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池晟言微怔，俊朗面容上浮起一层窘迫，眼底却有隐约欣喜：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　　温榆瞥他一眼：“我又不傻，下午我就准备了三个五角硬币，结果一共吃出来四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今晚他吃到的那枚五角硬币，举到池晟言眼前，“而且我碗里多出来的这一个吧，还怎么看怎么眼熟，就是早上我给你那盒饺子里的放进去的那个。”
　　修长指尖托着硬币，温润亮光滑过眼底，池晟言低头，一句反驳都没有，表情里带了点对前辈的心悦诚服，又带点自投罗网的心甘情愿。
　　他确实没去值班，一直藏到刚刚才现身，既想给温榆一个惊喜，却也是出于私心。
　　他想要知道，温榆不在他眼前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。
　　自从在安津跟他倾吐过心事，在泪雨滂沱中答应跟他来南衡，温榆在他面前就再不曾有过一次情绪失控。
　　温榆像是回到了记忆里一贯的模样，温文尔雅，体贴从容，既让他放心，却也让他害怕。
　　他怕温榆又在强颜欢笑，又在委曲求全，怕这样的温榆哪天又会把能量耗尽，在他不在场时突然倒在某处昏迷不醒，或是再次在深夜走向阳台。他怕这道堤坝貌似看来无坚不摧，实则内里早已四分五裂，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来不及折返，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化作一道苍白缥缈的影，坠落进他触不可及的黑暗。
　　他确实看到了他不在时的温榆，既看见了他被簇拥着教人包饺子时的笑容，也看见了他抱着崽崽独自在焰火下出神的模样，看到了他吃到五角硬币时眼底骤然亮起的欣喜，却也看见了焰火熄灭的瞬间，他眼底那抹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深的暗色。
　　或许他还是太年轻，他读不懂这样的温榆，不知道如今的温榆是快乐还是不快乐，凌乱的心思里却唯有一点清晰。
　　他想一直看着温榆，日升月落，天长日久，一直一直，就这么看下去。
　　温榆不知他的心事，见他这样服帖，心底既受用又无奈，把硬币放回口袋，嗔怪道：“不是说值班嘛，怎么溜号了？”
　　“不是溜号，我跟别人换了。”见温榆目露疑惑，池晟言赶紧解释，“那人睡过了头，没赶上回家的飞机，年三十回不去了，我就说接下来一个月的周末我都替他值班，他就答应跟我换班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怕温榆还要追问，低头去蹭崽崽的脑袋，崽崽开心地喘着气，伸出小舌头来舔他。温榆看着这一人一狗傻在一处，心里替池晟言不值，却抵不过骤然涌上的欣喜，勉强板着脸道：“……你这数学是怎么学的，四个周末换这一晚上，觉得值吗？”
　　“得人家觉得值，人家才愿意跟我换嘛。”池晟言揉着崽崽的脑袋，听出温榆语气缓和，唇角的笑意里扬起一抹少年般的狡黠，“再说了，我也觉得值，我让你吃到了那枚硬币，今年你一整年都会很幸运的。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身侧水面骤然一亮。大片烟花绽放空中，将水面辉映成一片璀璨莹白。明光点点，勾勒出年轻Alpha硬朗轮廓与深邃眉眼，遥远处烟花声密集如雨，似远在云端，又似下在温榆心上。
　　钟声遥遥传来，有人在楼顶欢呼：“零点要来了，大家跟我一起倒数！”
　　“十——九——八——七——”
　　倒数声传来，温榆的心在鞭炮声中震颤，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止是崭新的一年，还有什么更朦胧未知却不容忽略的存在，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。
　　那股雪松香又弥漫上来，比谭家文的竹木气息更切近，更浓郁，却激不起半分如方才一般的燥热与烦乱。
　　温榆望着焰火下池晟言的脸，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硬币，在不受控制般的心跳声里喃喃：“……如果没有你，我不会这么幸运……”
　　“不。”池晟言看着他，笃定嗓音应着新年的钟声和欢呼声，一字一句落进他心底。
　　“温榆，你本来就是很幸运的人。”
　　他们过了一个很热闹的年，看舞狮、逛灯会，凑了许多在安津时没有的热闹。除夕这一晚的事，他们后来都没有再提，但过了正月十五之后的某天晚上，池晟言忽然租了辆车，说带温榆出去。
　　温榆问他去哪儿也不说，只一路把车开到市郊。温榆起先还问，见他不说便也不问了，目光渐渐被窗外的景色吸引，池晟言看在眼里，唇角微微扬起，一直开到某一处：“就是这儿。”
　　温榆望着窗外，几乎忘记了呼吸，池晟言见状又笑，伸手在他面前晃晃，他才如梦初醒，匆匆解开安全带跳下车。
　　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山谷，远远近近盛放着一大片粉白交织的樱花林，高大繁盛的樱花连缀如霞，遮天蔽日，浓密花荫在头顶交织，空气中充斥着令人沉醉的樱花香气。
　　温榆仰头，被这摄人心魄的盛景攫住了呼吸，呆呆看了许久，小心翼翼地落下脚尖，沿着樱花铺满的小径走向树下。
　　清风拂来，粉白剔透的花瓣随风而落，纷飞如雪，纷纷扬扬落满他一身。他伸手接住其中一片，纤薄花瓣落在白皙指间，恍若数年前安津初雪时洁白微凉的雪花，穿越迢迢千里，翩翩然落进他的手心。
　　“那天听见你说南衡没有雪，我打听到这里有片樱花林，说是花落的时候比下雪还美，就想着一定得让你来看看。”
　　温榆闻言回身，池晟言站在几步开外，同一片花雨从他的头顶拂过，又被风送往池晟言肩头。
　　池晟言望着他，眼中晶亮闪烁，漾着竭力掩饰却克制不住的温柔：“好看吗？好看的话，以后每年春天咱们都来。”
　　湿润涌上眼眶，温榆下意识点头，池晟言冲他一笑，这一笑落在温榆眼底，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骤然凝固。
　　心跳不再是心跳，是蝶翼闪动，千万只蝴蝶振翅而起，卷起压倒一切的磅礴飓风，沿着雪松干净清冽的芳香，将他引向此前从未抵达过的所在。
　　之前的他浑然不觉，直到此时此刻才如梦初醒，雷声轰鸣，骤然亮起的雪亮电光充斥视野，照彻了他的内心，却也惊醒了他的美梦。
　　他早该发觉的，早该发觉先前发生的一切与所谓Omega的本性无关，早该发觉那道雪松香气带来的平静和安抚并非因为这是Alpha的信息素。其他Alpha的信息素只会让他烦躁，特殊的只是池晟言，是在南衡雨夜里唱歌哄他入睡的池晟言，是费尽心思不动声色地让他吃到幸运硬币的池晟言，是因为他一提看不到雪的遗憾就特意带他来赏花的池晟言。
　　是出现在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，一次又一次接住他，知晓他所有秘密，包容他所有痛苦的池晟言。
　　在被漫长的卧底生涯耗尽青春之后，在身不由己地辜负了池北海的感情之后，他曾以为他再不配拥有这样的感受，可为什么……
　　可为什么这个人，偏偏会是池晟言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看这个标题有没有很激动！
　　是的！现在双方选手都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！
　　故事正式进入双向暗恋阶段！
　　各种暧昧拉扯欲盖弥彰正式走起~
　　无奖竞猜看谁先掉马！~


第47章 路蔚然来了
　　当初决定搬来南衡的时候，温榆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一步。
　　他眼里的池晟言当然是特殊的，但是那兄弟挚友唯一遗孤的特殊，是在他险些轻生时奋不顾身舍命相救的特殊，是痛失至亲茕茕孑立的两个人相依为命的特殊。
　　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，他眼里的池晟言不仅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，也是一个优秀的年轻Alpha，挺拔优越的相貌让人移不开眼，细致可靠的行事每每摄人心神，而那股清冽干净的雪松香气，更让身为Omega的他从身到心都欲罢不能，无从抵抗。
　　是哪一步行差踏错，怎么就会变成这样，他不愿细想，也无法细想，但有一点毋庸置疑，他不应该再跟池晟言住在一起了。
　　但他现在还不能走。他下不了这样的决心，也舍不得这样对待池晟言，即便他要走，也得是在他为池晟言安排好一切，让池晟言即便没有他不再孤独，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。
　　何况直到现在，现在他也无法确信，池晟言在他心底激起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。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也许不过是虚惊一场 不过是感动与依赖混淆出的幻觉，毕竟到了他这个年纪，什么情绪都被生活的琐碎磋磨得面目模糊，逢场作戏和排解寂寞是寻常操作，心动反而是最虚无缥缈的奢侈品。
　　尽管他隐隐感觉到，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　　但无论如何，放任自流都是下策。他必须得做些什么，做一些无论在怎样的条件下，都是毋庸置疑的正确的事。
　　于是正月过后不久，温榆提议为池晟言在南衡买房。
　　起先池晟言并不赞同，他刚工作没几年，还没想好要不要在南衡扎根，眼下这房子住两个人确实逼仄，也可以换租大一些的两室一厅。
　　但温榆却很坚持，说自己是老辈人，晚辈一天没有房子，他就一天放不下心。至于预算问题，他这些年来攒了不少积蓄，池北海也留有遗产，足够为池晟言在南衡买套不错的二手房，还不必再担心现金贬值，何况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，刚好可以帮池晟言看房。
　　面对他摆出的这些理由，池晟言并不反驳，却也没被说服。两人因为这事争论几次，各有输赢。后来温榆情急之下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有房子将来怎么结婚，现在的小Omega可都是很现实的。
　　之前池晟言对他的话大多不置可否，他说就听着，不赞同也不反驳，一听这句却立刻开口：“我不会结婚。”
　　温榆一惊，失笑道：“说什么傻话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突然看清池晟言的表情，瞳眸黑沉，唇线轻抿，眼神坚定而认真，并不像是赌气或者玩笑。
　　他后知后觉，池晟言好像确实没有谈过恋爱，无论是大学四年还是工作之后，他从没听池晟言提起过除了路蔚然之外的Omega。以池晟言的相貌人品自然不缺人追，邻居里也有人试图给他牵过线，但无一不被池晟言拒绝了。
　　温榆不是那种爱对晚辈指手画脚的人，池晟言这些事他也从没过问过，偶尔想起也只觉得是年轻人心思没定下来，可现在想来，却分明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。
　　他眼神一颤，制止自己再多想下去，却也想不出什么劝说的话。
　　见他沉默，池晟言也低了头，无意识地翻着手中的书。两人无言地僵持了一阵，池晟言不知想到什么，抬头深深看了温榆一眼：“你刚才的意思是，Omega不会和没房子的人结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