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追妻实录（古代架空）——清晨水果捞

　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又想，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那女人，或者听过她的名字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来，轿子进了宫门，吉祥在外头轻声提醒：“二公子，到了。”
　　闵闵掀帘下来，李德全已经在宫道上等着了，见他到了，先迎上来，笑眯眯地行了个礼，说：“二公子可回来了，陛下念叨好几回了。”
　　闵闵跟着他往里走，走到紫宸殿门口，他看见齐律正站在廊下，身上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袍子，那颜色比往日那身玄色亮了不少，衬得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，齐律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闵闵脸上，看了两息，说：“回来了。”闵闵点头，叫了声陛下，齐律没再说什么，只朝他摆了摆手，让他去后殿歇着。
　　第二日一早，闵闵就去了上书房，太子已经在里头坐着了，见他进来，眼睛一亮，朝他点了点头，闵闵坐到自己的位置上，把书翻开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　　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梦，下了课，他跟着齐律用点心，吃完就回了后殿，到了晚上，他站在龙床前，看了那床一眼，忽然说：“吉祥，今晚我去后殿睡。”
　　吉祥愣了一下，问：“二公子，陛下那边……”闵闵摇头：“我总不能天天跟陛下睡，他是皇帝，我是个男孩子，像什么话。”
　　吉祥不敢多劝，帮他把枕头被褥搬到了后殿，闵闵躺下去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可没多会儿，人就迷糊了，这一夜，他又做了那个梦。
　　梦里还是那个甬道，还是走不出去。只是这回，甬道尽头多了一扇门，门上挂着一枚平安扣，他想走过去，脚底下忽然一空，又醒了，瞪着帐顶，喘了几口气，翻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心里想着，明日一定要跟娘说，给她儿子请个道士。


第96章 一生
　　这一夜的梦，比前几夜都长，也比前几夜都清楚。
　　闵闵梦见自己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，窗上糊着旧纱，屋里有张榻，榻上铺着老旧的锦褥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比现在细，也比现在瘦，指节分明，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面前站了一个男人，穿着龙袍，眉目冷峻，那是齐律，可又不是他平日见惯的那个齐律。
　　这个齐律看他的眼神，像看一件旧家具，没温度，只有一种懒得掩饰的疏远。他想开口叫一声陛下，可嘴里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，冷静疏离：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　　然后画面一转，他躺在一张产床上，浑身湿透，疼得连叫都叫不出，稳婆把一个襁褓抱过来给他看，那孩子皱巴巴的，小脸通红，他伸手去接，手指刚碰到那孩子的脸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把襁褓接走了。
　　他抬头，看见一个穿鹅黄宫装的女人站在床边，那女人笑着朝他福了一福，说：“皇后娘娘身子弱，这孩子臣妾先替您养着，等您身子好了再送回来。”他去看齐律，齐律站在门口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贵妃膝下空虚，就让她养着吧。”
　　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凤栖宫里，梦见自己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，那药的味道他在梦里都闻得到，苦，腥，他梦见自己把这碗药喝下去，喝到最后一口，他听见有人在门外喊：“皇后娘娘，陛下来了。”他放下碗，站起来去迎，走到门口，人不见了，他站在空荡荡的殿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　　最后一个画面，他躺在床上，身上盖着那件月白的旧袍子，手指上套着一枚平安扣，他听见有人在哭，那声音很远，姜闵猛地睁开眼。
　　捂着心口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额角的汗把枕巾都洇湿了，他没有叫人，也没有动，就那么躺着，等心跳慢慢平下来，他盯着帐顶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。
　　苏闵。他梦见的人叫苏闵，他在梦里过完了一生，一生孤苦，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姜闵忽然想起来一件事，他在宫里见过这个人，就在那个偏殿里，挂在墙上的几幅画。
　　画上的人，就是苏闵，姜闵坐起身，掀开被子，光脚踩在地砖上，他在殿里摸出火折子，怕惊动外间的吉祥，趿上鞋，轻手轻脚推开后殿的门，沿着廊下走。
　　守夜的宫人靠在柱子边打盹，没发现他，绕过两条甬道，摸到那座偏殿门口，把火折子吹亮。那几幅画还挂在墙上，他上次扯下来的素绢散在地上，没人收拾，他举着火折子，一幅一幅看过去。
　　第一幅，苏闵十五岁，站在树下下，第二幅，苏闵十八岁，坐在窗边看书，第三幅，苏闵二十岁，怀里抱着一个婴孩，第四幅，苏闵二十三岁，坐在空榻上，面色苍白。
　　他站在那幅画前，举着火折子的手在抖，画上的苏闵，眼角下头有一颗泪痣，跟他自己那颗，在同一个位置，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，手指碰到那颗痣，他站在画前，站了很久，火折子烧到了尽头，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　　姜闵没有再点新的，就那么站在黑暗里，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吹得那几幅画轻轻晃，画上的苏闵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，都在看他，他忽然觉得，那个人不是别人，那个人就是他。


第97章 旧梦
　　闵闵跪坐在偏殿的地上，膝盖硌得生疼，月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，落在最左边那幅画像上。
　　画上的苏闵十五岁，眉眼清冷，嘴角带着一点浅笑，他盯着那张画，胸口忽然一紧，那痛来得毫无征兆，钻心蚀骨，闵闵张开嘴，想吸气，可气堵在喉咙口，进不去也出不来。
　　他拿手去按胸口，手指刚碰到衣襟，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，耳朵里嗡嗡响，他只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细细的、不成调的声音。
　　他跪坐在地上，上半身伏下去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，那疼从心口往外散，顺着肋骨往两侧走，又顺着脊梁往下走，走到指尖，走到脚趾，他蜷起双腿，抱住自己的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
　　他想起苏州马车里那次，也是这样，天旋地转，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，可这一次比那次更疼，脑子里有两段人生在撕扯。一段是江南姜府，十五岁的姜闵，早晨赖床，他娘来薅他被子，他爹下朝回来在花厅里骂他臭小子，他哥背他在院子里走，他嫂子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手心。
　　另一段是凤栖宫，十五岁的苏闵，大红嫁衣，盖头盖了一整夜，第二天自己揭的。他想起齐澈满月那天，乔素穿着鹅黄宫装走进来，笑着说“皇后娘娘身子弱，这孩子臣妾先替您养着”，他伸手去接，指尖刚碰到襁褓的边，齐律站在门口说“就让她养着吧”。
　　他想起齐澈长到五岁，他在宫宴上远远看过一回，被乔素牵在手里，路过他跟前时，乔素笑着教他叫“母后”，那孩子看了他一眼，低头叫了一声，声音陌生，叫完就被乔素牵走了。
　　他想起那些漫长的夜，他一个人坐在灯下，一碗一碗地喝药，药是苦的，他喝到后来连眉头都不皱了，他想起那碗毒酒，他抢过来喝下去，说“夫妇一体”，齐律站在案边，茶盏还端在手里，他想起自己躺在凤栖宫的床上，手边是一枚平安扣，睁着眼睛，等天亮等不到。
　　闵闵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哭声闷在臂弯中，又断断续续地漏出来，咬着袖子，分不清是泪还是汗，哭得喘不上气，怪谁？怪团团吗，团团什么都没做错。
　　团团满月就被抱走了，他连抱都没抱过几回，怪乔素吗？乔素已经死了，乔家满门都死了，死得透透的，再恨也够不着。
　　怪齐律吗？可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这双手，白白净净的，十五岁少年的手，连个茧子都没有。这双手不是苏闵的，苏闵的手上有一道疤，是有一年在凤栖宫摔了茶盏，碎片割的，这双手是姜闵的。
　　姜闵有爹有娘，有兄长有嫂嫂，有人疼，有人护，他不能拿苏闵的恨，去剥夺姜闵的人生，可他又不能放下苏闵，苏闵的一生也在他身体里，两个人在他身体里打架，一个想哭，一个想笑，一个想恨，一个想逃。
　　他抱着头，缩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，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，只剩一抽一抽的喘气，
　　他扶着多宝格的边沿站定，目光又落到那几幅画上，画上的苏闵，不管从哪个角度，都在看他，那个人就是他。可他又不敢认，他要是认了，姜闵怎么办，他爹他娘怎么办，他还有家，有爹娘等着他回去。
　　外头忽然有脚步声。是吉祥的声音，带着慌：“二公子，二公子你在哪儿。”然后是几个侍卫的靴底声，急促地踩在甬道上。
　　吉祥冲进偏殿，看见闵闵扶着多宝格站在那里，一身单衣，光着脚，满脸是泪。吉祥扑过去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，叫了声“二公子”，声音都在抖。闵闵没看他，只盯着墙上那几幅画，说：“我没事。”吉祥哪里肯信，半扶半架着他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朝外头喊：“二公子在这儿！”
　　消息传到紫宸殿时，齐律正靠在床头，睁着眼看帐顶，他今夜没睡着。闵闵没在，那半边床空着，他翻来覆去，怎么躺都不得劲。
　　外头忽然有脚步声，接着是李德全压着嗓子在外间说话，齐律坐起来，问：“怎么了。”李德全进来，跪下，说：“回陛下，后殿那边来报，说姜二公子不见了。吉祥正带着人找。”
　　齐律紧忙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上，说：“更衣。”李德全忙取了外袍和大氅来。齐律披上大氅，抬脚就往外走。
　　沿着甬道往后殿方向走，步子越走越快，越走越急，走到一半，他听见了哭声。那哭声从偏殿那边传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脚步一顿，心口猛地一紧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偏殿门口，门虚掩着，他一把推开。
　　闵闵站在那几幅画前，吉祥扶着他的胳膊，齐律站在门口，看见闵闵那张脸，嘴唇一点血色没有，眼睛红肿，泪痕还没干。
　　齐律走到闵闵面前，慢慢跪了下去，伸手把闵闵搂进怀里，他的额头抵着闵闵的额头，声音又哑又低：“闵闵。”
　　闵闵任齐律抱着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伸手推开齐律，退后一步，抬起头，眼泪无声落下。
　　他看着齐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当年我死，是我心甘情愿的，你为什么还要把我接进宫来。”
　　齐律跪在那里，仰头看着他，闵闵又说：“我宁可这辈子都不认团团。”这话说完，他自己先撑不住了，身子一晃，往地上滑。
　　齐律一把接住他，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，紧紧抱着，闵闵在他怀里挣了两下，没挣开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　　齐律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，一只手箍着他的背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偏殿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，和闵闵压不住的抽噎，外头廊下，李德全和吉祥跪了一地，谁也没敢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