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火锅店里热气喧腾，桌上食材摆得琳琅满目。池北海敷着冰袋的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听说了池晟言比赛时差点被球砸到的事，负伤状态丝毫没影响他的义愤填膺：“谁家养出这倒霉孩子，心眼小的跟针鼻儿似的，输不起就玩阴招，真是欠收拾！”
　　池晟言右手伤了，只能勉强用左手夹菜，池北海的话听着更是膈耳朵，平时他爸这种难听话都是说他的，今天居然是为了给他出头，虽然听着解气，但到底是怪怪的。
　　温榆坐在他和池北海中间，把他那股别扭劲儿全看在眼里，锅里肥牛熟了，他给池晟言夹了一筷，又夹了一筷给池北海，笑容在升腾的白雾里格外温润。
　　“行了，你怎么还不如人家小言冷静，对方挑衅又怎么着，小言给他收拾得落花流水，顶着手伤两罚两中，后面还砍了好多分呢，你都没来看。”
　　这顿饭温榆把“你都没来看”这五个字翻来倒去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，池北海每回都乖乖听着，笑得甘之如饴：“哎呀，怪我怪我，怪我没来。”又拎起啤酒瓶冲池晟言举了举，道歉的语气很是真挚，“小言，今天是老爸对不住你，别跟老爸计较，行不行？”
　　要是以前，别说池北海不会这么痛快地道歉，就算他能拉得下这个脸，池晟言也不会轻易让他下这个台阶。但温榆刚才那番话简直把他想说的不想说的全说完了，他听得尽兴，余光又瞥见温榆含笑的侧脸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，嗓子里条件反射一般滚出一句：“……不用。”
　　他的手在桌面上不安分地摸索了几下，终于还是拿起汽水瓶，飞快地跟池北海碰了一下：“下次能来就成。”
　　池北海喜形于色，连连点头，仰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啤酒。
　　路蔚然借机把相机递过去，说他拍了不少照片，池北海更是高兴，和温榆凑在一起翻相册，不时发出赞叹：“哎，这张好！”“这动作帅！”
　　池晟言被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夸得脸颊发烧，也不好意思去看自己的照片，独自用筷子挑着碟子里的肉片。
　　路蔚然抿抿嘴唇，悄无声息地拉了拉椅子，贴到他身边，轻声道：“池晟言，你篮球打得真好，将来想当篮球运动员吗？”
　　他鼓足勇气才找了这个话题，满怀希望能跟池晟言多聊两句，池晟言却干脆道：“不想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路蔚然被他噎得一愣，“那你将来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池晟言没说话，目光透过火锅上升腾盘旋的白雾，落在并肩品评照片的温榆和池北海身上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没等他的话说完，温榆和池北海看完了照片，温榆小心地把相机还给路蔚然，还不忘夸赞他：“小路照片拍得真好，我们看起来也方便，除了最后几张合影，这镜头里全都是小言，就没别人了。”
　　他语气轻松，说着和池北海相视一笑，路蔚然却红了脸，低头接过相机，提议道：“对了，机会难得，我给你们拍张照吧。”
　　不等温榆反应，池晟言猛然想起什么，下意识阻拦道：“不行——”
　　他还记得电影里的情节，不少卧底的暴露就源于一时疏忽，譬如本能全身而退，却因为无意中和家人拍的一张照片露了馅，虽说温榆已经退役，但难保……
　　路蔚然被他吓到，端相机的手停在半空。池晟言待要解释又不好解释，整个人也僵在那里。
　　正不知如何是好，温榆却开了口，语气依旧平静和缓：“谢谢小言这么细心，不过我们都没穿制服，不违反规定的。”
　　他拉过池晟言，让他站到池北海身边，安抚似的轻轻拍拍他的肩，冲路蔚然笑道：“那就麻烦小路了！”
　　见池晟言不再反对，路蔚然这才端起相机。镜头里的池北海笑容豪爽，温榆浅笑温润，池晟言却没有笑，镜头里的面容青涩俊朗，三人挨在一起，画面凝固定格。
　　路蔚然拍完，大家凑在一起看照片，温榆连声赞好，接着说了声你们继续吃，他去个洗手间，便起身离了席。
　　池晟言目送他离去，敏锐地留意到，温榆开口之前，似乎朝着大厅里的某个角落看了好几眼。
　　他也顺着看过去，却发现那张桌上空无一人。
　　火锅店后巷阴湿杂乱，街灯昏暗，污水横流，弥漫着浑浊窒息的油烟气息。
　　方才篮球赛里被驱逐出场的高大Alpha双手抄兜，面色阴沉地匆匆地往前走。
　　他在职高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，怎能忍得下池晟言接二连三碍他的眼。他被罚下场之后就没走，从池晟言他们出体育馆，他便在暗中一路尾随，一直跟到这家火锅店，确定他们在这里吃饭，便出门召集素日纠集的一帮混混，准备让池晟言好好尝尝他的厉害。
　　一群年轻人聚在昏黄路灯下等他，手里各自拿着棍棒匕首等武器。Alpha露出满意的笑容，上前接过一根长棍，在手里掂量着，低声道：“最里面那桌，一共四个人，就两个Alpha，进去之后先掀桌子，摁着池晟言打就行。”
　　这Alpha行事残暴狠辣，在小混混里颇有威望，众人纷纷点头，只有人面露迟疑，提醒道：“老大，别的好说，但听说池晟言他爸好像是治安署的……”
　　Alpha不屑一笑：“治安署又怎么着？又不是没被抓过，过两天不还得给我放出来。”他脖子一歪，“而且他爸腿伤了，咱们利索点就行，打完就跑，看他能抓得住谁——”
　　一阵笑声忽然从他背后传来，打断了他的话。Alpha猛吃一惊，毛骨悚然，回头失声道：“谁？！”
　　昏暗的街巷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那清脆的笑声震荡着空气，由远及近逼近过来，轻蔑的语气里泛着无尽嘲讽：“哎呀哎呀，就这胆量，难怪还得等帮手来了才敢动手啊！”
　　Alpha汗湿脊背，循声望去，只见不远处昏黄路灯下，一道清隽身影如鬼魅般从夜色中浮现出来。
　　身着白衬衣的男人身形纤薄，Alpha的表情稍稍放松，他认出来了，这是和池晟言他们同行的其中一个Omega。
　　Alpha和Omega体能悬殊，即便成年Omega也不是青少年Alpha的对手。众人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，望着面前单薄秀气的Omega发出淫邪的窃笑。
　　那为首的Alpha方才丢了面子，此时又尴尬又愤怒，势要扳回一城，于是上前一步，唇角勾起挑逗的笑容：“哟，哪来的小美人儿，想教你Alpha哥哥做事儿？过来点儿，听不清——”
　　他说着要扑上前去，抬起的脚还没落下，温榆脚下一动，一道劲风扑面而来，一块碎砖冲着Alpha的脸颊直飞过去，带起的疾风几乎割破他的脸颊，重重砸上他身后的墙面。
　　力道之大令人咋舌，如果真被击中，怕不是要头破血流。
　　众人尖叫起来，Alpha猝不及防，被溅起的砂石噼里啪啦砸了一身，气急败坏地抬头，却见温榆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。
　　灯光之下，他的笑容像淬了酒的刀锋，美丽而又凛冽，众人都被这骇人气势慑住，被他一人逼得连连后退。
　　“既然你让我教，那我就教你几句。场上输了场下找茬，很没素质；打扰别人吃饭，很没礼貌；欺软怕硬想搞偷袭，很不要脸。”
　　温榆偏着头，笑容如春风拂面，每个字却像森冷的冰碴，又狠又准地扎进所有人的骨缝里。
　　Alpha浑身发抖，遍体生寒，不明白这个白净文弱的Omega何以能带来如此恐怖的威压，明明看似不堪一击，趋利避害的本能却告诉他，这个扎手的狠角色不同于他此前遇到过的所有混混，如果他胆敢轻举妄动，他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。
　　见Alpha没了气势，温榆垂眼，语气中泛起几丝悲悯：“你们这样的小孩我见过太多，遇到我算你们走运，之后老实点儿，别等哪天真惹出大事来，想浪子回头都没机会了。”
　　他又扫了眼噤若寒蝉的一众乌合之众，厌恶地抛下一句话：“以后离池晟言远点，快滚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一干人等连滚带爬地离开，甚至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。
　　温榆望着他们的背影，面上的戾气渐渐褪去，幽幽舒出口气，转身走向火锅店的方向。
　　数步开外，目睹了一切的池晟言屏息藏在墙面后的阴影里，竭力压下心中的震动，目送温榆走远，才敢重新开始呼吸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温榆（气场全开中）：离我家池晟言远点！
　　小狼狗：世界观反复重塑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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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幸运硬币（上）
　　一连几天，昏暗街灯下温榆飞起一脚时干脆漂亮的身手，警告对方时美丽凛冽的表情，还有最后那段掷地有声的话，就像老挂钟的钟摆，在池晟言眼前耳边无数次地飘来荡去。
　　和温榆相处久了，人会陷入一种错觉。他总是那么温和宽容，那么彬彬有礼，甚至还有点逆来顺受的好脾气，像一汪平静深邃的湖水，无论投下怎样的石子都波澜不惊，让人忘记他曾经是个卧底，甚至忘记他现在还是治安署干员。
　　但池晟言却亲眼看到了湖面之下的暗流汹涌，看到了温榆的锋芒毕露。温榆吓退了那群想找他麻烦的人，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震惊和疑惑。
　　他又想起阳台上那个几乎要被夜色吞噬的孤独身影。温榆的真面目究竟是怎样的？十年卧底，温榆经历过什么？他是仅仅在他们面前这样，还是对所有人都如此，看似对人毫无保留，实则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透过？
　　他没有跟温榆提起他看到了后巷中的这一幕，不想主动问温榆，不想暴露他的在意。
　　但耐心是道摇摇欲坠的藩篱，渐渐挡不住他如野草般见风就长的好奇心。
　　安津市的冬天来得一向很早。
　　这是温榆第一次在北方过冬，对暖气大感兴趣，供暖前试水时就大呼小叫说真热了真热了，正式供暖后更是抱着温热的暖气片爱不释手，连声感叹北方人民的生活就是幸福，暖气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。
　　看他一副恨不能睡在暖气上的样子，池晟言嗤之以鼻，表面嘲笑真是南蛮子没见过大世面，天天抱着暖气烤小心流鼻血，目光却莫名移不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　　池晟言功课一向马马虎虎，今年期末却格外努力，借笔记、背重点，考前几天还扎扎实实开了好几天夜车。
　　这倒不是他突然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，是因为池北海的德行一向是越到年底越忙，不出意外应该会是温榆去给他开家长会，他早就不怕在池北海面前丢人现眼，但在温榆面前，他的面子似乎特别薄。
　　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池晟言好一番努力，期末成绩却依旧平平。虽然知道温榆绝不会像池北海那样训斥他，但一想到家长会上温榆翻开他成绩单时的画面，他就头皮发麻，后脑冒汗，恨不得立刻去钻地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