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交叠的身影融化在黑暗里。沉肃的柏木香气扑面而来，温榆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，却没有挣脱。
　　池北海亦没有进一步的动作，下颌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，压低的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一过十五，年味就渐渐淡了。
　　温榆初七就回去上了班，池晟言也有寒假作业要做，不能像前些天那样经常出去。生活愈发平静规律，温榆平日上班，下班就喂鱼浇花做家务，照顾池晟言的一日三餐，但有次他想帮池晟言洗衣服，却被池晟言劈手夺了回去。
　　“我的衣服不用你碰！”池晟言抓着他那两件内衣，面红耳赤地冲他嚷嚷，“回去！”
　　温榆起先错愕，却很快反应过来，连声答应道：“好好好。”他退出房间，转身前不忘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，“小言长大了。”
　　池晟言的脸更红了，他倒是希望温榆觉得他长大了，但温榆说这话时的神态，分明还是把他当成爱闹脾气的小孩。
　　再之后温榆便恪守界限，不再进池晟言房间，只隔三差五端个水果去敲池晟言的房门，提醒他起来活动活动身体，从不问他作业还剩多少写不写得完。
　　温榆不过问他功课，反倒是池晟言想找他搭话，偶尔便捧着习题册问他几道数学题。趁温榆盯着那些个圆锥曲线三角函数作思考状，他则借机多看温榆两眼，但温榆很快就会把书还给他，吐吐舌头轻轻道歉：“对不起啊，我不会。”
　　池晟言疑惑又不满，同时觉得他敷衍，话里不自觉长了刺：“你不是也上过高中吗？”
　　而且温榆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学渣。
　　温榆也有些尴尬，屈起食指刮刮自己的脸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我上的高中和你的不太一样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这才知道，二十余年前，出于当时治安署人才队伍建设的需要，由高层特批，通过南衡治安储备学校招生组建了一届干员特训班，温榆和池北海都是其中的学员。
　　特训班的一大特别之处，是学员年龄普遍偏小，温榆十四岁就入了学，等到毕业入职时才满十八岁，池北海早年上学晚，比他稍大一点，毕业时也不过二十出头。
　　特别班以战备训练为主，除去部分技术学员会上特殊课程，对数理知识不会教授太深。因为种种原因，特别班只办了一期便停办了，储备学校也被改组成了大学，不会再有像温榆和池北海这样的学生。
　　这是温榆第一次主动讲起自己的过去，池晟言被深深吸引，可待他再追问，温榆却忽然回神，摇头冲他一笑：“过去太久记不清了，这些事回头让你爸告诉你吧。”
　　这一瞬的温榆就像个如梦初醒的人，察觉到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梦话，又像个在人迹罕至处隐居多年的人，偶尔疏忽地拉起了终年垂落的窗帘，刚刚透了一口气，就望见窗外池晟言窥探的目光。
　　于是他立刻放下了窗帘，转身躲回到那不见天光的隐秘之处。
　　客厅的鱼缸里，三尾金鱼在水草中穿行游曳。温榆买下它们时或许没有什么隐喻，可池晟言却分明觉得，自己也像被困在这狭小的鱼缸里。
　　他的四周盘亘着温榆那看不见的过去，无形无色，却让他无法呼吸。
　　快开学时路蔚然打来电话，略显忐忑地说贺岁档电影里有部犯罪片，听说挺好看的，问池晟言想不想一起去看。
　　池晟言没有手机，路蔚然联系他时就打家里座机，老听筒的拢音效果很差，来电的人说什么全屋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池晟言拿着听筒，下意识望向温榆正在厨房忙碌的背影，说：“……我就不去了，我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　　路蔚然“哦”了一声，虽然早有预料，但真被拒绝时还是难免失望，强打着精神跟池晟言闲聊了些学校八卦，便把电话挂了。
　　池晟言挂完电话就去了厨房，想给温榆打打下手。温榆手上是湿的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，示意他到旁边去：“怎么不去看电影？马上开学了，抓紧机会最后放松一下，那电影我在报纸上看到过，评价挺好的。”
　　池晟言心里轻轻一动，那部电影的简介他也看过，有个重要配角也是治安署卧底，温榆也看到了吗？
　　如果看到了的话，他会想到什么，会不会想到他自己？
　　微弱的火苗在心底一闪，池晟言问：“你想去看吗？”
　　温榆一怔，随即笑着低头：“你们去吧，我就不去了。”
　　如果池晟言细心一点，就会发现温榆脸色有些泛白，笑意里透着疲惫，嗓音也不似往日清亮。
　　但池晟言怀着心事，竟完全没有察觉，他忽然来了气，抱着手肘往门框上一靠：“你不去我就不去。”
　　温榆再次怔住，似要化解池晟言语气中的冷硬，他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略显用力地笑了笑：“你们年轻人一起出去玩，我跟着掺和什么？你和然然去，我再给你点零花钱，看完电影请人家吃个晚饭，别都让人家请客。”
　　温榆思虑周到，却不知这番话触到了池晟言的逆鳞。他不喜欢温榆把他支出去，不喜欢温榆这么亲昵地称呼路蔚然，更不喜欢温榆这样泾渭分明地把自己和他同路蔚然切割。
　　他和路蔚然是年轻人，可温榆又有多不年轻？明明过年那几天，温榆也跟他们一起出去过不是吗？
　　怒意就像野火见了风，眨眼吞噬理智，池晟言脱口而出：“我不去，我闲的没事看什么卧底片？我身边就有真的，我为什么要去看假的？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猝然心惊，翻涌的热血在皮肤下冻结，脑后酥麻一片。
　　温榆没有说话，整栋房子像是被封进了透明的玻璃缸底，可怕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，如同冰冷的潮水灌进池晟言肺腑。
　　“……你果然是知道了啊。”
　　温榆嗓音缥缈，仿佛在自言自语，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眸带着几分恍惚，目光落在池晟言身上，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见，唇畔勾起隐约的弧度，像在自嘲，却又透出些许释然。
　　温榆开口的一瞬，池晟言的心抑制不住地狂喜了一刹，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根正确的引线，温榆终于能对他敞开心扉，但温榆只说了这一句。
　　他只说了这一句，便拧开了水龙头，清脆水声响起，他低下了头，不让池晟言看清他的表情。
　　池晟言第无数次撞在那堵透明的墙上，耳畔水声如火上浇油，他忍无可忍，蓦地心头火起。
　　“对啊，我知道了，你不说我也知道！”
　　他没头没脑地喊出几句，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。
　　“——你早就知道我知道了是吗？你早就知道我知道了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水流重重地砸在温榆的手背上，白皙修长的指节在水中冻得泛红，池晟言的爆发他也始料未及，心中乱成一片，试图梳理凌乱的思绪：“小言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无视了他的声音，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，温榆越沉默，他就越想说：“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？我刚认识你没几天，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了，你什么都不说，是不信任我吗？觉得我不能为你保守秘密吗？”
　　听着池晟言越说越口无遮拦，温榆一贯温和的嗓音也严肃起来：“小言！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不就是做过卧底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口不择言，像头怒火中烧间肆意撕扯着牢笼的幼虎，既没意识到自己业已踩到了温榆的底线，更没有发觉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烦躁，早已超越了少年对长辈正常的好奇心。
　　“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小孩吗？为什么你能告诉我爸，却不能告诉我？为什么我爸就能听你的故事，我就只能去看什么电影？”
　　“够了！”
　　一声清喝在两人之间炸开，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池晟言终于清醒，愕然地看着面前的温榆。
　　那张向来从容温和的脸上，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怖神色，像有什么锐利的触手在温榆体内撕扯，那双一贯平静如湖水的眼眸，此刻汹涌如倒海翻江，清秀的眉眼扭曲得变了形，苍白的双唇颤抖开合，泄出的与其说是宣泄愤怒的斥责，不如说是痛彻心扉的嘶吼。
　　“够了！我为什么要说？！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我说出来？什么说出来就好了，说出来就过去了，说出来又能怎么样？难道说出来就能改变什么吗？难道说出来就能当什么都不存在了吗？！”
　　池晟言目瞪口呆，眼前是温榆痛楚扭曲的表情，他脑中却是初见那夜，温榆站在阳台上的模样。
　　柔软的黑发融进夜色，清癯的身影比月光更薄，他似一只飘落在明暗交界上的蝴蝶，站在那暗不见底的深渊前，似是劫后余生后的回望，又似注视着要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。
　　如同冰水兜头浇下，池晟言彻底清醒。就是那段经历把温榆变成了这副模样，他却在逼着温榆把那段经历说出来。
　　他在逼着温榆直面他最不愿面对的噩梦，逼着温榆亲手剖开自己的伤口，逼着温榆重新站到深夜的阳台上。
　　怒吼抽干了温榆的力气，他踉跄一步，双手撑住水槽边，垂着头剧烈地喘息，单薄的脊背猛烈颤抖，后背上几乎能看得出骨头的形状。
　　水龙头里的水还在放着，水面一寸寸涨上来，一如池晟言内心的惶惑和内疚。他心烦意乱，脑中一团混乱的嗡鸣，下意识后退两步，嗫嚅着吐出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他再也无法承受，逃跑似的转身就走，背后传来温榆的声音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　　池晟言已经冲到玄关，开门的手因为这句话里的沙哑和关切轻轻颤一颤，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回头。
　　“……我去找路蔚然！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最温和的人也会失控
　　温榆第一次发飙
　　小狗吓傻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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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说出来就能忘记吗 下
　　电影院门口，路蔚然急匆匆跑到池晟言面前，撑着膝盖喘了会儿粗气，裹在围巾里的脸跑得通红：“对、对不起，我来晚了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坐在售票前的长椅上，见路蔚然来了便起身，摇摇头道：“没关系，本来就是我突然叫你出来。”他看向售票处上方的屏幕，“看下一场吧？我来买票。”
　　路蔚然不肯让他付钱，凑到收银台前掏钱包，池晟言抬手一挡，手肘碰到他的手肘。隔了厚厚一层衣服，路蔚然却像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热度，默默放下了手臂，埋在围巾里的脸却更红了。
　　池晟言买好了票，还买了两桶爆米花，两人抱着进了影厅，坐在相邻的座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