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路蔚然点点头，咬唇咽下心底酸楚，笑着跟了上去：“嗯，谢谢。”
　　池晟言进门时，温榆正站在餐桌前发呆。
　　他本来是想收拾碗盘的，不知怎的就出了神。
　　崽崽一阵风似的跑进来，阔别多年似的扑进他怀里。他这才回神，俯身摸摸小家伙的脑袋，看向跟在后面进门的池晟言：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，没去附近逛逛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没说话，换了鞋走进餐厅，顺手把桌边的几个盘子摞到一起，这才道：“没有，路蔚然说他下午还有其他事。”
　　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，温榆眼神微顿，看他要收拾，咬了咬嘴唇道：“这些你别管了，我来收就好。”
　　他说着想去接池晟言手里的盘子，池晟言却没有松手。
　　温榆动作一僵，还算自然地收回了手，不动声色地继续刚才的话题：“那有商量好之后去哪儿转转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没有抬头：“还没。”
　　“要不要我推荐几个？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池晟言端起那叠盘碗，径自走进厨房。
　　方才餐桌上暗中涌动的暗流因为这硬邦邦的两句话彻底有了具象，温榆望着年轻Alpha挺拔的背影，内疚和懊悔在一瞬间涌上心头。
　　“小言，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。”
　　池晟言没说话，肩膀却微微一颤，显然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温榆心底发沉，他望着池晟言的背影，试图自然地解释：“我只想着然然难得来一回，你们年轻人更有共同语言，就想让你带他多走走，忘了你工作很忙，你别有太大负担……”
　　他极力让自己镇静，却越说越语无伦次，割伤的手指又开始隐隐作痛，思维像陷进逼仄的峡谷，前后左右的悬崖峭壁上都写着四个大字：避重就轻。
　　温榆嗓音里的颤抖落入耳中，池晟言的手微微一颤，手中碗沿碰上金属水斗壁，发出一声细微而尖锐的响声。
　　声音不高，却像锋利的钢丝勒进两个人心里，池晟言及时抓住那只碗，温榆也没再说下去。
　　他不该这样，无论温榆的想法是什么，他都不该用刚才的态度对待温榆。
　　即便温榆真的对他和路蔚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，道歉的也不该是温榆，他不该让温榆猜测他的想法，他应当主动跟温榆说清楚。
　　“……不是因为这个，路蔚然是我的朋友，我招待他理所应当。”他走到厨房门口，抬眼看着餐桌前的温榆，“但我和路蔚然只是朋友。”
　　温榆眼眸顿住。
　　长大后的池晟言寡言沉默，有时他甚至会忘记了对方少年时的坦白直接，他看透了自己的遮遮掩掩欲盖弥彰，干脆利落地用一句话拆穿，像一支笔直的利箭，穿透了那些隔靴搔痒词不达意顾左右而言他的掩饰，直抵一切的关窍。
　　他僵在那里，既有意图被人看破的尴尬，又有无端妄测了池晟言的内疚，却又有几分令他羞耻的释然，混杂着有朝一日更大的秘密也会暴露的惶惑。
　　池晟言没什么不能说，因为池晟言光明磊落。
　　不像他，生出见不得光的心思，想要摆脱却无济于事，结果只是徒劳地越陷越深。
　　“这样啊……”
　　温榆眨了眨眼睛，笑容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尴尬，又及时地垂下目光，避免池晟言从他的眼神里发现更多：“对不起，是我想多了，我只是想着你们都这么大了，你们也都认识这么多年了……”
　　不，不只是这样的。他竭尽全力，在池晟言和路蔚然面前扮演一个关心小辈的长辈，仿佛他的一切决定都是只是为了他们的幸福。
　　但事实并非如此，他也是为了他的私心，他想为池晟言找到下一个真心关怀照顾他的人，给他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离开池晟言，在他彻底沦陷之前，在他彻底池晟言觉察之前。
　　池晟言望着他，他感受到了温榆眼底的复杂惶惑，却不确定那因何而起。
　　总不至于是温榆察觉了什么，可温榆如果真的察觉，就不会是眼下这样的态度。虽然他无法想象温榆得知真相会是怎样，也早就做过要隐瞒一生的选择，可每到类似的时刻，每当他感觉温榆想要离开他的时刻，他也会有种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。
　　他想看到温榆知晓他真实想法时的表情，想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，他有没有那么一丝希望，他们之间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。
　　“你说的对。”
　　池晟言垂首，打开了水龙头，在水声的掩护下，轻声说出了这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话。
　　“但认识了这么多年的，明明也有我们啊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是险些露馅的温榆
　　是觉察到不对立刻道歉的温榆
　　是对其他事都格外坦诚的池晟言
　　是发现不对默默心碎的路蔚然……
　　下一章又有大动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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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修罗场
　　几天后的一个下午，池晟言收到路蔚然的消息，说他今天在治安大学附近，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，想跟他单独吃个饭。
　　单独的意思便是不带温榆，池晟言想了想，回消息说可以。
　　他又调出跟温榆的对话框，先输入“今晚和路蔚然吃饭”，顿了顿又全部删掉，改成“今晚要加班，不回家吃饭了”。
　　他多少能猜到今晚路蔚然会跟他说什么，也不想让温榆因为他和路蔚然单独见面而多想。
　　温榆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，说抱歉正在图书馆，没立刻看到消息，加班的事知道了，让他注意安全。
　　寥寥几行字，单薄却刺眼，池晟言沉默几秒，抿唇按灭了手机屏。
　　路蔚然和他约在大学附近一家火锅店，恰好就是当年他毕业典礼，他们一起吃过的那家。
　　他到的比路蔚然晚，进门时就看见路蔚然窝在座位上发呆，见他过来才蓦然抬头，冲他扬起一张笑脸。
　　两人边吃边聊，路蔚然说着几天来的观光见闻，池晟言边听边把肉夹进路蔚然的碟子，自己碗里的却始终只有刚开始时路蔚然夹给他的几块肉，一直放着没动，渐渐凉透了。
　　路蔚然看着那两块肉，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无声攥紧，在翻滚的热气里欲言又止地眨了眨眼睛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：“池晟言，你没胃口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拿着漏勺的手顿了一顿，若无其事地把新捞出来的肉放到路蔚然面前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相识多年，再加上之前在池家的经历，足以让路蔚然大概准确地触摸到池晟言心事的轮廓：“那是跟温叔叔吵架了？”
　　池晟言眸色转深，低头不语。
　　说吵架倒也谈不上，只是自从那天之后，他和温榆之间的气氛开始有种说不出的微妙。
　　南衡的雨季又至，每日的晨跑不得不暂时搁置。温榆正式开始准备考试，白天都呆在市立图书馆，连周末都不例外。平日两人相处，也就只有一顿晚饭的时间，有时池晟言加班晚归，回家时温榆已经睡了，只有崽崽睡眼惺忪地跑出来迎接。
　　餐桌上倒是总会放着留给他的宵夜，他毫无胃口，又不想浪费温榆的心意，只好味同嚼蜡地咽下去。
　　都有正当理由，谈不上刻意疏远，他们依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，却似乎正在无可救药地渐行渐远。
　　池晟言无暇顾及自己的感受，但他担心温榆这样下去会旧病复发。但温榆看起来一切正常，睡得仿佛比以往还好，某个雷雨夜崽崽又挠开了温榆的房门，跳到温榆床上，甚至都没能把熟睡的温榆惊醒。
　　倒是他闻声追进来，想把崽崽抱走，进门却扑面一股浓郁的白茶香气。床上的温榆蓦地睁开眼睛，眼尾浮着异样的薄红，清澈的瞳眸里满是迷蒙和讶异，又在看清他的一瞬涌起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惊恐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出去！”
　　池晟言急忙解释，崽崽摇着尾巴，跳到温榆怀里舔他的脸。温榆这才镇定下来，却仍然没放下全身的戒备，连声音都是绷紧的：“……我没事，你回去吧。”
　　池晟言道歉，带着崽崽回房。他无法形容温榆的表情，仿佛他才是点燃温榆所有不安的导火索，那个惊扰了温榆安眠的噩梦。
　　池晟言的沉默被路蔚然理解为默认，盯着眼前翻腾的锅底咬了咬嘴唇，试探地问：“是因为我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回神，立即摇头。
　　事情看似是因路蔚然而起，但他隐约能感觉到，路蔚然充其量只能算是催化剂，问题的根源还在他和温榆两人之间。
　　路蔚然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他约池晟言单独出来，就是想把某些事问清楚，确定池晟言的心意，也好让自己死心。
　　他来之前便隐约有预感，也下定了快刀斩乱麻的决心，可真亲眼见了池晟言的神情，他却又无比痛苦的意识到，这一问之后他怕是连幻想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　　见路蔚然眼眶泛红，池晟言心底立刻涌上不忍。可他知道路蔚然这次约他的目的，也知道拖得越久，对彼此而言都越煎熬。
　　既然路蔚然开不了口，池晟言干脆主动道：“蔚然，我……”
　　开门声响起，一股熟悉的白茶香气随风而来，池晟言面色骤变，说到一半的话猛然顿住。
　　路蔚然在他开口的一瞬闭上了眼睛，却迟迟没听见他的下文，抬头就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池晟言不答，锋利的下颌线颤抖绷紧，漆黑曈底情绪烧灼，目光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。
　　谭家文正拉开玻璃门，走进来一位Omega，高挑清隽，气质温和，白衬衣被夕阳染作浅浅金色，不是别人，正是温榆。
　　包厢里的气氛诡异而冰冷。
　　谭家文又点了不少菜，琳琅满目地摆满圆桌，但包括他在内的四个人，明显都没有任何胃口。
　　温榆僵硬地坐在那里，冷汗浸透了他的领口，池晟言的表情和四周暗流涌动的雪松信息素都让他如坐针毡，心底翻涌的只有后悔。
　　他不该同意来这个包厢拼桌，不该来这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火锅店，不该答应跟谭家文一起出来，同时又清晰地意识到，这些错误他无论纠正哪个都无济于事。
　　他错在更早之前，更遥远的地方，此刻后悔为时已晚。
　　池晟言一言不发，目光却一刻都不曾从谭家文身上移开，漆黑的眼眸深得像要把人吞没。压迫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翻涌，年轻Alpha绷紧如弓的肩背和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，更让所有人都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上。
　　这已经不是池晟言第一次在谭家文面前表露敌意，谭家文知道来者不善，但他年过不惑，大小场面见过不少，自不愿在年轻人面前露怯，在近乎挑衅的信息素威压下仍然不失沉稳风度，甚至还想缓和下气氛，主动冲池晟言和路蔚然一笑：“真是无巧不成书，小池在这儿约会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