暧昧绝缘体（近代现代）——飞云流火

　　门铃听筒传来安保人员冷漠的声音：“斯宇先生，请您回去吧，黎先生今天不见客。”
　　斯宇抿了抿唇，镇定地说：“我要见黎巍。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们非法拘禁。”
　　那边没有了声音。
　　远远望去，别墅二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。黎巍醒着吗？他还好吗？他在做什么？
　　他还怨我吗？
　　斯宇一路匆匆，什么也来不及想，这当儿纷繁杂乱的思绪一股脑全涌上来，缠在一起拆也拆不开。
　　门开了。
　　斯宇猛地抬起头，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，脱口而出：“黎巍，我……”
　　昏暗夜色里，隐约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，陌生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　　来人不是黎巍，那张眉目深邃的脸正挂着饶有兴趣的笑意，说：“你就是斯宇？”
　　“你是，怎么会……”斯宇怔愣在原地，预备好要说的话破碎成语无伦次的字句。他的心脏咚咚直跳，大脑在记忆碎片里飞速翻找。
　　他见过这个男人。



第25章 抓紧我的手
　　他见过这个男人，在出差酒店的走廊里，男人找上门来向黎巍求复合。就是那一晚，自己和黎巍本是两条平行线的生活开始发生交集。
　　吴濯有些意外，问道：“你见过我？”
　　斯宇摇摇头，不想再提，只问：“黎巍在吗？”
　　吴濯笑了笑，一手撑着门，似乎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：“他不想见你。你把他害成这样，还见他做什么？”
　　斯宇木然盯着他的脸，慢慢凝聚起目光：“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。让我进去。”
　　吴濯上前一步，沉重的压迫感像一双大手压按在斯宇肩上：“现在和黎巍在一起的人是我，他过得很好，我会让他幸福，明白吗？明白了就滚回去。”
　　斯宇脑子里轰的一声，不禁头晕目眩，全身流过血液的地方一阵阵发麻。
　　斯宇曾经站在黎巍家门口，帮他挡去缠着他的追求者，如今身份调转，保护黎巍的另有其人，而他也终于被拒之门外，丢弃在不屑一顾的茫茫人海中。
　　他还不习惯嫉妒这种情绪。他的心像颗没成熟的青桃，被按在妒火的钝刀下来回锯割，涩苦的汁水淌进胸腔，让他越来越透不过气。
　　他眼眶猩红，颤抖着声音说：“我不相信。让我进去。”
　　吴濯脸上笑意更甚。
　　“还不死心？那就跟我来吧。”
　　门一拉开，澄亮的光照进黑暗里，斯宇顿住了脚步。
　　黎巍坐在宽阔的沙发里，静静看着手里的书。从那神情恬淡的侧脸来看，似乎和分别时没什么变化。外面兵荒马乱，他就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，好整以暇，被人细心照料着。
　　也许这才是黎巍的世界，本不该与他有什么关联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黎巍没抬头，指尖挑起一页纸，慢慢翻过，“事情我都知道，这不算什么。我只是觉得累了。你回去吧，我们没必要再见面，我不喜欢别人纠缠。”
　　斯宇沉默许久才说道：“我只是想来看看你，是不是一切都好。”
　　“现在你看过，大可以走了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刚刚的电话……”
　　黎巍把书不轻不重地抛在桌子上，起身走向上楼的阶梯。
　　斯宇呆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像被绳线牵动的木偶，拼命向黎巍追去。安保人员扯着斯宇的肩膀和手臂，把他锢在原地，半步也动不得。
　　“黎巍！”斯宇声音嘶哑地喊道，他嗓子眼又咸又苦，好似浸满了咽下的泪水，“我知道那些消息不是真的，这一次我不会听信任何人的话。你可以不原谅我，但不能不珍惜自己的声誉和事业，我知道你很看重这些……”
　　偌大的房间里，似有还无的回音在四壁之间回响。
　　黎巍停在楼梯的转弯处，但没有回头。
　　吴濯摆了摆手，架着斯宇的两个人将他往外拖去，斯宇努力地挣动身体，想向黎巍的方向靠近，却被越拉越远。
　　斯宇仰头望向黎巍，那么远的距离，他只好扯开嗓子喊：“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，这是我答应你的。和我回去吧，事情总有办法解决，我们都在等你回去，黎巍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　　斯宇苍白的嘴唇颤抖着，直直看着那道背影从视野里消失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抽走了，像燃尽了一般灰暗。
　　黎巍最后也没有看他一眼。
　　黎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低着头，死死盯着楼梯上鲜红的地毯，直到地毯上浮现出滴滴点点暗色的水痕。
　　他感到全身绵软，使不上力气，甚至难以维持站立的姿势，但还是艰难地拖着步子一点一点回到房间。
　　吴濯要来扶他，然而被他甩到一边去。黎巍进了房间，反锁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　　他从未如此狼狈过。被人诋毁，惨遭背叛，行动受限，言不由衷。
　　他以为和家里决裂，另立门户，就能摆脱控制，今天才发现，自己仍然在别人制造的囚笼里打转，那只巨大的手掌始终悬于头顶之上。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站起身，拎起房间里的椅子，狠狠砸向玻璃窗。
　　冷风灌进来的那一刻，他真希望自己化作一只迎风振翅的鸟。
　　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，房间空空荡荡，寂静无声，白纱窗帘烈烈飘舞。
　　对讲机里不断有声音传来，和杂沓的脚步声混作一团。
　　“二组，他从窗子逃跑了，搜查后院。”
　　“一组留在房子里，逐层检查。”
　　“三组搜查前院，守好大门。”
　　“人还没找到吗？”
　　“后院太大了，需要加派人手。”
　　黑暗中的衣柜悄无声息地掀开门，像捕猎一般吞吃进一个黑衣男人，那人还来不及叫出一声，就被扼住喉咙拖进深处。
　　两分钟后，黎巍从衣柜里跳出来，已然换了身行头，黑色西装和墨镜衬得他身段流畅，整个人干练自如。
　　看守的黑衣人越是多，他就越容易蒙混其中。
　　背后灯光交错，黎巍逆着人群往大门的方向走。
　　一队人正从前院赶往后院支援，队尾的一个人留意到黎巍，停下来盘问道：“你是哪组的，站住！”
　　黎巍也停下来，转过身，朝他招招手，在他靠近的时候一拳挥到他脸上，把他放倒在地，然后摸出他的对讲机来，放进自己口袋，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。
　　大门内侧有三个人。黎巍发现他们在与自己交手的时候有所顾忌，束手束脚，这让黎巍有了可乘之机，一路势如破竹。
　　黎巍久违地感到疲累，他喘着气拉开大门，一瞬间瞳孔紧缩，下颌角肌肉微微隆起，脸部线条更冷毅了几分。
　　至少有五六个人守在门外，身后投射来的光越来越强烈，他们追过来了。
　　对讲机呲呲作响：“小黎总，劝你安分一点，你是逃不出去的。”
　　黎巍身形一晃，堪堪站定，他此时已是身入围猎，进退两难。
　　包围圈中像是被撕开一个缺口，黎巍眼看着面前的一个人被扯得歪了一下身子，随即被打得退后几步，捂着脸俯下身去，紧接着又有一个人从背后遭到攻击。
　　“黎巍，快过来！”
　　黎巍定睛一看，是斯宇，他穿着运动服，头戴一顶鸭舌帽，半张脸埋在黑影里。
　　黎巍几乎想也没想，大步一迈走到斯宇身边，和他背靠背站在一起。
　　“你还学会打架了？”黎巍问他。
　　斯宇刚刚打起人来极其凶悍，帽檐一抬，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又黑又亮的眼睛。
　　黎巍想，又不是你被关了这么久，怎么能委屈成这样？
　　“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斯宇拖着哭腔说。
　　“那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好了，要哭回去再哭，现在把你的拳头准备好。”
　　解决掉这几个人之后，后面的大部队也要追上来了，黎巍拉住斯宇的手，带着他一路狂奔，扎进草丛里静观其变。
　　朦胧的月光在黎巍眼底流动，那光辉糅合了他独有的温柔之后，再投进斯宇的眼中。黎巍察觉到斯宇的目光，不禁笑了笑，回头和他对视。黎巍瞥见他的脸时，眉心轻轻一皱。
　　“你受伤了。”黎巍撕破衣角，折出干净的一面，慢慢帮他擦拭脸上渗血的伤口，随后撸起他的袖子一看，果然两条手臂布满淤青。斯宇平时和人家起冲突都很少，更别提打架了，这一遭挨的打不比打出去的少。
　　斯宇却不在乎，一把攥住黎巍的手，猛地扑进他怀里。熟悉眷恋的气息沁入五脏六腑，斯宇直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。
　　“起来，我可没说原谅你。”黎巍压低声音，拉着他的领子往外扯，“你把车停哪了？”
　　斯宇方向感很好，两人没多久就穿过草丛找到了停在路边的车。
　　“我来开车吧。”斯宇说着走向驾驶位，黎巍点点头，从另一侧上车了。
　　斯宇这边刚打开车门，还没坐上车，就感觉一股巨大的拉力扯住他的后衣领，把他死命往后拽。
　　他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，回身一挣，堪堪脱开身，紧接着又被重重推了一把，整个人摔倒在车门上，本能支撑身体的手腕扭得变了形，钻心的痛让他差点惨叫出声。
　　“吴濯，你找死！”黎巍阴沉着脸，三两步就冲了过来，那架势就像要吃人一样。
　　吴濯提起斯宇，一把极细极薄的刀片在他颈间闪着寒光。
　　“你不能走。”吴濯看着黎巍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　　黎巍倒吸一口冷气，咬着牙说：“这件事和他没关系。”
　　“你答应我要留下的。都是他的错。他一出现，你就改变了主意。”
　　黎巍眯起眼：“我从来没答应过你，有臆想症就去精神病院治。”
　　说罢，黎巍又怕刺激到他，于是补了一句：“放开他，我跟你回去。”
　　汽车大灯从背后照来，把一条路映得通亮，黎巍依稀听到远处的说话声，同时也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　　他该怎么办？
　　“我这么爱你，你却为了这个人，一再伤害我。”吴濯说着，手上收紧了几分，眼看着刀刃越嵌越深，细嫩的皮肤渗出一条血线。
　　“住手，别动他！”黎巍急促地呼吸着，浑身发抖，却一步也不敢往前，他生怕吴濯发起疯来对斯宇下死手。
　　斯宇有爱他的家人和朋友，也有爱慕他的人，他活蹦乱跳地来，也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去。只要捱过一段时间，过上一阵正常的生活，他总能忘记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