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温榆也的确没有训他，甚至连责备的表情都没有，还和颜悦色地问池晟言寒假有什么安排，想不想去哪放松放松。
　　倒是池北海忙完回家，一见他的成绩单眉头大皱，责备的话刚要开头，就被温榆一盆凉水浇了下来。
　　“好了，小言最近学得够辛苦了，学习这事儿得慢慢来。”温榆点着其中几科的分数，“你看，数学考了八十多分呢，不说别人，就说咱俩上学那会儿，谁考过这么高的分？”
　　池北海的狂风暴雨刚打了个闪，便不得不偃旗息鼓，甚至还被揭了老底，人立刻恼羞成怒：“不是，说他就说他，扯我干什么，那能有可比性吗？”
　　“怎么就没可比性了？他是不是你儿子？”
　　“……是又怎么样？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？”
　　“是归是，但你也得够蓝啊！”
　　温榆边和池北海吵得有来有回，边把成绩单塞给池晟言，挑眉冲他使个眼色。池晟言会意，抓起成绩单冲回自己房间，回身把门一关。
　　成功逃过一劫的他倒在床上，展开手里皱皱巴巴的成绩单，听着门外温榆隐约的说话声，庆幸之余，心底又莫名涌起一股失落。
　　温榆是护着他，可温榆对他的成绩似乎真的并不在乎。
　　是不是因为他只是温榆朋友的儿子，对温榆而言无关紧要，所以温榆才既不关心他的学业，也不会向他托付秘密？
　　先前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，池晟言拧紧眉头，将手里的成绩单重新揉皱，扬手往床上一扔，却扔不掉心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烦躁。
　　他知道这想法很蠢，但他还是忍不住想：如果他是温榆的儿子，温榆还会这样无所谓吗？
　　过年之前，池晟言总算确定了一件事。
　　并不是他主动问的，他才不屑于眼巴巴求温榆给他讲过去的故事，是路蔚然无意间问出来的。
　　路蔚然老家不在安津，过年时要回老家，细心知礼的他特地来池家告辞，还拎了好几提礼盒，腼腆又礼貌地感谢过去这半年池家对他的照顾。
　　温榆喜出望外，赶紧邀他进门，他拎来的礼盒也不白收，被温榆以物易物，盒子里装满各种红肠皮冻卤货，让他再拎回去，又一拍脑袋：“对了，厨房里还有辣白菜和粘豆包，我跟食堂师傅学着做的，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，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　　他把路蔚然拉进厨房，路蔚然盛情难却，不得不撑着塑料袋让温榆一个个往里面装粘豆包，边看边问：“温叔叔，听口音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，过年不用回老家吗？”
　　池晟言正在客厅看电视，听到这句话，立刻抓过遥控器调小音量，耳朵紧张地竖了起来。
　　只听温榆道：“嗯，但我老家没有人了，不用回去。”
　　那嗓音清润含笑，不是说给池晟言的，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中：“现在，我家就在这里。”
　　路蔚然很有分寸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池晟言却久久出神，一直到路蔚然和温榆出厨房，他才蓦然回神，跟温榆一起把路蔚然送到门口，余光却忍不住不断落在身旁的温榆身上。
　　温榆目送路蔚然下楼，转身时察觉他的目光，微笑着冲他眨眨眼睛：“怎么啦？”
　　池晟言的心猛然一窒，转身回到客厅：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他确实感到了窃喜，温榆把这里当做他的家，就不会轻易离开，可窃喜之余，他又有些为温榆难过。
　　因为除了他们这里，温榆无处可去。
　　池家这个年过得声势浩大，池北海买了一车年货，把常年空空荡荡的冰箱塞得消化不良，也把下班回家的温榆惊得目瞪口呆。
　　“这什么意思？”他看着冰箱里满满当当的排骨肘子带鱼虾干，又抬头看看池北海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你把食堂仓库搬回来了？过完这个年以后不过了？”
　　一条带鱼塞不进去，半截露在外面，池北海尴尬地笑了两声，手上发力，拼命把那带鱼往里塞：“不多不多，我们家往年都这样。”
　　温榆没理他，抬眼看向另一边的池晟言，后者毫不犹豫摇头：“以前可不是，以前最多从食堂打包点饺子回来。”
　　池北海瞪了拆台的儿子一眼，又讪笑着看向温榆：“这不是多了个人吗……”
　　“是多了个人，又不是多了头猪！”温榆无可奈何，“这么多怎么吃得完，算了算了，别难为那带鱼了，冰箱都要戳破了，今晚炸了得了。”
　　他说着从池北海手里救下那条带鱼，池北海顺从地松了手，嘿嘿一笑道：“好好好，都听你安排，不用担心吃不完，吃不完我吃。”
　　他边说边跟着温榆进厨房，池晟言抱着手肘，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身影莫名刺眼，忍不住冷嘲热讽：“等着吧，过年你一准得出去，年夜饭都未必能在家吃。”
　　春节是合家团聚的日子，许多在逃犯都会在春节冒险回家，治安署年年都在此时组织专项抓捕行动，池北海自是中流砥柱，在火车站布控蹲点的时间比在家吃饺子的时间还多。
　　果然池北海被说得红了耳朵，倒没训斥池晟言，攥紧拳头发誓：“往年的事不说了，今年我一定在家！”
　　池晟言心下微动，面上却不屑道：“你在家干嘛啊？”
　　池北海义正词严：“我一定在家吃年货！”
　　温榆忍俊不禁，拎起带鱼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下：“什么在家吃年货！是在家陪小言——”
　　到了年前，家里里里外外洒扫一新。阳台上盆栽的叶子被擦得油绿瓦亮，养着三条金鱼的鱼缸刷得一尘不染，就连池晟言床头那只小老虎都被泡在盆里搓了个大澡，温榆还给它系了条鲜艳的小红围巾，虎头虎脑一团喜气。
　　温榆并没要求池晟言跟他一起打扫，但池晟言说受不了他在外面窸窸窣窣，主动出来帮着晾衣服擦地板。
　　温榆也不戳穿他，只是抿着嘴笑。两人在门外贴完春联，池晟言转身进门，回头却见温榆站在楼道里，垂着头看着自己被红纸蹭成红色的掌心发怔。
　　两人都只穿着家居服，楼道里没暖气，屋里屋外两重天，池晟言担心他冻着，也不知道他发什么呆，疑惑地叫了一声：“温榆？”
　　温榆肩膀一颤，攥紧掌心，抬头冲他一笑：“来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过年啦~包饺子放烟花捡孩子（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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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幸运硬币（下）
　　除夕当天下午，池北海破天荒地准点回了家。
　　池晟言从房间出来，正见餐厅里池北海和温榆坐在一起包饺子。两个人都皱着眉头如临大敌，严肃程度不亚于外科医生临床手术，再一看盖帘上的成品，简直是惨不忍睹。
　　池晟言眉眼抽动，欲言又止，在池北海又要把某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放上盖帘时忍无可忍：“你确定这东西能吃？”
　　池北海一脑门子汗，被他说得手一颤，好不容易捏起来的饺子吧唧落地，摔了个落花流水，本就不得要领的心愈发烦躁：“别张嘴就嫌弃，这是谁家的大领导啊，有本事你来包一个试试？”
　　池晟言哼了一声，真去厨房洗手。池北海没管他，自己念叨说肯定是面没发好，他再去发一次，拎着面盆刚起身，池晟言回来，毫不犹豫地取代了他的位置，抬手拿起一个饺子皮。
　　饺子皮托在手心，修长手指分外灵巧，放好馅料，对折捏边，两角一捏，一只圆滚滚胖嘟嘟的元宝饺子完工，再被托着放上盖帘，立刻在一众残次品当中鹤立鸡群。
　　拎着面盆的池北海愣在原地，温榆擀面皮的手同样凝固，他抬手想揉眼睛，又意识到手上沾了面粉，只能低头凑近那饺子，满眼爱不释手：“这都舍不得煮了啊！小言怎么学会的？”
　　池晟言唇角微扬，手上不停，眨眼间又包好一个，心中得意，面上却轻描淡写：“简单，以前过年的时候，张奶奶教我包的。”
　　温榆眨了眨眼睛，张奶奶去年刚去世，他怕池晟言又牵动伤心事。见池晟言神色如常，他这才放心来，回头招呼傻在原地的池北海：“快来看看，你儿子这才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！”
　　池北海神色恍惚，被温榆一叫才回了神，略显僵硬地凑过去，撇着嘴啧了一声：“咳，还算过得去。瞅瞅这给你能的，平常怎么不见你动一动手？”
　　夸奖孩子还阴阳怪气，他话音未落，腰间便挨了温榆不轻不重的一肘。
　　池晟言早习惯了，连眼皮都没抬：“刚才不都说了我是领导嘛，哪有领导亲自动手的道理。”
　　池北海挑了眉毛：“嘿你小子——”
　　温榆拽着他坐下：“少说两句！还不快跟小言学着包！”
　　夜色渐浓，三人边说笑边忙活，温榆很快包得像模像样，池北海却始终不得要领，被温榆打发去厨房烧水。
　　白白胖胖的元宝饺铺了一盖帘，池北海正要端走，又被温榆叫住，说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没包。
　　他说着端起桌上的一只碗，碗里用清水泡着枚崭新的五角硬币，他捞出来用纸巾擦了擦，认认真真地包进一个饺子里。
　　池北海看明白了，顺从地放下盖帘准备接，嘴上却笑他：“哟，看不出来你还信这个呢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不信？”温榆仔细地捏好饺子，冲池北海挑了挑眉，又冲池晟言一笑，眼里满是期待，“多有意思，看看我们谁运气好。”
　　饺子出锅，其他年夜饭也陆续上桌，席上池北海提议举杯，庆祝温榆在池家过的第一个年。
　　饺子是温榆盛出来的，每人一盘，池晟言的那盘尤其多，他一看就知道自己吃不完，想分给其他人几个，池北海摇头说他都饱了，温榆只好拿了个碗过来盛。
　　池晟言筷子刚伸下去，夹起其中一个，温榆忙道：“别，不要这个，要那个。”
　　池晟言疑惑，还是顺从地换了个饺子拨给他。
　　他接着夹起被温榆留下的那个饺子，余光瞥见温榆冲池北海眨眨眼睛，一口咬下去，他就明白了温榆为什么要把这个饺子留给他。
　　窗外烟花绽放，虽然还没到零点，心急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迎接新年。池晟言动了动嘴唇，吐出了馅里那枚闪亮的五角硬币。
　　温榆拍起了手，笑逐颜开地向他祝贺：“哇，好幸运！恭喜你，小言！”
　　放烟花是安津人过年必不可少的习俗，池北海也买了好几箱。临近零点，温榆站在楼下，看池北海和池晟言拿着线香和火机放着烟花，仰起的脸不时被绚烂的焰火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