汝成畏罪潜逃,疑似准备在金麟会保护下出国避难。
  平日豪爽正直的师兄,私下竟与金麟会狼狈为奸,池北海和温榆自然难以置信。可铁证如山,尤其是于汝成畏罪潜逃的事实摆在眼前,他们不得不信,但彼时年轻气盛的温榆却不甘心,他想亲自见于汝成一面。
  为了找到于汝成,温榆费尽心血,甚至数次孤身犯险,终于一次机缘巧合下,他通过电话联系上了于汝成。他问师兄身在何处,是不是有什么苦衷,劝他迷途知返,但不管他是质问还是劝说,于汝成始终无动于衷,甚至还劝他不要再管自己的事。
  见于汝成一意孤行,温榆近乎绝望,情绪失控,隔着电话痛骂于汝成,骂他恬不知耻,骂他狼心狗肺,为了一己私欲舍弃干员的荣耀,背离入职时的初心,将几年的兄弟情义视为尘土,用了尽平生最恶毒肮脏的言语,尽情宣泄他的失望和愤怒。
  于汝成一言不发,待温榆声嘶力竭,泪流满面,再也说不出话来,才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  “对,你说得都对。我是无耻的混蛋,但请你和北海,去做个好干员。”
  数月之后,于汝成的尸体被发现,推测是被金麟会灭口。进一步调查发现,于汝成之所以接受金麟会收买,是为了给他的妻子筹措医药费。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因怀孕生产留下严重后遗症,医疗费用是天文数字,以于汝成做治安署干员的工资根本无法支撑,这才被金麟会抓住了软肋。
  作为他的师弟,池北海和温榆对此竟一无所知。学校四年,于汝成无数次慷慨解囊,帮他们垫付学费和生活费,他们知道于汝成有妻有子,还曾无数次羡慕师兄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,从没从师兄的笑容里看出过什么异样,也不知这幸福的表象早已朝不保夕。
  如今他们知道了,却为时已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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