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这时门突然被推开，温榆和路律师走了进来。一见儿子掉了眼泪，路律师当场怔住，温榆则是一惊，冲池晟言道：“怎么回事？小言你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事实上温榆的语气里疑问多过斥责，毕竟他也尚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可那一点愠怒落在此时的池晟言耳中，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　　只有一张床位的病房突然变得狭小又逼仄，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，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多余。
　　他不想去看温榆的表情，转身冲出了病房。
　　池晟言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游荡了一天。
　　他无处可去，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魂，恍恍惚惚地游荡在安津的大街小巷。不知不觉，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小城，渐渐也带上了他和温榆的回忆，枝叶渐绿的街巷，波光粼粼的江滨，他同温榆一同跑过，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都让他想起温榆。
　　温榆一定很生气，也会很失望。不仅是温榆，连他自己都很失望，为什么要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，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告诉温榆，他不想看温榆为了照顾路蔚然这么辛苦，不想让温榆把自己的过去先讲给路蔚然听，不想让温榆加入别人的家庭，却也不想温榆做自己的后妈。
　　他也经历过痛苦的分化，那是在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，虽然没有路蔚然夸张，但也结结实实地发过好几天烧。
　　为什么那时的他没有温榆陪床，没有温榆安慰，没有温榆守在他的身边，给他讲自己过去的故事？
　　他说不出口，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像个胡搅蛮缠的怪物。可至少今天，起码今天，他想任性一回，想要温榆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他身上。
　　灌铅般的酸痛从小腿涌上来，池晟言这才发觉自己走了多久，他走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的距离，来到了去年张奶奶去世的时候，温榆陪他一起来过的游乐场。
　　这里比他上次来时还冷清了些，暮色渐暗，游人寥寥。池晟言买票进园，坐上摩天轮，不知不觉晃悠完一圈，他没出包厢，工作人员倒也没赶，横竖也没别的游人，不如由着这小伙子多坐几圈。
　　落日西坠，夜幕四合，池晟言呆坐空荡包厢，胀痛的腿脚渐渐没了知觉，抬眼只见点点疏星闪烁天际，看似触手可得，实则遥不可及。
　　一点亮光撞进眼底，他目光一转，忽然瞥见身后一个包厢里也亮着灯，一道清隽熟悉的人影正立在窗前向他招手。
　　池晟言的心跳骤然急促，拖着沉重的双腿靠近窗边，抬手擦去玻璃上的雾气，贴上玻璃向外看。
　　那车厢的玻璃上同样起着雾，人影朦朦胧胧，只能辨出模糊的眉眼，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。池晟言正在着急，那人却忽然抬起手臂，指尖在玻璃窗上一笔笔划着，似乎是在写字。
　　池晟言屏住呼吸，心跳跟着那人的指尖起伏，玻璃上的字迹渐渐清晰，他的视线却渐渐模糊。
　　星光漫天，映亮了玻璃上的六个字。
　　“小言，生日快乐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真是惊心动魄的生日啊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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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说出来会好一点（上）
　　池晟言先下了摩天轮，转身就看见温榆的包厢滑过来。
　　温榆拉开包厢门，自己却不出来，从包厢里探出个脑袋，笑盈盈地望着站台上的池晟言：“还想继续坐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下意识点头，温榆便轻捷地向后一闪：“那就上来。”
　　池晟言冲了一步，动作慢了点，眼见那包厢就要滑走，温榆眼疾手快，一手撑住门框，另一手拽住池晟言手臂，拔萝卜似的一用力，把他整个人拽进包厢。
　　“哎呀妈呀，吓人一跳……”这一下千钧一发，操作室里的大爷吓得保温杯里的茶水洒了一身，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嚷嚷，见人没事又把头缩了回去，一边喝茶一边感叹，“现在这小年轻们就是虎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几乎是跌进包厢的，整个人扎在温榆怀里，清淡的白茶香气萦过来，他耳根腾地一红，赶紧挣脱出来，扶着座位站稳，故作镇定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？”
　　温榆也站稳脚跟，轻轻抖了抖衣服，笑道：“之前你说过想来这儿，我想着就上次带你来过一次，应该不至于就让这儿变成你再不想来的地方。”
　　他和颜悦色，轻描淡写，只字不提他如何收拾医院的残局，如何安慰伤心的路蔚然，如何应付愤怒的路律师，如何从上午开始找池晟言找到现在，又如何劝服了池北海在门口车里等，自己上了摩天轮。
　　他说得云淡风轻，不带半分对池晟言自说自话失踪的责备，柔和的目光隐隐约约，甚至带着某种自责和歉疚。
　　池晟言望着他和他背后玻璃上那行字，心像是陡然陷下去一块：“温榆，今天我……”
　　“对不起啊，小言。”
　　道歉的话卡在喉咙，怎么也想不到温榆会先开口。温榆却坦然望着他，晶莹瞳眸映着满天星光，饱含歉意地淡淡一笑，语气诚挚又认真。
　　“本来我和北哥都安排好了，今天要给你过生日，想的是等路律师赶过来，把路蔚然交给他，我们就带你出来庆祝……没想到会节外生枝，耽搁到现在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摩天轮缓缓升高，包厢在半空的风中轻轻一晃。温榆险些站不稳，池晟言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颤，脱口道：“不，是我不该那样……”
　　他欲言又止，那些自己都觉得是在胡搅蛮缠的想法，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的思绪，又怎么能说给温榆听。
　　迎着少年困顿迷茫的眼睛，温榆心生感慨，宽容地向他一笑：“没关系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，这不能怪你。”
　　池晟言心底一震，温榆知道他是怎么想的？温榆并不怪他？
　　他喉咙发干，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，温榆望着他这模样又笑了，低头看看身边的座椅：“我们坐下说好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像只乖巧温顺的大型犬，乖乖跟着他坐下。温榆抿唇，抑制住想伸手摸他发顶的冲动，转头望向身旁星空，眸光如在星河中洗过一般明澈。
　　“在这个摩天轮里，你跟我说过你过去的事，现在我也跟你说说我的吧。”
　　路蔚然情绪平复之后，温榆问了他和池晟言争执前谈话的内容，一听便知道了症结所在。
　　果然，有些事情不会因为开诚布公而消失，但闭口不谈也不会让它不复存在。或许这个倔强敏感的孩子自己都不曾发觉，让他痛苦的并非愤怒，而是挫败和渴望，挫败于自己的不被信任，渴望着自己能被视作真正的大人。
　　温榆当然不会怪他。曾几何时，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。
　　包厢停在摩天轮顶点，剔透星光在玻璃上泛起涟漪，落在温榆白净的侧脸。夜幕之下，他皎洁眉眼如星光温润，清隽侧脸如一幅历经时光打磨的古典油画，每个笔触都无可挑剔。
　　“你那天说的话，后来我也一直在想。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，明知你都知道了还掩耳盗铃也是我不好。”温榆坦然承认，又冲他打了个手势，“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，你爸知道的没比你多多少，甚至还不如你多。你爸都没见过我半夜抽烟的样子，你见过。”
　　池晟言没说话，心底却涌起丝丝缕缕的得意。不仅因为他压过了池北海一头，还因为温榆没有再用那种哄小孩似的温柔语气跟他说话，他的嗓音仍然温和，却藏着与以往不同的坚硬内里，这股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分外舒服，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。
　　少年仍然板着脸，藏不住的雀跃却闪在眼底，温榆看在眼里，微微一笑，又道：“那件事我之前没说，不是因为不信任你，是因为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抢答：“我知道，因为你们有规定，因为你为了我好。”
　　他不是蛮不讲理的傻孩子，这些日子他自己也想通了不少，温榆把他当大人看待，他就更想配得上这份信任，迫不及待地想向温榆证明，他确实有资格被看做真正的大人。
　　温榆不想池晟言这么快就能想通，微微一怔，旋即轻笑：“是，也不全是。有些事也是能说的，我不说，不是为了你们……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　　他嗓音沉下来，眼眸深处如燃犀照夜，泛起往事幽微的涟漪：“因为有些事，也许会让你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我，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我自己。”
　　温榆自认，他从来不是一个怯懦的人，可直到此刻，他才发现他低估了那种恐惧的力量。
　　那些肮脏和不堪与他相伴太久，早已敲骨吸髓地扎进他的血肉，打断骨头也连着筋。象征解脱的光亮只有遥不可及的一线，好不容易积攒起的自信和勇气却脆弱如流沙，在他脚底溃不成军，支撑不了他继续向前，也承载不起那罪恶的重量。
　　他要怎么跟池晟言说呢？说他曾经错怪过他的生父，说他如何为了隐藏身份沆瀣一气为虎作伥，说他如何每天如履薄冰，脸上若无其事，实则旁人一个眼神就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起了疑心；说他经受过多少次有意无意的试探和考验，如何得了信息素紊乱症，以至于到现在都夜不能寐，闭上眼就可能在噩梦中醒来？
　　他突然发现，他其实很在乎池晟言怎样看待他。
　　是身为成年人的自尊吗，再崩溃狼狈，再精疲力尽，也不能允许自己从一个孩子身上寻求安慰，不愿让孩子目睹他的脆弱，想在孩子的面前无坚不摧，还是不知不觉之间，池晟言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超乎他想象的分量？
　　“温榆？温榆？”
　　温榆猝然回神，惊觉池晟言正攥着他的右臂。见他反应过来，池晟言松开手，紧张关切却依旧停留在眼底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温榆脑中还是乱的，耳畔嗡嗡作响，强行压下胸中窒息，勉强笑道：“没事……”
　　他说着没事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止不住颤抖。
　　见他脸色发白，池晟言也低下了头，两人沉默片刻，池晟言忽然道：“温榆，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说，因为那对你来说太痛苦……”他有些不自在，这样温柔宽慰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好像张飞拈绣花针一样别扭，他抿了抿嘴唇，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，“我之前问你，只是因为我觉得说出来会好一点。”
　　他咬了咬牙，横下心来似的攥了攥拳头，低声向温榆承认：“因为上次我在这里跟你说了那些话之后，确实好了一点。”
　　温榆怔怔听完，心底绷紧的某处莫名一松。
　　池晟言在安慰他。虽然言辞苍白，神态笨拙，但这对池晟言而言，这青涩的安慰需要的，是比他习惯性的夺门而出要大上一万倍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