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追妻实录（古代架空）——清晨水果捞

　　他偷偷抬眼去瞧他爹，见他爹一手搭在书案边，另一手在纸上勾画，时不时点一下，眉目间全是沉静。
　　他又看齐澈，太子坐得端端正正，偶尔问一句，闵闵觉着自己像个局外人，这课上得他直打瞌睡，他面前那碟冰镇葡萄还搁在书案角上，紫黑皮子，水珠一颗颗往下滑。
　　他实在熬不住，便伸手去捏，也不管皮没剥，直接送进嘴里，连皮带肉嚼几下，咕咚咽了，凉甜叫他清醒片刻，他就再听两句，听姜霆远说什么“亩税”、“丁银”，又什么“折色”、“本色”，那些词像片片羽毛，从他左耳进去，右耳出来，没留下半点痕迹。他再捏一粒葡萄，含在嘴里，这回不急着咽，只用舌尖慢慢压，那点甜意从舌底泛开，他整个人软下来伏在案上。
　　先前画的那张纸还没收，上头歪歪扭扭一只乌龟，脑袋伸得老长，旁边还写着“姜闵在此”。
　　他脸一侧，正好压在那龟壳上头。姜霆远讲课的声音又稳又沉，齐澈偶尔插一句，两个人都没去管他。
　　闵闵眼皮合上，呼吸慢下来，没多时，竟打起了小呼噜，那呼噜断断续续，吉祥站在后头，嘴角一抽，想上前又不敢，只用书册替他挡了挡窗外透来的光。
　　齐澈和姜霆远同时静了一瞬，又同时把话头接上姜霆远只当没看见，齐澈也只当没听见。等姜霆远讲完这一节，齐澈又问了几个细节，课便算结了。
　　李德全在这时轻手轻脚进来，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内侍，正抬来一壶新茶，姜霆远刚要收拾书卷，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，闵闵还趴着，小呼噜一声接一声，压在那张画着乌龟的纸上。
　　姜霆远看他一眼，拿起案上一册厚书，往桌上一放。“啪”一声，闵闵整个人一激灵，猛抬头，眼睛还没聚焦，先拿手背抹嘴，又左右望望，说：“吃饭了？我听见有人喊吃饭。”
　　话一出口，满屋子人都笑了，齐澈用书挡了半张脸，姜霆远也哭笑不得，闵闵这才彻底回神，抬头看见李德全，又看见皇帝正从门外进来。
　　吓得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，贴着桌边站好，叫了声陛下，齐律扫了眼闵闵脸上还印着几道墨痕，那画着乌龟的纸还黏在他脸颊边上，他到底没忍住，嘴角弯起，说：“姜相授课，怎么教起画乌龟了。”
　　齐澈忙道：“父皇，这课深，闵闵听不懂，才自己画着玩。”
　　闵闵脑袋点得像鸡啄米，说：“对对对，太难，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　　齐律看看他，又看看那纸上的乌龟，说：“那你倒是画了不少。”
　　闵闵脸一红，忙把那张纸揉成团，塞进袖子里。齐律没再追他，转头对姜霆远道：“今日有劳姜相，先请回吧。”姜霆远躬身应是。闵闵闻言，眼睛一亮，又朝齐律作了个揖，说：“陛下，让我送送我爹。”
　　齐律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慢些走。”闵闵便几步蹿到姜霆远身边，一把挽住他爹的胳膊，那姿势熟练得很。
　　姜霆远拍拍他的手背，领着他往外去。父子二人出了上书房，春日午后的光从廊外洒进来，异常温馨，闵闵脸上那点墨痕还没擦净，姜霆远拿袖子给他擦了两下，说：“在宫里要乖，别总麻烦陛下。”
　　闵闵“嗯”一声，又听他爹道：“若想家，就寻个由头跟陛下提，说想回府住几日。”闵闵仰起头，问：“那陛下能放人吗？”姜霆远看他一眼，声音压低：“你只提，别催。其余的事，爹来办。”
　　闵闵似懂非懂，又点点头，两人走到宫门口，闵闵还舍不得松手，姜霆远站着，由他抱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进去吧。”
　　闵闵松了手，朝后退两步，又挥挥手，姜霆远上了马车，从车帘里望出来，闵闵还站在那处，朝他傻笑，他心口一软，这孩子进了宫，就像被人拿根线拴着。
　　他得想法子，把那根线慢慢剪断。可眼下不能急，放下车帘，车轮滚滚，朝宫外去，闵闵站在后头，一直看到马车拐过宫墙，才转身往回走。吉祥跟在他旁边，见他袖子还鼓着，低声问：“二公子，那纸还留着？”
　　闵闵摸出来，展开，那乌龟被揉得全是褶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可是我爹第一次教我画的。”
　　吉祥“啊”了一声。闵闵把纸重新折好，塞回袖中，说：“逗你的，但也不能扔。”他蹦了一下，往宫里跑。


第82章 父子
　　闵闵和姜霆远的身影刚转过宫门，上书房里就静下来，李德全领着两个小内侍收拾散落的书册和那几粒滚到案脚的葡萄，齐律仍坐在原处，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右手搭在膝头，拇指慢慢转着那枚墨玉扳指，扳指温润，齐律转得心不在焉，齐澈站在下首，也不急着走，只垂着眼，像在等皇帝开口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齐律才道：“闵闵在宫里这几日，姜霆远想他是想得紧。”
　　齐澈抬头，看见他爹的视线还落在宫门方向，语气透着一股疲惫，齐律接着道：“你平日多陪他玩一玩，别让他总想着回府。”
　　齐澈应下，又听皇帝道：“方才他送他爹出去，那老狐狸多半会教他寻由头出宫，你平时带他多转转，宫里宫外都行，玩高兴了，他就不惦记了。”
　　齐澈看着齐律，忽然问：“父皇，您说母后还能想起来吗？”
　　齐律转扳指的手停住，慢慢抬起眼，与齐澈对视，那眼神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讶异，只有一种茫然，他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朕怕他想起来，又怕他想不起来。”
　　齐澈没说话。齐律把视线移向窗外，外头的日光已经偏西，透过纱屉落在青砖上，他说：“他若想起来，如今的日子便在不能平静，估计就装不认识咱们爷俩，吵着闹着要回姜家了，他若不记得，朕又不甘心。”
　　齐澈听着，心里那点酸意便翻上来，他垂下眼，低声道：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　　齐律没再说话，朝他摆摆手，齐澈行了礼，退出上书房，走在宫道上，他明白他爹的意思，闵闵不记得，便能这样没心没肺地在宫里赖着；可若哪日想起来，这由谎言和旧债铺出来的安稳，就再没有存身之处。
　　可这安稳，是偷来的，齐澈抬头望了望天，几只鸟从琉璃瓦上飞过去，先这样吧，先让闵闵开心，先让他爹能日日看见人。
　　那些想起来与想不起来的事，都交给往后，齐澈加快步子，往东宫去，想着一会儿再叫福全送些新话本过来，那话本里最好多带画，闵闵喜欢。
　　齐澈走后，齐律又在椅上坐了片刻，才起身，他敛去面上那点散漫神色，重又变回那个端肃冷淡的帝王，李德全刚送完茶进来，就听齐律道：“二公子快回来了，天儿越来越热，他没胃口，你让御膳房备几样酸甜的，凉拌莴笋、糖醋藕丁、梅子渍萝卜，再温一盅山楂百合饮，别放太多糖。”
　　李德全忙躬身应下，又听皇帝补一句：“葡萄再拿半串，去籽，别冰着他。”
　　李德全领命出去，刚走到殿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见齐律已走到西窗下，正把玩那枚扳指，目光朝宫门处望，眉眼温和又眷恋。
　　李德全心里叹一声，想这满宫也只有二公子回来那片刻，才有点人气儿。他不敢耽搁，忙往御膳房去，几个小内侍捧着食盒在廊下穿梭，脚步轻快，生怕误了那位小祖宗的饭点。


第83章 夜话
　　姜霆远从宫里回来时，天已经擦黑，王氏早在花厅里等着，桌上摆了四菜一汤，都是他平日爱吃的，她坐在那儿，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，见他进门，又忙着叫香嬷嬷去把汤热一热，姜霆远解了外袍，在上首坐下。
　　王氏才跟着落座，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笋尖，自己却不动筷，只拿眼看着他，问：“今日见着敏敏了？”姜霆远点头，说：“见着了，在上书房里，讲了一堂课，他也在。”
　　王氏筷子搁回桌上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问：“他瘦了没？胖了没？长高了没？”姜霆远看她这副急样，嘴角动了动，说：“脸上倒比在家时多了点肉，你给他做的那几件袍子，袖子好像短了些。”
　　王氏一听，眼眶便有些发红，说：“那说明还是长了个子。”她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两口菜，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这宫里连个皇后也没有，若是有个皇后，我还能递个牌子进去看看他，如今连个通融的门路都没有。”
　　姜霆远听了这话，也停下筷子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先皇后走后就一直这样，后宫没主事的人，诸般份例都是李德全按旧例在办，陛下这些年对后宫的事也不上心，春宴秋宴一概全免，妃嫔们都在各自宫里待着，轻易不出来。”
　　王氏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闵闵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姜霆远看她一眼，语气放软了些，说：“今日送他出宫时，我教了他怎么递话口，让他寻个由头跟陛下提回家的事，先提一提，别催，其余的事我来办。”
　　王氏听了，点点头，说：“好，那就好，最好能快些回来。”她说着，又给姜霆远添了半碗汤。花厅里安静下来，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，桌上那四碟菜渐渐凉了，王氏也没再去热，她心里那点盼头。
　　她低头喝了口汤，闵闵这个孩子，从小就聪明，若他真跟陛下提了，陛下能不能放人，还说不准，总归是个法子。她又想，若实在不行，她就让姜霆远厚脸皮去找陛下讨要儿子，让他去跟陛下说，反正她这个做娘的，什么脸面都放得下，只要儿子能回家。
　　紫宸殿这头，晚膳也摆上了，还是偏厅那张黄花梨小桌，齐律坐主位，齐澈与闵闵分坐两侧，桌上菜色比前几日清淡，李德全照着皇帝的吩咐，备了凉拌莴笋、糖醋藕丁、梅子渍萝卜，又温了一盅山楂百合饮，连那半串葡萄都去籽剥皮，只留果肉盛在小盏里。
　　齐律与齐澈用膳向来不说话，筷子起落都带着章法，咀嚼时几乎听不见响动，闵闵却不一样，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，整张脸写着心不在焉。
　　一会儿看窗外，一会儿看碗底，一会儿又偷偷瞟齐律一眼，那眼神里藏着一句话，可就是不敢说出来，他今天送走他爹之后，满脑子都是姜霆远那句“想家就寻个由头提”，觉得眼下就是最好的由头。
　　皇宫里固然好，可再好，也不是他家。他想起栖云居那架秋千，想起他娘做的糖蒸酥酪，想起他爹骂他“臭小子”时候那副假装生气的脸。
　　他越想越坐不住，筷子终于慢慢放下，两只手搁在膝头，扭捏了好一会儿，才抬眼看齐律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：“陛下，我什么时候能回府？我想我娘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，说得格外认真：“金窝银窝，不如自己的狗窝，我想回我的狗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