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“这是我们当年最喜欢的饮料，味道特别独特，小言快尝尝！”
　　池北海一见就低了头，抓着筷子埋头扒饭。池晟言端起其中一杯，闻闻味道感觉不太对，抬眼见温榆笑意盈盈，眼一闭就喝了一口。
　　不出所料，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开来，强烈的刺激直冲天灵盖，呛得池晟言连连咳嗽，温榆赶快给他拿纸倒水，还不忘笑得前仰后合。
　　池北海也喷出笑来，大手拍拍池晟言的后背：“小言记住了，这叫凉茶，虽然对身体好，但不要随便尝试。”又戳穿温榆道，“真有你的，骗人上当，又在这儿献殷勤！”
　　“吃一堑长一智嘛，在我这儿上过当，免得之后被同学们坑。”温榆冲他眨眨眼睛，又冲池晟言笑道，“小言别生我气，吃完饭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　　吃完饭，三人出了食堂，向宿舍区走去。这里比教学楼周围安静许多，红砖人行道旁古木参天，顺着浓密绿荫一路走来，迎面吹来一阵带着水气的凉风，一片清澈的湖水展现在眼前。
　　湖边几株高大垂柳，青翠柳枝轻拂湖面，树影里依约晃动着成双成对的年轻身影。池北海有点困，仰面睡在了树下草坪上。温榆走到池晟言身边，轻轻拍拍他的肩膀，笑道：“好看吧？这湖在我们那会儿就有了，别称叫情人湖，是情侣们的约会圣地，你以后谈了恋爱，也可以带他来这里约会。”
　　粼粼波光映入眼底，晃乱了池晟言胸腔里那颗心，他掩饰着自己的僵硬，尽量忽略肩上那道轻柔的触感，自嘲般地道：“恐怕用不上，这可是公安大学，本来也没几个Omega，再说也不会有人看得上我。”
　　温榆惊讶地眨了眨眼睛，似乎很意外他这么妄自菲薄，连连摇头道：“怎么可能啊，我们家小言明明这么一表人才，Omega们谁不喜欢，你就等着吧。”
　　他说着又笑，鼓励地拍了拍池晟言的肩，池晟言没再搭话，却忍不住无声地在心里发问：那你会喜欢吗？
　　他望着身旁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，无声地移开目光，在心底替他回答：不，你不会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温榆：我们家小言一表人才……
　　池晟言：你会喜欢我吗？
　　你不会。


第28章 我永远是你的儿子
　　下午池晟言去学院报完道，又去宿舍楼安置行李。
　　他不想让温榆和池北海陪自己爬楼，自己拎着行李进了宿舍，让他们在楼下等。两人看着楼里进进出出的学生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温榆忽然眼睛一亮，指着楼旁的一排木棉树道：“看这些树，当时也就有两层楼高，你看现在！”
　　秋日的木棉枝繁叶茂，修长挺拔的灰白色树干直插云天，茂密的枝条几乎伸到了顶层宿舍的阳台上。池北海闻言驻足，仰着脑袋顺着树干一路看上去，啧啧感叹：“哎呀妈呀，还真是！真长见识了，居然能长这么高！”
　　“当然啦，它们是木棉嘛。”温榆微微踮起脚尖，眯眼望着那葱郁浓绿的树梢，神态里既向往又惋惜，“只可惜这季节看不到花。”
　　池北海撇嘴，回忆起某些不甚愉快的往事：“木棉花你又不是没见过，我倒觉得开花没啥好的，囫囵个着啪叽一下掉下来，砸我脑门好几回。”
　　温榆笑着揭他短：“你到现在还记仇呢？当年你不就发过好几次火，后来还爬树，要把花都摇下来，送给食堂师傅煲汤。”
　　池北海摸摸鼻子，朗声笑道：“那不是没得逞嘛，没摇几下就被师兄薅下来了，还说这是锻炼我们呢，在学校里躲不过花砸，当了干员躲不过枪子儿……”
　　他兀自津津乐道，温榆却忽然变了脸色，沉了嗓音打断他：“不要乱讲。”
　　池北海本是玩笑话，见他如此认真，不由也摆正了脸色，心下却是乱的。
　　温榆回过神来，咬住嘴唇轻声道：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又轻巧地岔开话题，“晚上带小言出去吃吧？找家海鲜大排档好不好？”
　　直面生死是每个治安署干员必须面对的课题，越敢谈论生死，就越能等闲视之，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葱岁月里，温榆也常把这样的玩笑挂在嘴边。
　　但在亲身经历过那一切之后，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。池北海和池晟言太重要了，重要到他无法接受他们身上出现任何一丝不祥的可能。
　　儿子上大学是人生大事，池北海难得能休几天假，报完到之后，三人又一起在南衡逛了几天，逛完大小景点吃完特色小吃，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。
　　池晟言第二天上午还有课，没法去火车站送他们，前一晚三人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吃了顿晚饭，算是践行。
　　席上池晟言敬了温榆和池北海若干杯，感谢他们送他来南衡，也感谢他们多年来的照顾。两瓶酒空了一瓶，剩下的那瓶也只剩了最后一杯，池晟言正要跟池北海平分，温榆却伸手抢过酒瓶，把剩下的酒都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。
　　“小言明天还有课，别喝太多，北哥你也少喝一点。”他温声细语，劝住池北海和池晟言，自己则向着池晟言举杯，微笑道，“最后一杯我敬小言，上了大学就是真正的大人了，一个人在外地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　　小店人声喧闹，烟火气里映出温榆温柔明亮的眼睛。池晟言喉结滚动，深深点头，看着温榆仰头一饮而尽。
　　饭后池晟言送他们回宾馆，池北海和温榆开了两间房，温榆跟他们道别后就回了自己房间，池晟言则跟着池北海进了他那间。
　　尽管池北海不止一次玩笑说南衡的酒就是带了点酒味的小甜水，但喝多了还是上头，一进房间就上了露台，趴在栏杆上吹风醒酒。
　　池晟言预料到大概会这样，在回来的路上买了瓶醒酒茶，见状就拧开给池北海递过去。池北海哈哈一笑，夸他贴心，他喝多了就喜欢絮絮叨叨，刚才在饭桌上就说了不少，现在看着即将只身在异地求学的池晟言，又开始感慨万千。
　　“其实南衡这地儿也挺好的，之前不乐意让你来，无非就想着就你这么一个孩子，这里离家又太远。”池北海又喝了口茶，望着深蓝夜空下南衡城区璀璨连绵的灯火，在湿润清凉的晚风里眯着眼道，“但这几天逛下来，感觉这地儿其实也不错。年轻人嘛，大好年华，是该到处闯闯，你要觉得这里好，想留下也没问题，到时候就在这儿给你买房子。”
　　池晟言一惊，池北海抚养他长大，他已经无以为报，怎能让池北海付出更多：“这怎么行？”
　　“怎么不行？房子钱还有彩礼钱，我们早就给你准备好了。”看池晟言一脸惊诧，池北海大手张开，在他脑门上呼噜了几把，“你别瞎胡想，当年你爸是把我和榆儿当亲兄弟看的，我们怎么能亏待了他儿子。”
　　池晟言感受着发顶温热的掌心，抿了抿嘴唇，没有反驳，却也没有点头。
　　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亮起灯光，乳白色的窗纱后面晃动着小孩子奔跑嬉闹的身影。两人静静望了一阵，池晟言忽然问：“我走了，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　　“打算？”
　　池北海被他问得一怔，耸耸肩笑出来：“还能有啥打算，该上班上班，跟以前一样过呗。”
　　他摸了摸手下的栏杆，喃喃感慨道：“不过你走了，榆儿时间就多了，有空我再带他出来转转。他年轻那会儿最喜欢到处逛悠了，谁承想后来摊上那档子事，这么多年也没放开了玩过。”
　　“我看他来南衡就挺开心的，以后再带他去去别的地儿。安津哪都好，就是冬天太冷，他那小身板儿太容易感冒。还是得去个暖和地方，再往南点儿才好，一年到头都是夏天，但也不能总是下雨，他那个肩膀受不了……”
　　池北海趴在栏杆上，饮料瓶子杵着下巴，歪着头絮絮说着。这个粗枝大叶半辈子的糙汉子，池晟言甚至从未见过他为他自己这样细致地考虑过什么，可提到温榆，他事无巨细，平素的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全都模糊在温柔的夜色里，想也知道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切和在乎究竟源于什么。
　　池晟言沉默地听着，放在栏杆上的手无声攥紧，又悄然松开。
　　池北海后知后觉，自己一喝酒就容易说太多，略显尴尬地清咳一声，刚要让池晟言别放在心上，却忽然听见池晟言的声音。
　　“爸，你喜欢温叔叔的话，就去追他吧。”
　　“我同意了。”
　　夜色和酒意是绝佳的掩护，池晟言站在阴影里，用微扬的唇角掩去神色里的违心和痛楚，用漂亮的言语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和不甘，在池北海愕然的目光里，清清楚楚地，一字一句地，逼着自己说出那句已经被他拖延了太久的话。
　　“我同意让温榆做我的后妈。”
　　池北海傻了，愣愣地看着他，迟缓地眨了眨眼睛，随即整张脸从下巴一直红到耳根，支支吾吾，手足无措，手里的饮料瓶子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　　平素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Alpha，此时像个骤然被戳破心事的少年，连看都不敢看池晟言，话也开始语无伦次：“不是，你怎么……谁说我……这说的……”
　　他面红耳赤，起了好几个头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，憋得脸红脖子粗，最后总算憋出一句相对清晰的：“什么后妈不后妈……我又不是你爸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望着他红透的脸，闪闪烁烁难掩羞怯的目光，无数画面在瞬间涌上眼前。
　　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记忆，从记事起就是这个男人陪在他身边。池北海会在他犯错时大声呵斥，也会整夜整夜地不着家，可也是池北海给他买玩具洗衣服，用硬硬的胡茬蹭他的脸，把他扛到肩膀上让他摸自己帽檐上的徽章，说你老爹可是治安署的，没有人敢欺负你，你什么也不用怕。
　　岁月荏苒，物换星移，池北海已经不复他记忆里的高大，也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无坚不摧无所不能。但池北海永远是那个池北海，永远那么魁梧伟岸，永远令他敬佩，也永远令他仰望。
　　他再次开口：“池北海。”
　　池北海抓头发的手顿了顿，虽然他刚刚亲口说了“我不是你爸”，但池晟言真的不再喊他爸，他还是止不住一阵失落，紧接着却听池晟言道：
　　“我永远都是你的儿子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记忆，从记事起就是这个男人陪在他身边。池北海会在他犯错时大声呵斥，也会整夜整夜地不着家，可也是池北海给他买玩具洗衣服，用硬硬的胡茬蹭他的脸，把他扛到肩膀上让他摸自己帽檐上的徽章，说你老爹可是治安署的，没有人敢欺负你，你什么也不用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