暧昧绝缘体（近代现代）——飞云流火

　　他有些醉意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，像一个放了学等家长来接的小孩子，终于等到他熟悉的怀抱。
　　颓恹的气色一扫而空，黎巍又恢复了往日的奕奕风采。他轻轻倚在车窗边上，看着斯宇过来，伸手一捞，把斯宇塞进自己怀里。
　　黎巍说：“醉得这么厉害，我看你酒量还是没什么长进。”
　　斯宇说：“谁说的？我没醉。”
　　黎巍摸摸他的头，说：“这下你自由了。”
　　斯宇摇摇头。他不想要这样的自由。再说，他的心已经交给了黎巍，再没有自由的可能。
　　天又下起大雨，最近的雨没完没了，瓢泼大雨一下就是一整夜。到斯宇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，在路上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，磨到楼下斯宇已经昏昏欲睡。
　　黎巍说：“我送你上去吧？”
　　斯宇伸出脑袋朝天上看了一眼，迷迷糊糊地说：“不用，雨下大了，你早点回去吧。”
　　黎巍问：“怎么不留我在你家住？”
　　斯宇还在半梦半醒间，脑子昏昏沉沉，一时也想不清楚该怎样，只好由着黎巍摆弄。
　　两人和往常一样黏黏腻腻地抵在一起，从楼下缠吻到楼上。
　　电梯“叮”的一声打开门，斯宇像是被这声音惊醒，忽的睁大双眼，眼中透出大祸临头的惊恐，好似在哪丢了魂儿一样。
　　“等一下，”眼见隔着一道门就到家了，斯宇飞身挡在黎巍面前，拦住他的去路，乱糟糟的大脑飞速运转，“我忘带家门钥匙了。”
　　“你家不是密码锁吗？”黎巍垂眼看了门锁一眼，又看向他，“密码也忘了？”
　　斯宇干笑一声，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外带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黎巍身形纹丝不动：“去哪？”
　　去哪都行，就是不能回家啊，秦非不知道在不在家里，要是给黎巍看到那还了得？黎巍要怎么想？
　　只要平安度过这几天，等秦非这小子走人了，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本来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　　斯宇这么想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。
　　可经过前两天的事情，他已经不想再对黎巍隐瞒任何事了。他心里再清楚不过，黎巍对他的偏爱和包容已经到了慷慨的程度，再隐瞒下去，他实在愧对这份信任。
　　斯宇踌躇片刻，终于下定决心说道：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，并不是我不想带你回家，而是……”
　　“吱呀”一声，斯宇看着一道亮光从背后投射出来，打在黎巍阴沉的脸上，霎时血液冰凉，清醒得好似整个人浸进冰水里。
　　秦非从屋里打开门，裸着上身，手里提着垃圾袋。他用平静的目光扫过两人，而后露出淡淡的笑意：“斯宇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


第22章 斯人若彩虹
　　黎巍没说一句话，而是促狭地眯起眼，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屋里的年轻男人，接着把视线一寸一寸挪动到斯宇身上。
　　黎巍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。
　　人总是盲目地喜欢上另一个人，其实只是迷恋内心缺口的投影。真是一语成谶。最可笑的是，这话还是他说来劝慰斯宇的。
　　现在想起来，他喜欢斯宇，何尝不是喜欢一个想象中的虚影。事实几次证明，这个人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单纯，如今看来，连忠诚这个属性都存疑。
　　可是幻觉破碎了，这份无可凭依的心情为什么还没消失呢？
　　“黎巍，你听我说，”短短数秒钟，斯宇背后冷汗直冒，几乎浸透衬衫，他伸手挡在黎巍的手臂外侧，生怕他扭头就走，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解释道，“这是我弟弟秦非，他借住在我家一段时间，很快就要回国外继续读书了。”
　　斯宇真想给自己一嘴巴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，怎么偏偏拖到现在？
　　黎巍对这个人高马大，青春正盛的男人并不陌生。仔细辨认下，斯宇出去约会的照片里的另一位，带斯宇回家撑同一把伞的另一边，都是这个人。
　　黎巍之前猜测这个人是斯宇的朋友，也许对斯宇有所企图，然而万万想不到这个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他家里走出来。
　　自己是太松懈还是太自信了？黎巍想。或者，不过是看错了人。
　　“你弟弟？”黎巍似笑非笑地说，“和你有血缘关系吗？”
　　“没……可是我看着他长大，身边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……”斯宇声音越来越小，走投无路间，回头用眼神示意秦非帮自己说话。
　　秦非看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地慢慢直起身，伸手拢起斯宇垂下的另一只手腕，沉着脸开口：“可我没办法只把你当哥哥。”
　　斯宇大脑“嗡”的一声。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，他必须要阻止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他本该在更早的时间点阻止，但那时候他什么都没做。
　　秦非继续说：“斯宇哥，我喜欢你，一直以来，我都是带着对恋人的心情看待你的。”
　　斯宇面色瞬间苍白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好似迎头被一道天雷劈中，整个人痛苦得要裂成两半。
　　“真是精彩。斯宇，算我小瞧你了。”黎巍冷笑一声，拂掉斯宇搭在自己身上的手，转身便走。
　　“等一下，黎巍……”斯宇想去追，却被秦非拉了回来。
　　“秦非，我求求你别闹了，快放开，我马上就回来。”斯宇急道。
　　“哥，你看我一眼，好不好？”秦非更钳紧了他的手，声音轻轻发抖。
　　斯宇手腕吃痛，下意识地回过头去。秦非眼圈发红，眸中翻涌着与他年龄不大相符的混沌忧伤。斯宇曾经看着这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，暗暗心想这小子一定用不着吃爱情的苦。
　　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，怎么会把事情处理成这样？
　　秦非说：“我知道我这时候不说，也许再也没机会了。我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　　斯宇说：“不要再说了。”
　　“你喜欢他什么？我也漂亮，我也有钱，而且比他年轻，比他更在意你，难道我就不行吗？就不能考虑我吗？”
　　“别说了。”
　　“这段时间看着你和他在一起，我难过得要发疯。我一遍遍告诉自己，只要你幸福就可以了。但最后……我还是没办法接受，你幸福不是因为我。”
　　斯宇沉默了，他感到深刻的疲倦，好像身体正缓缓沉进泥沼。从这无边的疲倦中滋生出吞吐着火舌的灼热愤怒。
　　“秦非，我和你不可能。今天不可能，以后也不可能。”斯宇说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，“你该走了，我不能再留你了。”
　　秦非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般，身形狠狠一滞，只能看着斯宇挣开他跑下楼梯。他站在原地，握紧了空空如也的手心。
　　黎巍坐进车里，深呼吸几次才平复心情。远处浓黑的云层越沉越低，铺天盖地的雨点抽打在挡风玻璃上，车子刚刚驶动，黑与白的交错间倏地闪出一道模糊人影。
　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，两秒钟后，黎巍撑起伞，下了车，揪着斯宇的领子把他拖到一旁，厉声道：“你还想干什么！”
　　斯宇浑身淋得湿透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黎巍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“我自认为已经给了你足够的宽容，”黎巍说，“你就这么回报我？你把我当什么了？”
　　斯宇哑口无言。
　　“收起你扮可怜那一套。什么货色我没见过，我还一直以为自己眼光可以，千等万等千挑万选，唯独看中你……”黎巍的眼中映出一片浑黑，他忽的平静一笑，说，“没想到会栽到你手上。是我输了。”
　　斯宇好似被他这番话捅进心窝，刺了个对穿，半天才艰难地说：“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，我只当他是我弟弟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　　“他对你有意思，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吗？”
　　说一点没察觉肯定是假的。斯宇明白自己错就错在该保持边界的时候一味地沉默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以为不戳穿就等于表象之下什么都没有。此时他幡然醒悟，连自己都痛恨自己这副绿茶做派。
　　黎巍看着斯宇的表情，心里觉得可笑，只是这时他实在笑不出来。他想起樊铭那浑小子说的话，“和谁在一块有什么区别，结果都一样”，这时想来，竟然有几分悲凉可憎的道理。可笑他还一直揣着侥幸心理，等一个灵魂相通的爱人，等一双能看到他心里的眼睛。
　　他被斯宇身上干干净净天真未凿的气质所吸引，为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错觉，心甘情愿步步退让，没想到绕了一圈，最天真的原来是他妈的他自己。
　　“是我的错，我应该早点向你坦白，你打我骂我都好，”斯宇磕磕绊绊地说，“但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……”
　　黎巍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挑起一边唇角，慢慢说：“你知道吗，和你这样没什么经验的男人交往，一开始还挺新鲜的，现在我也腻了。”
　　斯宇怔愣地看着他，直到大脑缓慢地意识到，埋在最深处的噩梦终于变成现实。他才刚刚放下所有的防备。
　　“黎巍，别这样说。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。”斯宇哑着嗓子说道，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，强忍着声线的颤抖。额头淌下来的雨水翻越过眉眼，在脸上留下几道温热的湿痕。
　　黎巍把伞交到他手里，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：“我们就到这儿吧。”
　　黎巍擦过身边的时候，斯宇多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，凭他是腻了烦了还是说气话，任他打骂撕扯也不放手。可他实在没脸这样做。他是黎巍一众追求者中最懦弱的一个。
　　黎巍把车开到拐弯处，才从后视镜中远远看了他一眼，只见他站在雨幕之中，孤零零的背影被瓢泼大雨冲得摇摇欲坠。
　　斯宇第二天去睿恒上班，却没见到黎巍，只收到一封通知他结束外派工作的邮件。
　　睿恒没有了他的位置，他立刻就要收拾东西走人。
　　黎巍的办公室没开灯，安安静静，空无一人。斯宇把没开封的手机盒子放在他桌面上，那是黎巍诓他做助理时作为酬劳给他的，一直被他收在抽屉里。如今他做什么也于事无补，连最后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，就想着把这个还给黎巍，至少可以弥补一点经济损失。
　　他转身想走，恍惚间却瞥向桌边的一小撮碎纸，那本是一张白色卡片，被人草草撕成了四半。
　　他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纸片被扯得发皱，但拼在一起很容易就能还原回去，上面字迹端正，显然是黎巍的笔迹。
　　“差点以为不会遇见你了，幸好在人群里看到你的眼神也是一样的孤独。生日快乐，斯宇。感谢你迄今为止的勇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