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温榆说过，他有信息素紊乱症，信息素的感知和释放都明显弱于正常Omega，也几乎没有发热期，甚至此时池晟言距离他后颈处的腺体如此之近，都只能嗅到一缕近乎于无的白茶香。
　　可他却贴了这么大的一片阻隔贴，不仅把腺体整个覆盖，甚至延伸到了颈后，把半边后颈都遮挡得严严实实。
　　温榆为什么要这样做？
　　淡淡的白茶香气如同轻柔的羽毛，软而深地钩动池晟言的心弦，他心底莫名发痒，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，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臂，向着温榆的后颈伸过去……
　　叮当一阵清响，点滴架上的输液瓶被撞得晃了晃，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池晟言的手，力道算不上大，却让他顷刻间动弹不得。
　　温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，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他虽然手无寸铁，眼神却如同寒冰淬过的利刃：“别动。”
　　“不是要为难谁，而是大家兄弟一场，要是这样互相咬起来，我的面子无所谓，但要是传出去了，老太爷脸上也不光彩。”
　　几年前，潮湿闷热的南方小城，绵密的雨水在地面上激起蒸腾的热气，他也曾经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人，冷冽眼神轻蔑傲然，字字句句掷地有声：“非要验我的话也行，但如果验出来我真是个Beta，那就对不住了，当初是谁要验我，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　　最先发难的小堂主被镇住了，冒着冷汗说小事一桩别伤了兄弟和气。温榆看都不看他，目光径自投向堂上的老太爷。
　　老太爷拄着龙头杖坐在太师椅上，阴晴不定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。
　　温榆不急不躁，耐心地等待着，他很清楚，喽啰们信不信他无关紧要，他的生死都只掌握在这个人手里。
　　檐下雨势更急，雨声滂沱，声如雷震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老太爷终于发话，说家人一条心，黄土变成金，自家兄弟，说什么验不验的都是心不齐，如今家里新人多了，入门刺青的老规矩也该捡起来，刺上相同的标记，日后便是一家人，也好少些窝里斗的无谓争执。
　　老太爷一席话平息了事端，但温榆知道他并没有摆脱怀疑，因为老太爷为他指定的刺青位置就在颈后。
　　Beta的腺体并未发育，在此处刺青毫无影响，但这是Alpha和Omega最脆弱的位置。老太爷还是在验温榆，看他敢不敢冒这个风险，看他究竟真的是个人畜无害的Beta，还是如那小堂主怀疑的，是个冒充Beta的Omega。
　　温榆别无选择，当他在卧底的第三年意外分化成Omega的时候，当他意识到帮派中的Omega唯有沦为他人玩物，不会被委以重任，他要继续获取情报，就只能偷偷服药继续伪装Beta的时候，他就已经没了退路。
　　那道刺青保住了他，没有让他暴露，却也着实伤害了他脆弱的腺体。任务结束后，他第一时间洗掉了刺青，却留下了一片巨大的伤疤，腺体受损引发的信息素紊乱症更将陪伴他的余生。
　　温榆病得神思昏沉，记忆与现实模糊重叠，他不想让任何人碰他的后颈，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破绽，亦不想让任何人触碰他的伤疤。
　　他奄奄一息，却像垂死挣扎的野兽，看不清来人是谁，只本能地拼尽全身力气，攥住任何一只试图碰他后颈的手。
　　“我不碰我不碰，温榆，你先松手，你要回血了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先是被温榆在一瞬爆出的杀气镇住，很快便发现温榆眼神空洞，分明根本没有认出他来。
　　他惊讶又疑惑，又担心温榆那只正打着点滴的手，叫了几声温榆都没有反应，只能试着把自己的手往回抽。
　　温榆本就是强弩之末，他一用力便向后栽倒，手也松了开来。池晟言连忙捧住他那只手臂，小心翼翼地确认没有回血，这才松了口气，把他手背上的固定针头的胶带又压了压，抬头便对上温榆的眼睛。
　　温榆的眼神又变了，没了方才的沉冷肃杀，却像漫起了一层缥缈空茫的雨雾。
　　他不知道温榆看到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温榆看到的肯定不是自己。
　　温榆吃力地挣扎眼睛，浑身汗涔涔的，似乎有温热的雨滴从天而降，落在他苍白干裂的脸上，朦胧失焦的目光里不是池晟言，而是另一张无法忘记的脸。
　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他在一个骤雨滂沱的夜里接到那个人的电话，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，说了无数不堪入耳的话，后来他想收回那些话时，那人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　　一滴泪顺着温榆，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，在池晟言心上烫出一道钻心的伤口。他顿了顿才缓过神，抽了张纸巾上前想给温榆拭泪，却在凑近的一瞬，听到了温榆含糊不清的呢喃。
　　温榆在对一个他看不见的人道歉，也许不止在对一个人道歉。
　　他流着眼泪，蠕动着干裂苍白的嘴唇，气若游丝地一遍遍地重复，对不起。
　　温榆再次清醒时，池北海正趴在床边打瞌睡，一见他睁眼，整个人都弹了起来，把旁边的点滴架撞得叮咣乱响，惹得查房护士不满地瞪了他好几眼。
　　“对不住对不住……”池北海赔着笑扶住点滴架，赶紧凑到温榆旁边，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个遍，“你好点没？还难受不？不是早跟你说了这边儿冬天可冷，让你多穿点多穿点，是不是不听话？”
　　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，既像逼问犯人，又像老母亲絮叨孩子，温榆既感动又无奈，撑起身子问他怎么会过来，案子有眉目了没有。
　　池北海拍拍胸脯，不无得意地道嫌疑人落网了，他亲手抓的，让温榆放心，又问他想吃点啥，他马上去买。
　　温榆瞧着他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样子就笑，摇摇头让他别忙，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，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：“小言呢？”
　　“小言啊，小言开学了。”池北海拿起个苹果，边削边感慨，“小言现在真是懂事，这些天我不是没法接电话嘛，他一个人照顾了你好几天，还替你请了假，里外里安排得妥妥当当，医生护士都说……”他脸上突然一热，止住了话头。
　　池晟言有多辛苦温榆自然清楚，因着之前的风波，这感激和心疼便更加复杂，听池北海突然顿住，他微微回神，追问道：“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……没什么，说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。”池北海清清嗓子，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温榆，“多亏有他。”
　　温榆有些疑惑，但也没再多问，低眉望着手里的苹果，轻声赞同：“是啊，多亏有他。”
　　案犯落网，尘埃落定，署长体谅池北海他们之前连轴转辛苦，连年都没过好，特意安排了补偿休假，池北海难得踏踏实实歇了好几天，刚好有时间陪护温榆。
　　温榆哪肯让他照顾，打完点滴就坚持出了院。池晟言放学回来，进家门看见他还有些惊讶：“……好了？”
　　温榆笑着点头：“嗯，好了，前几天谢谢你。”
　　他极力让语气温和自然，两人却多少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层不自在的隔膜，池晟言表情一顿，池北海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爽朗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：“小言回来了！快洗手吃饭！”
　　池晟言嗯了一声，进厨房洗手。
　　他感觉得到，温榆也不想让池北海发觉他们之前那场争吵。
　　于是他们心照不宣，悄无声息间达成无言的默契，一个朝九晚五上班下班，另一个按部就班上学放学，仿佛一个不曾刨根问底地质问，另一个也不曾歇斯底里地反驳。
　　池晟言想，这样也好，他不想了解温榆的过去，也不需要温榆对他坦诚。
　　见过医院里温榆虚弱憔悴的模样之后，他只要温榆健康，只要温榆能睡一个安稳觉，只要受过那么多伤的温榆能好端端地待在他身边，他什么都可以不要。
　　安津春天来得晚，四月份还有倒春寒，青青草芽怯生生地冒出小小的尖，也就中午时分的阳光能透出几分春日的暖意。
　　忽冷忽热的天气很容易让人感冒，路蔚然就不幸中招，下午的课上到一半便头昏脑涨，不得不提前请假回家。
　　放学后池晟言独自回家，刚一进楼道，一股浓郁的青草味信息素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　　路蔚然一动不动地倒在楼梯上，潮红的脸贴着冰凉坚硬的台阶，书包落在脚边，书本文具横七竖八摊了一地。
　　“路蔚然！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池晟言大声呼喊，扑过去想救人，但不知为何，他刚一靠近，那股青草味信息素便愈发浓郁，简直像要透进他的五脏六腑，熏得他口干舌燥，头晕目眩。
　　路蔚然依旧一动不动，池晟言的视线却愈发模糊，他脚底发软，站都有些站不稳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“小言你退后！”
　　有人抓住他的肩，奋力把他向后一拉。池晟言后背撞上墙壁，总算清醒了过来，抬眼便看见温榆大步上前，扶起楼梯上的路蔚然，让他靠进自己怀里。
　　“他没事，但他分化成Omega了，这是初次分化时的信息素失控症状。”温榆摸出一片阻隔贴，贴上路蔚然后颈发烫的腺体，抬头看着池晟言，语气冷静，神色却难掩焦急，“你别靠近，出去帮我叫救护车！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小狼狗终于窥见了温榆过去的一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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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温榆才不是你妈（上）
　　路蔚然分化太晚，症状来得又急又猛，医生建议留院观察，当晚路蔚然就住了院。
　　路大律师在外地出差，得次日才能赶回来。池晟言和池北海是Alpha，极易受到Omega失控信息素影响，除了跑腿缴费之外也帮不上什么忙，能贴身照顾路蔚然的，只有同样身为Omega的温榆。
　　温榆当仁不让，忙前忙后喂药换衣，护士来打腺体针，他看出路蔚然紧张，借着帮他整理衣领，轻轻拥住他的肩，客气地轻声请护士稍稍轻一点。
　　护士也笑了，进针的动作确实轻了些，打完针还逗路蔚然：“别垂头丧气啦，看你妈妈多疼你啊。”
　　路蔚然的脸更红，解释说这不是我妈妈，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。温榆怕他难堪，也只是跟着笑了笑，并没认真反驳。
　　晚上池晟言来送被褥，温榆出病房来接，池晟言隔着窗玻璃瞥了瞥那张狭小的折叠床：“你晚上真的要睡在这儿？”
　　温榆听出他的不情不愿，接过被子微笑道：“没办法，然然他爸明天才能赶回来，他今晚不能没人陪。”
　　他语带哄劝，池晟言别扭却受用，但嘴上还是不松口：“那我也留下吧。”
　　温榆一怔，笑着劝道：“不用，你留下来也进不了病房，还不如回家去。我知道你担心然然，明天再来看他也一样。好了，快回家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