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温榆没换睡衣，身上还穿着昨天葬礼上的常服衬衣和藏蓝西裤，手机还拿在手里，没盖被子也没枕枕头，侧脸压在床单上睡着，蓬乱的发丝散落下来，遮住半边苍白的脸颊。
　　他就这么趴在床上，比起睡着，更像是直接昏了过去。
　　池晟言的心骤然紧缩，伸出指尖，颤抖地试探温榆的呼吸，确定他真的是睡着了，双膝一软，差点跪倒在床边上。
　　他平复呼吸，悄无声息地抬头，在熹微的晨光里，五年间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，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端详温榆沉睡的脸。
　　自从池北海牺牲后，他一直有意克制自己投向温榆的目光，怕多一眼就又滋生出大逆不道的心思，怕多一眼会让敏锐的温榆察觉什么。
　　如今倒是有了机会，至少熟睡的温榆不会发现。
　　从见到温榆的第一眼起，池晟言就惊讶于他远超年龄的年轻。上苍对他分外残酷，却也分外怜惜，他就像一块时间河床中的鹅卵石，无论多么湍急汹涌的水流，都只会让他变得愈发温润光华，在岁月的长河里透出从容的光。
　　但此刻他却发现，从不显老的温榆身上，居然也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。他的面容依旧干净清隽，眉眼的弧度却透出憔悴，苍白的肤色如琉璃般透明，即便这样沉沉睡着，眉梢眼角也带着一抹哀伤的阴影，宛如一道深刻而永恒的伤痕，永远停驻在这张秀雅洁净的面庞上。
　　他无声地凝视许久，默默移开目光，小心翼翼从温榆掌心里拿起他的手机，轻轻放到一边，又抖开床边的被子，悄无声息地盖到温榆身上。
　　好好睡吧，在睡梦中安稳的港湾里多停驻一分，晚一点醒来，晚一点面对现实世界的残酷和风雨。
　　转身的瞬间，一个倒在桌上的药瓶映入眼帘。池晟言伸手扶正药瓶，忽然瞥见瓶身上的英文单词。
　　他觉得有些眼熟，顿了顿才回忆起来，这是温榆刚刚搬来时，他误入温榆房间，在他桌上看到的信息素紊乱症药。
　　一丝异样感莫名掠过心底，不知为何，池晟言掏出手机拍了张照，然后才出了房间。
　　梦境的长河仿佛记忆的倒影，温榆随波逐流，四周的碎片里全是池北海的影子。
　　他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飞虫，被封印在记忆的琥珀中央。
　　他梦见刚到福利院时的池北海，冲着彼时瘦小无助的他伸出手，说着“别怕我是Alpha我罩你”，在其他孩子欺负他时为他出头，把慈善捐赠的文具绘本和营养品分给他，让他踩着他的脊背翻墙出去，溜到福利院外面看烟花。
　　他梦见跟他一起去南衡读书时的池北海，当时他犹豫过能不能考得上，池北海说我跟你一起报名，考得上就一起去，考不上就都不去。后来他们都被录取，一起在训练场流血流汗，一起在篮球场大杀四方，一起因为于汝成的背叛和去世抱头痛哭，一起亲身经历这个世界的荒谬和残酷。
　　他又梦见七年前的池北海，卧底任务结束后的他宛如行尸走肉，伤病累累，无处可去。池北海主动给他打来电话，他还以为他会因为自己之前的隐瞒大发雷霆，却只听到对方喜悦哽咽的声音，说太好了，你还活着，你哪都别去，来安津找我，我去接你。
　　最后的最后，是数日前那个春寒料峭的下午。干燥温和的柏木香气，被他骤然打断的吻，夕阳里映在墙面上的山石般魁伟隐忍的身影，池北海打断他的道歉，奔赴任务前还特意折回来叮嘱他关窗，站在楼道里冲他爽朗一笑，让他别挂在心上，等他回家。
　　无数场无能为力的梦境，无数段刻骨铭心的回忆，他像个僵硬愚蠢的提线木偶，目送池北海高大身影远去，走过安津的皓白冰雪，走过璀璨的漫天烟火，走到一片殷红如血的木棉花下，花雨随风而落，砸在池北海的肩上。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刺眼光线涌入，趴了太久的身体僵硬酸麻，喉咙干痛欲裂。
　　他头晕目眩，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起身，摸过床头的手机，一看时间顿才知大事不妙，他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。
　　他跌跌撞撞下床冲出房间，池晟言果然已经走了。临走前还特意整理了房间，两条金鱼在洁净清澈的鱼缸里翩然摇曳，池北海的遗像端端正正摆在一边，阳台上刚刚浇过水的花草青翠欲滴，窗户开着，透来明净的阳光和温煦的风。
　　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扣着几套盘碗，是池晟言给他留的早餐，阳光透过棱花玻璃杯，洒下一片耀眼的光斑，杯底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工整而有力。
　　“我先走了，记得吃饭，常联系。”
　　柔风泛起，带着清凛的雪松香气，拂过温榆心头。他看着那张纸条，把三句话反复念过无数遍，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，正想给池晟言发条消息，手机铃声忽然响起，赫然是秦署长来电。
　　温榆眼神一凛，急忙接起电话：“秦署长？”
　　“小温啊？”秦署长声音传来，语气似有无奈，“这会儿方便吗？有两位同志从省里下来，他们……有事情想问你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池北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
　　只可惜……


第37章 生死一线
　　一路南下的列车上乘客不少，狭窄过道上间或有人经过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朝那个靠窗座位上的年轻Alpha多看了两眼。
　　那人一身黑色衬衣，身姿笔挺，相貌优越，肩背线条流畅鲜明犹如墨画，英俊瘦削的轮廓映在车窗，如同一道令人过目不忘的风景。
　　他从上车起便一言不发，安静地低头端详着膝上的一只金属铅笔盒。
　　铅笔盒形制陈旧，盖子上的奥特曼彩绘脱落斑驳，在他的掌心里几乎像个滑稽可笑的玩具，他却看得很专注，修长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盒身，轮廓深致的眉眼间满是珍惜。
　　“喜欢吗？”记忆里池北海冲他笑着，温暖宽厚的大手抚过他的发顶，“喜欢就乖乖上学，以后老爸再给你买！”
　　这个铅笔盒他用了很多年，装过铅笔橡皮，装过吓唬胆小同学的毛毛虫，装过考试作弊用的小抄，但此时此刻，这里面装着的是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的纸片。
　　这是池北海的遗书。
　　职业原因，一线干员几乎人人都会提前留遗书，交给同事或亲人保管以备不测。随着时间推移，遗书的内容还会不断修改，池北海的这封遗书，就是他和温榆在一起之后最新留的。
　　池北海读书不多，生平最怵写东西，遗书也留得简短，几乎都是财产方面的安排，只有末尾一行笔锋一转，是留给池晟言的话。
　　“小言，真希望这玩意儿你永远不会看见，但如果你看见了也没办法……记住，老爸相信你，照顾好自己，照顾好温榆，下辈子有缘再见。”
　　池北海的惯常口气，豪迈洒脱，似是只要池晟言好好活着，这世间就没什么割舍不下。
　　但池晟言知道他只是不忍让他们知道他的留恋和不舍，像他在世时久久不曾吐露对温榆心意，也像他十几年来一直对自己的守口如瓶，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老爸爱你。
　　风风火火的东北汉子，做事雷厉风行，爱得细腻无声，池北海从未开口，但池晟言都知道。
　　自从池北海去世，这份遗书他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，每次读到那句“照顾好温榆”，心底就像有根细小锐利的银针，向着血肉深处深深地刺一下，再刺一下。
　　他小心地合上铅笔盒，掏出手机，还是没有温榆的消息。
　　已是下午两点，正常人睡到现在也该醒了。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，却又担心吵醒温榆，迟疑间打开相册，却看见了上午他拍的那张药瓶的照片。
　　当时他直觉哪里不对，具体却也说不清，如今看着那行英文药名，记忆某处“叮”地响起一声。
　　他在大学修过犯罪心理学，里面有创伤后应激障碍（PTSD）导致犯罪行为逻辑的相关章节，延伸阅读的内容介绍过PTSD的治疗药物，有种药名似乎跟这个很相似。
　　池晟言立刻上网搜索，但火车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，他焦急地咬紧嘴唇，忽然灵光一闪，把照片发给路蔚然。
　　路蔚然读的是医科，现在正在国外交换，按时差那边正是凌晨。池晟言没指望能很快收到回复，不料路蔚然立刻反应，回了个疑问的表情包。
　　池晟言又惊又喜，问他：“怎么这么晚还不睡？”
　　“这不是池叔叔出事了嘛，我在国外回不来，怕你万一有事找我。”路蔚然简单回复几句，言归正传，“这的确是用来治疗PTSD的药，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？”
　　池晟言在最近的站点冲下火车，连行李都不要了，一路狂奔到售票窗口，买了最快一班回安津市的火车票。
　　路蔚然告诉他，该药物临床适应症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继发重度睡眠障碍，因存在诱发信息素紊乱、精神运动迟缓、肝肾毒性等不良反应风险，临床不建议长疗程使用。若经规范安全用药周期干预后，症状未见改善，应及时调整治疗方案，采取更积极的联合干预手段。慢性睡眠紊乱合并持续性创伤应激症状会造成患者的显著身心损害，病情急性发作阶段甚至可危及生命安全。
　　池晟言盯着屏幕，打字的手在颤抖：“你说的安全用药周期是多久？”
　　“六个月，最长不能超过一年。”
　　为了抢时间，池晟言在中途换了好几次车，每一站都是列车刚刚停稳，他就迫不及待冲下站台。
　　沿路旅客纷纷惊呼，诧异地看着这个英俊却狼狈的男人，他跑得那么快那么急，仿佛他身后的土地正在一寸寸坍塌，眼前只有一条岌岌可危的出路，只要他稍晚一步，就会摔得粉身碎骨。
　　池晟言无视旁人的眼光，狂奔的步伐带起疾风，吹得他的头发疯狂飞舞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极速颤动，血液奔流如沸，可这都不够，不够让他追上几乎要撕裂他血肉的懊悔和恐惧，也不能让他在瞬间生出双翼，飞到温榆身边。
　　温榆不止有信息素紊乱症，还有创伤性应激障碍。
　　温榆刚刚住进他家时，他就在温榆房间里看到过这种药。
　　这种安全用药周期只有六个月的药，温榆至少吃了七年。
　　他赶到小区时已近半夜，冲到楼下时胸腔几乎爆炸，喉间又腥又甜，耳畔全是自己凌乱的呼吸。
　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，他撑住膝盖拼命喘了几口，艰难地抬起头，看到了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。
　　阳台上窗户大开，温榆坐在窗沿上，半身悬空浸着夜色，两条长腿在风中微微摇摆。
　　温榆没有开灯，冷月如瀑，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，夜风揉乱发丝，发间依稀透出一双空洞苍茫的眼睛，寂静如渊底，沉冷如雪原，月光没入其中，激不起半丝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