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(近代现代)——京华小倦客

分类:2026

更新:2026-10-09 17:49:52

  池北海送路律师父子出来时,隐约的一言半语也飘进了他的耳朵。
  池北海没有错,这谁都清楚,他也清楚。可他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,如果不是池北海抓了那个人犯,那青年就不会来报复自己,温榆就不会受伤,今夜这些都不会发生。
  如果没有池北海。
  如果没有池北海……
  可如果没有池北海,温榆就不会认识他。
  突如其来的念头像无数根尖细锐利的银针,精准地刺进池晟言的太阳穴,他用力摁住自己的额头,可已经形成的想法却像驱不散的雾气,根深蒂固地漫进他的血肉,让他惊恐厌恶,却又无从逃脱。
  池北海送走路律师他们就回了病房,池晟言又独自坐了不知多久,一直坐到腿脚发麻,才拖着僵硬的身子起了身。
  虽然脑中还是一团乱麻,但起码得先向池北海道歉。
  病房的门虚掩着,玻璃依稀透出灯光,温榆还没休息。
  池晟言刚想敲门,忽然听到门内传来池北海的声音。
  池北海的嗓音没了平常的高声大气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:“……榆儿,今天这事儿是我连累了你们。”
  温榆嗓音依旧很轻,池晟言都能想象得出他温和宽容的神情:“北哥,说过了这不能怪你。”
  “但你确实受伤了!小言说得对,就差一点……”池北海激动起来,却也没能说下去,深深吸了口气,闷声道,“我想了想,要不我带小言搬走吧,谁要来让他们冲我来,至少别再找上你——”
  门外偷听的池晟言的眼睛蓦地瞪大,屏住呼吸等着温榆的反应。
  许久的沉默,等到他近乎窒息,温榆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来:“北哥,就算要搬,该搬走的人也应该是我。”
  “要论连累,我才是最连累你们的人。”他嗓音和缓,语气却漫出冰冷的自嘲和苦涩,深深渗进池晟言心底,“说实话,蔚然来跟我说出事了的时候,我真的以为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
  “所以,如果要走的话……”
  池晟言听不下去,猛地抓住门把手。
  温榆和池北海在说什么,温榆怎么能离开他们的家,那个有了他才终于有了阳光和空气,阳台上绿意葱茏,鱼缸里游鱼悠然的家,今晚他们只是碰上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,凭什么就要让他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家拆散,凭什么就要让他从他们的生活里夺走温榆?!
  他耳畔嗡嗡直响,就要破门而入,门内却传来池北海陡然拔高的声音:“不!不是!我不想让你走!我怎么会想让你走?!我他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,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!”
  池晟言的动作猛然凝固。
  池北海这番话把他从眼前的世界连根拔起,他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,连胸腔里的心跳声听起来都像别人的,单调沉闷的一声一声,仿佛与他完全无关。
 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,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听到温榆的声音,飘忽得像一片羽毛:“北哥……”
  “榆儿,既然都说出来了,那我干脆就把话说开吧。”
  池北海像是回过了神,嗓音里含着一丝颤抖,似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:“你没听错,我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  “我不是头脑发热,咱俩从小一起长大,这么多年……你也知道,但当时你没分化,我也不好说什么。后来你去执行任务,我以为你出了事,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崩溃,要不是想到还有小言,我真的……”池北海呼吸沉重,嗓音里漫开一片湿润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下去,“可你又回来了,还成了Omega,我就想,这一回我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你了,可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而且……”
  池晟言闭上眼睛,攥着门把手的手背泛起隐约青筋。
  他知道池北海没说出口的是什么。
  而且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还一直三令五申,不让你做他的后妈。
  月光寂寂转回廊,这是池晟言小半生里最最漫长的夜晚。他雕塑般站在门外,偷听着父亲的心路,审判着自己的荒谬,等待着温榆的反应,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来该何去何从。
 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,面对池北海的表白,温榆竟会给出那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。
  “对不起,北哥……我真的一直不知道,也从来没想过……你知道,我有信息素紊乱症,这辈子都不能生育……”
  池北海道:“我知道,跟这没关系。”
  “不,有关系。”温榆的语气温和而坚持,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但小言已经这么大了,师兄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……”
  “你难道就没想过,再要一个你自己的孩子吗?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意外得知了惊天大秘密的小狼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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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小言怕是知道了
  那晚池晟言一直没回病房,担心儿子的池北海出去找,发现他睡在了走廊尽头的长椅上。
  少年修长的身形略显局促地蜷缩着,侧脸枕着手臂。昏暗灯光映着他红肿淤青的脸,他沉沉地闭着眼睛,像只精疲力竭的小兽,没了刚才的张牙舞爪,又变成了那个疲惫无助的孩子。
  在池北海眼里,池晟言永远都是个孩子,偶尔会让他心烦,却始终让他心疼的孩子。
  池北海在他身边坐了一阵,终究没舍得把他叫醒,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,轻手轻脚地回了病房。
  翌日清晨,病床上的温榆和趴在他床边的池北海同时被一阵熟悉的香气唤醒。
  池晟言走进来,把豆浆和炸果子放在床头柜上,见他们都醒了,就把外套还给池北海,从随身书包里拿出家里带来的牙杯牙刷,带他去外面卫生间洗漱。
 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,他风风火火地忙活了一通,却始终垂着目光,没去看病床上的人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  池北海昨晚也没睡好,人还迷糊着,泼了捧凉水砸在脸上,昨晚被池晟言砸肿的鼻梁火辣辣的疼。
 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,手上拿着支消肿的药膏。池晟言站在熹微晨光里,唇边新冒了一层青薄的胡茬,垂着眼睛道:“爸,对不起。”
  池北海鼻梁上挂着水珠,没听出他这一声爸叫得比以往艰难,也没听出这声对不起里更丰富的含义,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,朗声笑道:“嗨,说这干啥,多大点事儿!”
  这样就好,池晟言想,就让他们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  不知道昨晚他一直站在门外,听到池北海坦言他只要池晟言一个孩子,听到温榆说他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,听到他们如何达成共识,仍像以往那样相处,共同照顾池晟言,一直到他高考。
  他们也不知道,不知道这一晚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,不知道他在回家收拾洗漱用品时,悄悄去了池北海的房间,从书架最下层翻出一本满是尘土的老相册,在池北海学校时期的合影里寻觅许久,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那张脸。
 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,泛黄边角印着时光的痕迹,合影上年轻的池北海和温榆一左一右,中间是个身着老式治安署制服的男人,张开双臂揽着身旁的两人,那眉眼和自己的,分明有六七分相像。
  池晟言站在书桌前,捏着相片的手微微颤抖,他翻过相片,看见背面的字迹。
  “19XX年六月,储备学校毕业留念,与汝成师兄。”
  如果是一年前的池晟言,多半会把这张照片直接摔在池北海面前,连珠炮似的发问,这个和他长相酷似的男人是谁,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,为什么这十几年一直把他蒙在鼓里,他真正的父母现在又在哪里。
  但他没有。
  那种天翻地覆的巨变,如今他也终于切身体会到,他却选择让它成为一颗只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引爆的核弹,所有的震耳欲聋都只有他一人听闻,所有的天崩地裂也是他一人承受。
  他拍下那张合影发给路蔚然,请他帮自己寻找中间这个人的下落。路律师身为知名律师,家里很早就配了能上网的电脑,查阅起陈年资料来也颇有门路,路蔚然很快帮他查到了不少细节。
  这人全名叫于汝成,Alpha,毕业于南衡治安人才储备学校,曾任南衡治安署一级干员,十五年前去世,编号注销,去世原因不明,个人档案保密等级极高,普通人无法调阅。
  此外于汝成生前已婚并育有一子,他的Omega妻子也已在十五年前因病去世,孩子下落不明,可能被社会福利机构收养。
  “对不起,只能查到这些……”无人的教室角落,路蔚然把文件袋递给池晟言,略带懊恼地小声道,“我打听过,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出于某种特殊原因封存资料,要想调阅更多,可能只能去南衡治安署……”
  池晟言掂了掂那个文件袋,这个很可能是他生父的男人,留下的资料少得可怜,残留在这世间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大概就是池晟言本人。
  他小心地把文件袋放进书包,抬头冲路蔚然笑笑:“多谢,麻烦你了,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  “不客气不客气,我很愿意帮你的忙……”
  路蔚然脸颊发烧,他本就生得秀气,分化成Omega之后,眉梢眼角的线条愈发温柔,他羞涩地低下头,却实在难耐好奇,小声地多问了一句:“不过这个人是谁啊,长得跟你有点像,是你的什么亲戚吗?”
  池晟言笑而不答,待路蔚然离开,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:南衡。
  冬去春来,雪融花开,转眼新绿又覆满树梢。
  池家三人一如往常,每天晨跑,上班上学,一模二模三模,关关难过关关过,高中的最后岁月就这样悄然而逝。
  池晟言高考那几天,温榆特意请了假,帮着他收拾证件文具,早起熬绿豆汤给他带进考场,还亲自送他到学校门口。
  车在校门口停下,池晟言拎着装文具的透明袋下车,温榆又把他叫住,变魔法似的从车后座掏出一捧盛放的向日葵。
  “我看其他人都是考试后送,但我觉得应该考试前送,这样才能起到祝愿作用嘛,你说是不是?”温榆在花束后面冲他微笑,“祝你一举夺魁!”
  温润笑容与明黄花盘交相映衬,池晟言坐进考场,眼前仍然停驻着这道永恒的灿烂。
  高考成绩出炉,池晟言过了一本线。
  池北海尤其高兴,安津市和邻市都有很不错的综合性大学,不仅王牌专业多,离家还近,池晟言相当于握着一手好牌,闭眼打都是王炸。
  他万万没想到,池晟言自说自话,把志愿填成了南衡治安大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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