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暖意在心间蔓延，温榆勉强扬扬唇角：“是，是会好一点，所以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，我已经知道很多了。”
　　温榆疑惑地抬眸，眼前是少年漆黑明亮的眼睛。迎着他的目光，池晟言脸颊一热，伸手抓抓后脑的头发，认真道：“我知道了你分化时的事情，也知道了卧底的事你为什么不愿意说，今年就足够了。”
　　温榆愣愣地看着他，尤其不知他为何要特意强调“今年”。
　　池晟言清咳一声，起身背对着他，望向摩天轮外璀璨星空，点了点他在玻璃上写下的那行字：“所以以后每年生日，都告诉我一点什么吧。”
　　“你之前的经历，你过去的生活……什么都可以，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　　池晟言变了，他不再是个莽撞冲动、无所顾忌的孩子，当眼前的人暂时不愿走出画地为牢的藩篱，他也不会再尝试破门而入，也不会再一怒之下夺门而出。
　　他会在门外默默等待，等待不安的阴霾散去，等待释然的阳光洒落，给沉睡在黑暗中的种子充足的水分和丰厚的土壤，等待信任的幼苗破土而出，蔚然成林，郁郁苍苍。
　　这不是他幡然悔悟，无师自通，也不仅是因为满了十八岁就会自然而然的懂事。
　　是因为他遇到了温榆。
　　是因为温榆也曾经这样对待过他。
　　摩天轮的包厢从顶点降下，玻璃上的字迹渐渐化开，池晟言注视着玻璃上温榆模糊的身影，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答案。
　　温榆那么聪明，肯定听出了他埋在话里的小陷阱。事已至此，他已经没那么想知道温榆的过去，更让他耿耿于怀想要确认的，是他对温榆而言是特殊的存在，是温榆会一直在他身边，陪他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生日，或许还隐隐约约的，想要温榆陪他更久更久。
　　他心跳如擂鼓，不知温榆是会干脆地戳穿，还是会如一直以来对他的那样，温柔却有底线地纵容。
　　万幸，在包厢落地前的一瞬，他听到了他渴盼已久的答案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摩天轮交心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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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说出来会好一点（下）
　　两人下了摩天轮，池晟言正往出口走，背后却传来温榆的声音：“小言，你忘东西了！”
　　池晟言出来时两手空空，闻言莫名其妙，回头只见温榆眉眼弯弯笑得狡黠，从怀里掏出个盒子塞进他手里：“忘记你的生日礼物了！”
　　盒子里是部手机，虽然还是按键翻盖的，但已经是能拍照和上网的最新款，即便与后来那些触屏智能机不能相提并论，但在当时已经价值不菲。
　　池晟言手都有些抖，抬眼看看温榆，温榆得意地挑眉，示意他开机。
　　屏幕亮起，锁屏界面上是三张熟悉的脸，正是那场篮球赛后，路蔚然给他们拍的那张合影。
　　“我跟然然要来了照片，你要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换。”温榆顿了顿，“虽然我是不希望你换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小心地捧着手机，视线落在屏幕上温榆的笑脸，屏幕外的温榆伸手过来，修长的指尖在按键上敲下一串数字，替他按下通话键。
　　铃声响起，温榆掏出自己的手机，煞有介事地按下接听键，扬眉示意池晟言也把手机凑到耳边。
　　池晟言心里觉得傻，却也顺从地照做了，就这么面对面的，打出了他这辈子用自己的手机打的第一个电话。
　　“一会儿记得存到通讯录里哦，这是我的号码。”耳畔传来温榆的声音，温柔又郑重，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，专为实现池晟言一个人的愿望，“以后想一个人出来静一静的时候，记得打个电话回家。”
　　池晟言当然会记得。
　　这个十八岁生日，他注定永生难忘。
　　从游乐场回来的路上，池北海少不了又训池晟言几句，但毕竟过生日的人最大，三人去火锅店吃了顿饭庆生，回家之后池晟言又用新手机打电话给路蔚然，让他存下自己的号码，同时也跟他道歉。
　　路蔚然接电话时还无精打采，发现居然是池晟言，立刻欣喜起来，一副受宠若惊的语气：“池晟言？不用不用，是我说错话了，而且我刚刚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，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现下已经完全冷静，知道白天的事全是自己过分敏感，路蔚然没有任何错，虽然路蔚然看不见他，他还是在话筒这边连连摇头：“不，是我的错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路蔚然立刻说没关系，又问池晟言生日过得怎么样，池晟言说吃了火锅去了游乐场，顺势又关心起路蔚然，问他身体如何。
　　得知路蔚然明天就能出院，池晟言也替他松了口气，正要挂电话，却又被路蔚然怯生生叫住。
　　“池晟言，那个……以后我就是Omega了，还能像以前那样跟你做朋友吗？”
　　作为从小就已经完成分化的Alpha，池晟言早已习惯了从Alpha的角度看待眼前的世界，他不曾体会过路蔚然刚刚经历的巨变，却能从对方颤抖的嗓音里，体会到对方此刻的忐忑和紧张。
　　性别改变，一切地覆天翻，熟悉的一切都会变得陌生，所有的关系都要重新梳理和确认，明明还是一个人，还叫同一个名字，可所有人看待他的眼光都会和以前截然不同。
　　他想起了温榆，这样的巨变，温榆经历过不止一次。
　　温榆从来没有问过他类似的问题，但如果温榆问了……
　　他知道自己会给出怎样的答案。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时间很快到了暑假。
　　春节期间池北海侦办的那起案件顺利结案，安津市署因破案迅速获得了集体表彰，池北海个人也立了功，为了犒劳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，他自掏腰包，搞了个简单的庆功宴。
　　老爸请客，池晟言也被叫去凑热闹，起初他不想去，池北海眉飞色舞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，半推半拽地把他塞进车里：“去去去，这可是你爸立功，儿子还不得跟着吃点好的？”
　　池晟言还要挣扎，温榆从副驾驶上回头，笑着劝了一句：“小言，就给你爸一个表现的机会吧！”
　　池晟言无可奈何，只好乖乖扣好安全带。
　　聚餐地点是温榆选的，一家名气不小的烧烤摊，夏天生意尤其红火。露天大院里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，摆上大瓶啤酒和大盘肉串，围坐一堆五大三粗的的大老爷们，人逢喜事精神爽，吃喝笑闹都气壮山河。
　　来赴宴的干员们基本都是池北海麾下老将，几乎个个都认识池晟言，看着他从小崽子一点点长起来，现在看他的眼光还像看小崽子，他一露面就凑过来轮番拍他肩膀摸他脑袋，夸张地感叹哎呀妈呀池队儿子都长这么大了。
　　池晟言被一群大汉七手八脚拉着，说笑调侃震得耳朵嗡嗡响，用哀怨的眼光看向温榆，意思是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来了吧。
　　温榆正在烤架前忙活，在烟熏火燎里冲他一笑，递给他两串新出炉的肉串，大概意思是叫他再坚持坚持。
　　池北海是今晚主角，几圈酒敬下来，很快喝得酒酣耳热。温榆一直在烤串，不久就被人发现滴酒没沾，强行要拉他上桌敬酒。
　　温榆推辞不过，眼看就要被拽走，池北海端着杯子站起来，抬手一拉那人手臂：“去去去，别难为人家，他南方来的喝不了，我陪你喝。”
　　“哎呀，池队这是什么意思？护犊子啊？”
　　“别瞎咧咧，什么护犊子，我看这分明是护媳——”
　　那人“媳妇儿”三字还没出口，池北海笑骂一声，抬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了杯酒，呛得那人连连咳嗽。
　　署里都知道池北海和温榆是老同学，一个Alpha一个Omega，一个丧偶一个单身，多少都瞧出点那意思来，酒酣耳热之下啥都敢说，笑闹声立刻响成一片，跺脚拍桌子的闹得震天响。
　　有人喝高了，拉着池晟言道：“小言，快看看，你快有后妈了啊！”
　　池晟言在有人试图给温榆灌酒时就沉了脸，冷不丁听了这话，脸黑得更厉害，侧脸肌肉死死绷紧，线条锐利得能杀人，攥着筷子的手猛然攥紧，反手就想往桌面上拍。
　　没等他真拍下去，温榆就从长桌那头投过来一眼，他这才抿住嘴唇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胸口翻涌的那股浊气咽下去，艰难得像是生生吞下了一块混凝土。
　　温榆知道同事们并无恶意，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调侃，只是笑着周旋，但见池晟言面色阴沉，想到他一向不爱听这种话，便借着拿饮料的机会过来，把家里钥匙塞给他，低声道：“钥匙给你，要是无聊，吃饱了可以先回家。”
　　他压低了声音，不想边上有人耳朵极灵，立刻发现了新大陆似的，大声嚷嚷起来：“哎哎哎，温榆你怎么有池队家里钥匙？你俩这都住一起了？”
　　“天啊，都住一起了还不承认！池队你这嘴是水泥封上的吗！”
　　“就是就是，这会儿瞒着大家伙儿没什么，但结婚可得打报告啊，得按规章制度办事！”
　　池晟言手足无措，那钥匙也不知该不该去接，温榆也一时反应不及，下意识看向池北海。
　　池北海也是明显一怔，但他反应很快，一把揽住起哄最狠那人的脖子，笑骂道：“大惊小怪，这么多年兄弟，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合适房子在我那儿凑合几天怎么了？你小子刚入职，穷得叮当响那会儿，在没在我家打过地铺？舌头这么不听话，我看还是喝得不够，今儿非把你这舌头喝老实了——”
　　堂堂池队言出必行，聚餐结束时所有人的舌头都老实了，起哄最狠那人状态最惨，被池北海灌得连妈都不认识，抱着酒店门口一棵树喊着池队我错了。
　　池北海本人也醉得东倒西歪，起身时一个趔趄，还好温榆就在他身边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。但这人人高马大，分量不轻，压得他整个人也跟着一晃，关键时刻伸来一只手，将他肩上的重量分去大半。
　　这半年池晟言个头又蹿了几蹿，都快跟池北海差不多高了，架起人来虽然稍显吃力，但比起温榆还是要轻松很多。他撑着池北海站稳，对温榆道：“你肩上有伤，人我来扶，你去外面拦出租车。”
　　这可靠的模样让温榆一阵欣慰，出门拦了辆出租车，打开后排车门，帮着池晟言把池北海扶进去。温榆正要跟着坐进后排，又被池晟言拦住了。
　　“你坐前面吧。”他说着长腿一迈，坐了进去，让池北海靠在自己身上，“我在后面照顾我爸。”
　　温榆眨眨眼睛，隐约察觉到某种异样，却也说不清是什么，绕到前排上了副驾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