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明亮的光点升腾而起，曳着银河般的璀璨长尾飞至半空，砰一声绽出一片五光十色。
　　池北海小跑着回到温榆身边，跺着脚笑骂池晟言：“这小子手真快，眼神儿也好，我还没瞅见引线搁那呢，他伸手就点，吓我一跳。”又关切道，“站这儿冷不冷啊，冷的话就回家里阳台上看去。”
　　池北海担心温榆受不了安津市冬天的冷，刚一入冬就给他添置了全套的衣服鞋帽，把他裹得跟个棉花团子似的。他笑着摇摇头，说话间呵出一团白雾：“不冷，站这儿看得清楚。”他撞撞池北海的肩，“还记得不，那年冬天咱俩还一起溜出去看烟花呢。”
　　“那哪能忘啊！”池北海爽朗地笑起来，伸手比划着，“其实在福利院里也能看见，你非嫌太远看不清楚，要上人跟前儿去，结果走迷糊了都没找着，把院长老师急得不行，回去那叫一顿收拾啊。”
　　温榆眸光柔和：“对啊，当时你还说全是你的主意，全替我扛下来了。”
　　池北海理所当然道：“那不应该的嘛，谁让你比我小呢。”
　　烟花次第绽放，照耀着沉浸在往事中的人，池北海望着不远处池晟言晃动的身影，感叹道：“真快啊，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，连小言都要十八了。”
　　温榆合着十指点头，偏头望向池北海，眼神亦有些动容：“是啊，这么多年过去，你一个人照顾小言，真的辛苦了。”
　　池北海自嘲地摆摆手，眼神黯下来，神色中浮起怅惘：“不，是我没照顾好小言。”他说着低了头，宽大的手掌十指绞紧，“今天我才意识到，我就没陪他过过几个年，他连包饺子都要跟别人学，我甚至连他会包饺子都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“北哥，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　　温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，焰火辉映，他清亮眸色如月光般柔和：“小言是个懂事的孩子，你的难处他能懂，你的不得已，他也能感受得到。”
　　他望向不远处正在拆烟花盒子的池晟言，唇角浮起微笑：“而且小言吃到了硬币，这一年他都会有好运气的。”
　　池北海望着他温柔认真的侧脸，心底宽慰，笑道：“早知道你这么信这个，就该包两个硬币，一个给他，一个给你。”
　　温榆笑着摇头：“这样也太故意了，小言该不信了。再说……”
　　凛冽寒风迎面而来，身边松枝簌簌吹动，温榆望向漫漫夜色深处，眸底洇开一片烟火月光都照不亮的暗色，喃喃道：“像我这样的人，也不配有什么好运气了。”
　　天寒地冻，温榆站在那里，清瘦背影也似结了一层霜华，池北海心中骤然一沉，道：“大过年的别说晦气话，你怎么就不配有好运气？受了那么多罪，立了那么大功，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。”
　　温榆一怔，回神掩去眸间失落，抬头笑道：“对，还在后面呢。”
　　远处传来钟声和倒数声，零点就要到了，池晟言放完最后一箱烟花，正要转身回去，却望见焰火之下温榆和池北海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　　忽明忽暗的光影辉映着他的脸，他脚步凝住，视线忽然上移。
　　温榆他们见他站着不动，疑惑地望过来，他抬手示意他们一起看向楼上。
　　“路蔚然不是回老家了吗？为什么他家会有灯光？”
　　年前年后都是入户盗窃高发期，池家三个人里两个干员，当即原地出动。
　　池晟言非要跟过来，池北海无奈，勒令他在楼梯上等，他本人在门边做好埋伏准备，温榆上前敲门。
　　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　　众人都听出了这个声音，紧张的气氛瞬间放松，温榆侧身示意池晟言过来答话，池晟言便上前道：“是我，池晟言，你怎么……”
　　门猛然开了，路蔚然哭得眼睛都肿了，满脸是泪地扑进池晟言怀里：“小言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一家人大过年的捡了个小可怜儿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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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避难所（上）
　　路蔚然是从老家偷跑回来的。
　　他的父母感情不睦，常年分居，过年时好不容易见面，年夜饭还没上桌就吵了起来，丝毫不顾这是本该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传统佳节，更没人顾得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儿子。
　　路蔚然石头一样坐着，父母的争执声如同尖刀，一声声刺进他的耳膜。他实在听不下去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，往书包里塞了几件衣服，默默走到玄关。
　　父母仍然在吵，没人留意到他，他心灰意冷，最后望了望这个装修华丽却毫无暖意的家，转身出了门。
　　真没出息啊。他在心里指责自己，从小到大，类似的经历不知有过多少回，怎么还是会有不切实际的期待，期待今年能过一个风平浪静的春节，期待父母至少能有一晚和睦相处，当现实又一次迎面痛击，还会控制不住地为此难过。
　　除夕下午的街面人丁寥落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打了烊。路蔚然无饭可吃，也无家可回，迷迷糊糊地走到汽车站，上了最后一班开往安津市的列车。
　　路蔚然坐在池家餐桌边，面前是温榆特意给他热好的饺子，他饺子没吃几个，眼泪掉了一串，边擦眼睛边哽咽着道歉，却抑制不住地越哭越厉害。
　　无人依靠时，委屈被冻结在心底，到了温暖之处，便一发不可收。
　　四下静悄悄的，只有路蔚然一个人的抽噎声。温榆坐在他身边，给他递着纸巾，看他哭得厉害了，还会温声细语地劝慰几句。
　　池晟言坐在对面，衣服上还沾着路蔚然的眼泪，望着眼前这幕一脸凝重。池北海最怵孩子在他眼前哭，避到厨房里给路蔚然热汤，望着锅盖冒出的热气止不住叹气。
　　夫妻吵架，除了当事人谁都无能为力，无论是孩子，还是外人。
　　在温榆的劝慰下，路蔚然渐渐止了眼泪，却也没了吃饭的胃口，怕拂了温榆的好意，硬着头皮把饺子往嘴里塞，温榆看了出来，忙道：“没关系，吃不下了就明天再吃。手机带在身上吗？给你爸妈打个电话。”
　　路蔚然闻言一颤，瞪起一双惊恐的大眼睛，仿佛森林里受惊的小鹿：“我不打！别，别送我回去……”
　　“然然别怕，不是要送你回去。”温榆抬手安抚他，嗓音温柔，语气却坚定，“但你至少得给爸妈发条信息，告诉他们你在哪里，不然他们会担心，万一报了案，后果就不好控制了。”
　　路蔚然知道他说的在理，犹犹豫豫地咬着嘴唇，试探地看向池晟言。池晟言冲他点头，他目光一颤，温榆见状，又拿出自己的手机。
　　“这样，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，你一起发给他们，就说你现在在我这里，让他们方便时跟我联系。”
　　池北海端着汤从厨房出来，听见便道：“发我的吧，我有名片。”
　　温榆调出本机号码，把手机塞给路蔚然，对池北海笑道：“发我的。你那名字职务一报出来，人家路大律师还不得担心孩子是犯了什么事儿给人抓了，大过年的，别吓唬人家老父亲。”
　　他这么一说，气氛顿时轻松不少，路蔚然发完短信，也勉强笑了笑。
　　温榆安排路蔚然睡他的房间，他去睡客厅沙发，路蔚然坚决不肯，说要睡沙发也该是他来睡。
　　两人在客厅拉扯半天，最后还是池晟言打断了争执。
　　“再啰嗦还睡不睡了。”他径自把路蔚然拽进自己房间，一指自己的床，“你就睡这儿。”
　　路蔚然迷迷糊糊，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，睁开眼睛就看见陌生的天花板，陌生的床头趴着只陌生的毛绒小老虎，旁边放着个闹钟，赫然显示下午一点。
　　昨夜跌宕起伏的记忆猛灌进来，他腾一下惊坐而起，刚下床就脚下拌蒜，和在床边打地铺的池晟言摔成一堆。
　　池晟言还没完全清醒，头发乱七八糟，眼睛半睁不睁，哑着嗓子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路蔚然摔得七荤八素，手臂上的触感却温暖坚实，睁眼发现他居然趴在池晟言怀里，触电似的弹起来，手忙脚乱没地方放，白净的脸涨得通红：“没没没……”
　　一大清早慌慌张张，池晟言不明就里却也没多问，伸了个懒腰钻出被窝，叫路蔚然一起去洗漱。
　　餐厅里温榆守着一桌饭菜，边看报纸边等他们，一见他们便莞尔一笑：“昨晚睡得好吗？洗漱过了吧，快来吃早饭。”
　　春节年俗，大年初一晚辈要早起给长辈拜年，即便不拜也不该睡到日上三竿，如果是在路家肯定少不了一顿训斥，温榆却如此心平气和，路蔚然既惊喜又纳罕。
　　他没有入座，先恭恭敬敬地冲温榆鞠了个躬：“温叔叔，过年好。”
　　文静乖巧又惹人心疼的孩子谁不喜欢，温榆当即满眼爱怜，忙着让他起来，一迭声笑道：“好好好，过年好。”
　　池晟言都坐下了，没想到路蔚然还有这节目，又一转眼看见温榆的笑容，心里的醋瓶子顿时翻了，咬牙死不承认，沉着脸抓起筷子。
　　温榆把路蔚然拉起来，掏出两个红底烫金的红包递给他：“池叔叔和我给你们准备的，别嫌少。”
　　路蔚然很惊讶，摆着手不肯收：“这怎么行，我住这里已经够打扰你们了，我本来是想跟你们拜个年，完了就回楼下去……”
　　温榆硬把红包塞进他手里，又摁着他坐在池晟言旁边：“这可不行，我都跟你爸说过了，这个年你就跟我们过，等他过完年回安津再来接你回去。”他又指指面前一大桌菜，里面不少是路蔚然送来的年礼，“再说，你在这里怎么能算是打扰，你看这粮草都提前给我们送过来了，兵马怎么能不来？”
　　路蔚然被他的话逗得红了脸，却也安了心，顺从地收下红包，拿起筷子。
　　池晟言一直没抬头，不经意地向池北海的空椅子瞟了一眼，还没说话，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：“小言也有，自己收好。”
　　那两个红包分量不轻，但池晟言看也没看，随手放在餐桌一边，问：“我爸呢？”
　　温榆的笑容顿了顿：“今天上午你爸收到紧急任务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轻描淡写地“哦”了一声，攥着筷子的手背却没必要地绷紧，筷子尖在饺子盘里拨弄着，半晌没夹起一个。
　　路蔚然察觉气氛突变，嘴里嚼到一半的饺子也不敢咽了，怯怯地望望池晟言，又望望温榆。
　　温榆暗自叹气，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疼，想到池晟言总是这样，暗自委屈却又不说出口，这次是被自己看在眼中，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，在他和池北海都没看到的地方，这样的委屈，池晟言已经默默承受了无数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