暧昧绝缘体（近代现代）——飞云流火

　　至于自己……
　　“你没看到他很痛苦吗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吴濯低下头，不敢相信被自己挟在手里的人还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。
　　斯宇抬起仅能使得上力的左手，扣紧他横在自己颈前的手腕，慢慢朝远处扳动。
　　吴濯的手臂因过度发力而极速抖动着，竟没办法和他对抗。这家伙哪来这么大的力气？
　　“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，这也叫爱吗？”斯宇的声音愤怒而低沉。



第26章 恩怨已断
　　趁斯宇脱离威胁的一瞬间，黎巍上前一步把吴濯掀翻在地，左右开弓狠揍了他两拳，然后把斯宇塞进副驾驶，自己上了驾驶位，启动车子，绝尘而去。
　　几辆车在后面紧咬着不放，黎巍接连开过四五个岔路都没甩掉。
　　“我们能逃出去吗？”斯宇有点担心。
　　黎巍却不说话，他一只手扶方向盘，另一只手在车机上切换音乐，连切了几首歌还是不满意。
　　“吵死了，”黎巍说，“这是樊铭的车吧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斯宇老老实实答道。
　　黎巍笑了笑，翻出对讲机朝那边道：“想追上我，试试看吧。”说罢把对讲机顺着窗口丢了出去，右手将挡把推到底，猛地踩死油门，车子弹射一般冲了出去。
　　发动机嗡嗡震吼，撕裂了沉静的夜幕，车子呼啸着掠过路面。斯宇被紧紧压在座椅上，心脏发闷，但眼睛时刻不离开车内的后视镜。
　　飞速狂飙几十公里，后面的车终于不见了，两人长舒一口气。
　　车里的音乐播到下一首，忽然一改狂热躁动的风格，流水般舒缓畅然的钢琴曲前奏在车内悠悠回荡。
　　樊铭还听这么抒情的歌？斯宇想。
　　“忘掉我跟你恩怨，樱花开了几转……”
　　斯宇默不作声，好像这样黎巍就注意不到他，就能允许他在身边存在。他和黎巍之间是不是恩怨已了，就此分别？
　　遥遥天际，橘粉色的云雾层层叠叠，衬出连绵山峰起伏的身形。越向前开，就离黑夜越远。
　　“你没必要这样，我们已经分手了。”黎巍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斯宇低头应了一声。
　　“不过还是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斯宇说，“来的飞机上，我看了那本书，就是金熠送我们的那本。我觉得女主的性格很像你。她说：‘你爱的不是我，是你幻想中的我，是你全部理想和欲望的投射。一切的一切，和我有什么关系呢？此刻我不拒绝你，真实的我也会在某一天让你放开手，走出门去。’大概是这个意思。”
　　“不错啊，记得很清楚。”
　　“如果我哪里误解了你，或是选择了你无法理解的处理方式，可不可以……算了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黎巍斜斜瞥了他一眼，好像眼看着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压了下去，心头腾起一把无名火。
　　斯宇：“我想说的是，也许感情就是从不确切的认知开始的，像我之前也觉得你很讨厌……但相处以后才能不断地矫正认知，把真实的人和内心幻影重叠在一起。所以要想对方看到真正的你，还是要敞开心扉，去看到对方，让彼此的目光形成一道宽敞的通路。”
　　黎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难得你说这么多。”
　　“是，我是不太会表达我心里的想法，但我也是有感受的。”
　　黎巍还想说些什么，骤然脸色一变，抿紧了嘴唇，“该死的，怎么没完没了。”
　　桥上空空荡荡，几辆车横在路面，首尾相衔，拦截的姿态显而易见。
　　远光灯照亮的尽头，隐约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裙装的女人在向他们挥手。
　　是冯清。
　　黎巍心情像见了鬼一样，他早知道可能是冯清背后谋划一切，但没想到遇到这一幕时，是如此绝望和恐怖。
　　斯宇更是脸色惨白，说不出话，他捏紧了车门扶手，任由黎巍刹车掉头把他甩得东倒西歪。
　　掉转方向后只开了五百米，还没等开到桥下，车子就被迫刹停了。
　　后方也被拦住了，他们被封在桥上，只有桥底黑沉的河水还在静静流淌。
　　黎巍“砰”地一声甩上车门，迎上前去，问道：“冯清，你还真是煞费苦心，怎么不继续躲着了？”
　　冯清表情淡淡的：“我来接你回家，你忘了吗，我是你的未婚妻。”
　　“我已经正式向两家声明婚约作废，你到底还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由不得你。这是为了黎冯两家的前程。”冯清说，“你喜欢男人，吴濯这样的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。你只需要像个花瓶一样乖乖待在我身边，这样不好吗？”
　　“为了两家的未来，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？”
　　冯清听罢一笑：“有区别吗？”
　　事情如此明了。冯清爱的是黎巍的家世，爱他的身份地位，爱他出众的外形和美丽的空壳，唯独不爱那颗在迷茫困顿中苦苦煎熬的心。
　　她的坦然甚至让黎巍佩服。黎巍也笑了：“你说我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心人。恐怕你才是吧。”
　　冯清说：“说实话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。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呢。”
　　斯宇站在黎巍身边，看着冯清冷淡到极点的笑，这才窥见几分这个女人真实的性格，只觉背后发凉。
　　“可惜你算尽一切，还是忽略了一件事。”黎巍举起手里的手机，在眼前晃了晃，凌厉的眉峰一挑，“你利用吴濯对我的偏执来困住我，却也防不住他会因为三言两语向我倒戈。这里就有我和他谈话的录音，他全都招认了，是你指使他伪造证据诬陷我，是你指使他拿照片引我过来，意在阻碍我出面澄清，进而摧毁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事业。怎么样，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？”
　　斯宇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黎巍手里的手机，只见屏幕上有道熟悉的裂纹。确认了，那是斯宇的手机。
　　黎巍根本没拿回自己的手机，而斯宇的手机里不可能有吴濯的证词。这一切都是黎巍耍的一个小小诡计。
　　冯清不知真假，也不甚在意，“黎巍，可能你还不知道吧，今天是审查的最后期限。睿恒的股价一落千丈，TCN的项目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。”
　　“你承认了？”
　　“承认又怎样，你以为你还能逃吗？黎巍，你已经输给我了。”
　　黎巍的手指在屏幕一点，结束了录音，“冯总，吴濯的证词我没有，不过这一段录音足够启动对你的调查了。”
　　冯清眉眼一沉，将手一挥，命令道：“抢过来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围上前来。
　　黎巍表面镇定，实则心里一阵阵发紧，他还需要一点时间。
　　一个身影挡在他前面。
　　斯宇张开手臂，将黎巍护在身后。
　　黎巍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随后将目光转向冯清，肃声道：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放我们走，我不会追究你非法拘禁的罪行，否则，我一定把你送进监狱！”
　　“我可没有承认这一条。”冯清冷笑着，接过夺来的手机，狠狠砸在地上，顿时七零八落。
　　斯宇知道现在的形势很紧张，不该心疼一个手机，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感伤。他和黎巍从认识到相恋的记录都存在里面，光分手这些天他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不是你？”黎巍愣住了，难道……
　　“黎巍，回北京一趟，连家也不回吗。”男人浑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，抚过众人的头顶，顿时鸦雀无声。
　　黎巍听了，如遭电击一般浑身一震。
　　昏暗的光线下，依然能看见男人鹰隼一般沉亮的目光，那眉眼和轮廓简直和黎巍一个模子拓下来的，但男人的脸颊更加消瘦，五官更加深邃，眉心布着些深深浅浅的细纹。
　　“都站在这干什么，回家说吧。”男人走过来，看都没看黎巍一眼，而是向斯宇伸出手，“你好，斯宇，常听到你的名字。我是黎巍的父亲。”
　　“叔叔您好。”斯宇乖乖和他握手。
　　男人打量着他，微笑道：“确实挺讨人喜欢的，跟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　　“对了，”男人向一旁吩咐道，“把这辆车开回樊家。转告樊家那小子，回家多的一顿打，是我给他记在账上的，下次还敢插手不该插手的事，可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　　斯宇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热茶。他默默观察到，这套房子的装潢和黎巍刚逃出来的京郊别墅如出一辙。
　　黎巍换好衣服回来，说：“我去和妈说一声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然而黎巍父亲说：“站住，先坐下。”
　　黎巍坐到斯宇身边。
　　“这个月18号是好日子，你和小冯的婚礼就定在这天吧。”黎巍父亲说。
　　“您在说什么？我不可能和冯清结婚。”黎巍冷着脸说。
　　“别耍小孩子脾气。结婚不过走个过场而已，你想的话，还是可以和斯宇在一起。”
　　斯宇已经惊呆了，仿佛大脑被发射到外太空。如果黎巍结婚了，他怎么可能还做得到若无其事地和黎巍厮混在一起？
　　冯清喝了口茶，一言不发，好似事不关己。
　　黎巍说：“我不会同意的。”
　　男人不急也不恼，“那我只好再留你一天，这是你自找的。”
　　黎巍在桌面下攥紧了拳。
　　他不是不能去别的公司重新来过，只是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舍不得睿恒，也咽不下这口气。他一手建立起团队，辛辛苦苦积累人脉，用尽手段向董事会争取资源，就这样砸在手里，一朝化为乌有，他实在不甘心。
　　他必须在今晚之前赶回去。可是，这条件，他绝对不能答应……
　　“斯宇，你劝劝他？”男人柔声道。
　　“您不要逼他。”黎巍皱起眉。
　　黎巍不能和她结婚。斯宇一想到黎巍属于别人，他就觉得要疯了。但他有什么资格阻止？他伤害过黎巍，如今不再是黎巍的恋人，况且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睿恒对黎巍有多重要。
　　不能答应。斯宇这么想着，却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，一颗心摇摇晃晃，只听自己轻飘飘地吐出一句：“我尊重黎巍的想法。”
　　黎巍睁大了眼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这是他这时候该说的话吗？斯宇这个笨蛋，深更半夜跑这么远来把自己弄得一身伤，就是为了尊重他黎巍的想法？！
　　“好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。”黎巍极浅地弯了弯嘴角，那笑意薄得像随时就要消散一样。
　　“我同意结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