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（近代现代）——京华小倦客

　　他说着轻轻摁住池晟言肩膀，推着他向外走了几步。池晟言回头，望着温榆站在病房门口冲他挥手，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谁说他担心的只有路蔚然啊。
　　夜深人寂，路蔚然睡不着，小心翼翼地在病床上翻来覆去。
　　温榆躺在一旁的折叠床上，先是静静听了一会儿，终于忍不住撑起身子，小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。
　　路蔚然忙道没有，又小声道歉说不好意思，把温榆给吵醒了。
　　温榆笑道哪里的话，大人的觉没有小孩子这么多，等路蔚然到这个年纪就懂了。
　　说着他翻身朝向路蔚然，一只手托着脸颊，圆润的眼睛在暗夜里闪闪发亮：“睡不着的话，要不要聊会儿天？”
　　被这样温柔的目光笼罩着，路蔚然心底温热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今天白天很不舒服吧，是不是吓得不轻？不过不用害怕。”温榆猜路蔚然还在因为今天的事情耿耿于怀，宽慰道，“初次分化，这些症状都是正常的，以后就不会这么夸张，有抑制剂和阻隔贴，完全可以正常生活。你的信息素是青草味的呢！很好闻的味道，也很适合你。”
　　这些知识白天医生当然也讲过，但同是Omega的温榆现身说法，效果自然好上不少。路蔚然感激地笑笑，手指轻轻绞在一起，仰头望向天花板：“谢谢，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这个……”
　　温榆就知道他还有心事：“那你担心什么？放心，肯定替你保密。”
　　路蔚然的脸又红了，缩在被子里犹豫了片刻，倾诉欲望到底压过了一切，轻轻地叹了口气叹了口气：：“是我爸……”
　　作为路大律师的独子，路蔚然从小被寄予厚望，从小父母都希望他能分化成强势的Alpha，也就是这两年才勉强接受了独子大概率是个Beta的事实。
　　不想路蔚然非但没分化成Alpha，居然还能刷新下限，最终成了个Omega，可想而知路大律师会有多失望。如果之前他还能心存幻想，父亲的态度也能说明一切，但凡他分化成了Alpha，父亲肯定抛下一切连夜赶过来了。
　　这些话他从没跟外人说过，横竖都是他自己的事，何苦给别人添堵。可温榆专注的眼光就像有种魔力，原本只打算轻描淡写，说着说着就成了长篇大论，一直说到隐隐口渴，他才后知后觉，又慌着给温榆道歉，让他原谅自己的啰嗦。
　　温榆轻轻摇头，路蔚然和池晟言这两个孩子截然不同，一个好强一个柔软，却都一样让人心疼。
　　他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，没有单纯地劝解或是安慰，而是认真道：“其实我也是很晚才分化成的Omega，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？”
　　路蔚然来了兴趣，连连点头。
　　温榆笑道：“你也知道我的工作，干这行的基本都是Alpha，再不济也是Beta，我入职的时候就是Beta，本来以为这辈子这样了，结果……”
　　温榆说着冲他笑笑，笑意似久泡后的陈茶，褪却了苦涩，泛出一种温润的感慨：“七八年前吧，我也突然分化了，症状比你现在还严重，但当时情况很特殊，连医院都去不了。”
　　温榆说得云淡风轻，路蔚然却听得紧张，几乎快坐起来了：“后来呢？你没事吧？”
　　“后来当然没有事啦，不然我怎么能在这里陪你？”温榆爽朗地笑出声，目光却渐渐悠远起来，“我想说的是，我当时真觉得天都塌了，这世界上最不能分化成Omega的人大概就是我了，我就一直在想，为什么要是我？为什么要是这时候？”
　　窗外风声簌簌，他微微出神，陷入并不遥远的回忆。
　　他忍着高热和晕眩把自己锁在房间，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臂，用剧痛让自己清醒，也用血腥气掩住信息素的气息，无数个绝望的问题如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，每时每刻都在他的心底排山倒海：
　　任务还能继续吗？工作还能继续吗？还能瞒住别人多久？接下来要怎么办？
　　路蔚然听得怔住，温榆的语气很克制，但敏感的他还是从那双一贯温和明亮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　　但温榆很快收回神智，笑道：“但你看，我还是熬过来了，工作也好，任务也好，什么都没有耽误。都说Omega软弱可欺，被人看不起，但你看现在，有谁敢欺负我？”
　　显然不是任何Omega都能成为温榆，但路蔚然听得出温榆的鼓励之意，他也冲温榆一笑，感激道：“我明白了，不管我爸怎么想，我都不会看轻自己。”
　　温榆欣慰地点点头：“我就知道然然聪明，一点就通。”
　　路蔚然收到夸奖，羞涩地眨眨眼睛，轻轻舒了一口气：“这样说出来真的好多了，温叔叔，多谢你。”
　　温榆笑笑，伸手帮他掖好被角，柔声道：“如果你不看轻自己，你爸自然也不会看轻你。不早了，快睡吧，明天是周六，你情况也稳定了，能接受Alpha探视，小言会来看你的。”
　　路蔚然乖巧点头，温榆的开解让他心情轻快不少，想到明天池晟言会来看他，他更是心底微动，耳后的腺体传来一阵隐约的温热酥麻。
　　他难以启齿，但分化成Omega也有好处，至少……
　　至少他更有可能，和身为Alpha的池晟言在一起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分化的小O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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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温榆才不是你妈（下）
　　次日上午，路大律师终于姗姗来迟。
　　路律师是个典型的Alpha，从外貌到性格都严丝合缝地符合着世人对Alpha的刻板印象，高大英俊，风衣笔挺，夹着公文包也像举着刀枪剑戟，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气场。
　　他看见病床上的路蔚然，话还没说一句，先习惯性地蹙起眉。
　　路蔚然原本正和温榆说笑，一见父亲进门，整个人一僵，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喊了声爸爸，紧接着就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低下头。
　　路律师没搭理儿子，先冲温榆伸出手。温榆伸手同他握了握，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路蔚然的情况，随即避了出去，给父子俩独处的空间。
　　池晟言来时，正见温榆抱着手肘站在病房门口，他披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，身影在医院绿白色的背景墙上显得更加清瘦，池晟言不由仔细看看他的脸，果然看到他眼下隐隐两抹青黑。
　　上次温榆住院时他就有经验，在医院陪床肯定睡不好。池晟言微微蹙眉，刚想劝温榆回家休息，还没开口，温榆忽然攥住他的手肘，示意他先别出声。
　　普通病房隔音效果很差，路律师嗓门也不小，两人面前只有一扇薄薄的病房门，此刻正被Alpha的厉声呵斥震得瑟瑟发抖。
　　“……没分化Alpha，连个Beta也做不了吗？大庭广众下晕倒在楼道里，还要别人送你到医院，知不知道有多丢人？！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搬出去住，至少不至于把人丢到家外面！”
　　知子莫如父，知父也莫若子，路律师的反应和路蔚然预料的，的确是一般无二。
　　路蔚然咬唇低头，像个可怜兮兮的被告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昨夜在温榆的鼓励下建立起的自信，在父亲的狂风骤雨里只是把摇摇欲坠的破伞，他又成了只垂头丧气的小落汤鸡，在父亲的怒吼声里瑟瑟发抖。
　　池晟言听了两句便火冒三丈，攥紧拳头就想冲进去，不想温榆比他动作还快，抢在他前面打开了门。
　　“路律师，不好意思打扰了。”温榆攥着门把手，语气依旧彬彬有礼，沉静的眼眸里却隐约带着一丝强硬，“我刚刚想起来，医院还有些手续需要您过去办。”
　　路律师怒气未消，目光盯着路蔚然不放，语气透出些许不耐烦：“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　　“之后您有的是时间。”
　　路律师这才转头，凛然目光笼住温榆，温榆表情从容，气势却寸步不让。
　　相持片刻，路律师哼了一声，转身走向门口，擦着温榆的肩膀出了病房。
　　温榆面色如常，叮嘱池晟言照顾好路蔚然，跟在路律师身后出了病房，随手关上了门。
　　门一关，池晟言立刻扑到窗边，路蔚然也手忙脚乱地下了床，跟他一起凑到窗口。
　　玻璃窗好似电影的取景框，画面里温榆和路律师站在走廊一角。
　　路律师比温榆高出一头，温榆却没有半分惧色，泰然自若地站在对方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里，仰头严肃地同他谈话，专注的眼神明亮如星。
　　不知温榆说了什么，起先路律师还一脸冷峻，后来竟也慢慢收起了那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态，高扬的下颌渐渐也低了下来，不似强者对弱者的俯视，倒像有几分自惭形秽的低头。
　　池晟言看得出神，耳边传来路蔚然的感叹：“温叔叔真厉害啊。”
　　池晟言瞥他一眼，见他连鞋都没穿，光着脚踩在地上，脸色一沉：“回床上去。”
　　路蔚然吐了吐舌头，踮着脚尖乖乖爬回了床，嘴里还在恋恋不舍地感慨：“温叔叔真的很好，昨晚陪了我一晚上，一开始我睡不着，他还讲他之前的故事安慰我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正拉窗帘，百叶窗在眼前哗啦一声，像在心底掀起个浪头，他蓦地转过身：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路蔚然托着腮：“就是他分化成Omega那时候的事啊，说他当了干员之后才分化的，特别突然，他也没想到，当时他连医院都没去，自己扛过来的……”
　　池晟言的嗓音在抖：“是你问的，还是他主动说的？”
　　路蔚然歪着头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：“他主动说的啊。”
　　仿佛巨舰被海啸掀翻，在池晟言心底砸出滔天巨浪，又化成沸腾的火焰，在他的四肢百骸间熊熊燃烧。
　　七八年前，那不就是温榆还在做卧底的时候吗？
　　温榆过去的故事，温榆能主动跟路蔚然说，却不能告诉他？
　　路蔚然没发现池晟言的脸色变化，自顾自地沉浸在由衷的感慨里：“温叔叔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，要是我妈要是也能和温叔叔一样就……”
　　“温榆才不是你妈！”
　　池晟言一声暴喝，路蔚然吓得脸色煞白，瞪圆眼睛看着双拳紧攥怒目圆睁的少年，结结巴巴地解释：“不是，我不是要让温叔叔做我妈，我是说……我是说……”他脑后发麻，慌不择言，“我是说你有温叔叔这样的后妈真好……”
　　在路蔚然看来，温榆既然住在池家，将来会和池北海结婚是不言而喻的事实。不想池晟言却更生气了，声色俱厉地吼道：“温榆也不会是我后妈！！”
　　路蔚然整个人都傻了，池晟言从来没对他这么凶过，他哆嗦着嘴唇想解释什么，脑中却一片空白，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：“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