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追妻实录（古代架空）——清晨水果捞

第66章 圣裁
　　李德全送走姜家父子，回身进殿，殿里龙涎香已经淡下去，齐律仍坐在御案后，一手支在案上，手指按着额角慢慢揉，闭着眼，眉头锁得深，整张脸在灯下透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，连龙袍领口的金线都显得黯淡了。
　　李德全走到他身后，把拂尘换到左手，右手轻轻搭上皇帝肩颈，指腹贴着那层衣料，不轻不重地按起来。
　　他伺候了齐律这些年，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，什么时候该装哑，眼下殿里太静，他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，声音也跟着压下去：“陛下，外头跪着的那几位，可要打发回去？”
　　齐律没睁眼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隔了半晌才说：“让他们跪着，天亮了再走。”
　　李德全不敢再问，继续给皇帝捏肩，指腹顺着肩胛骨慢慢往下推，把那些绷紧的筋肉一寸寸揉开。
　　“朕知道，把他从他父亲身边带进宫，他未必高兴。”
　　李德全的手停了一瞬，齐律继续说：“可朕实在担心，再让他在外头，谁知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去惹他，今日磕了头，明日呢。”
　　说到后头，语速缓下来，李德全听着，只觉着后脊一阵发麻，这位天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，能说出这样的话，已是不易，他不敢多说什么，只低声道：“夜深了，陛下该歇了。”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齐律才慢慢站起身，李德全退开半步，齐律从他面前走过，袍角擦过李德全的手背，李德全抬头，只看见一个背影，高大，笔挺，威势不减，可落在李德全眼里，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孤冷，他忙跟上去，替皇帝挑亮前路的灯。
　　姜霆远和姜毅回到姜府时，前院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，只余门房和游廊下还亮着几盏，赵伯在门口接着，见他们回来，脸上终于有了活气。他低声道：“老爷，二公子醒了。”
　　姜霆远脚步一顿，随即大步往栖云居去。姜毅紧跟在后，父子二人进了院子。屋里灯亮着，姜闵果然醒着，正半靠在床头，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。
　　额上还缠着白布条，脸色有些白，吉祥端着碗燕窝，半跪在床边，一勺一勺地喂，姜闵喝一口，就朝门口张望一下，见姜霆远和姜毅进来，他先把嘴里的燕窝咽了，然后咧嘴笑，叫了声“爹”，又叫“大哥”。
　　姜毅几步走到床边，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，问：“还疼不疼？”姜闵说：“不疼了，就是有些晕。”
　　王氏从旁边站起来。她方才一直坐在床边守着，她摸了摸姜闵的脸，语气又柔又急：“这几日你哪儿都不许去了，就在家养着，国子学那边，你爹会处置。”
　　姜闵“哦”了一声，抬头看姜霆远，姜霆远站在床边，神情看不太清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在赵伯搬来的圈椅里坐下，姜闵偷偷看了他爹一眼，见他爹不动也不说话，便朝王氏挤了挤眼。
　　王氏轻轻瞪他一下，姜闵便对姜毅做了个鬼脸，小声说：“爹这是高兴还是生气？”姜毅没理他。
　　姜闵又喝了一口燕窝，鼓着腮帮子嚼里头的一粒红枣，他其实还有点晕，可他知道，这满屋子人都快被自己吓死了，尤其不能在他爹面前喊疼，他爹那脸色，比在江南时考他功课还吓人。
　　他正想着怎么让他爹笑一笑，姜霆远忽然睁了眼，看着姜闵，姜闵被看得有点发毛，嘴里的红枣都忘了咽。
　　姜霆远说：“明日，宫里会来人，接你入宫养伤。”
　　姜闵的勺子停在半空，满屋子人都是一静，王氏的手一抖，姜毅也看向姜霆远，姜霆远没解释，只看着姜闵，说：“等伤好了，你跟着太子一起进学。”
　　姜闵愣了好半天，才把嘴里那口燕窝慢慢咽下去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以为他爹不要他了委屈巴巴 说：“那我，还回家吗？”
　　姜霆远没睁眼，隔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想回来，就回来。”他忽然有些慌，他看看他娘，又看看他哥，他娘的眼睛红了，他哥把脸别到一边。
　　姜霆远让吉祥又端了盏茶来，接过去没急着喝，只拿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今晚入宫的事挑着说了。
　　他说皇帝知道闵闵在国子学出了事，把靖海侯父子并顾成岳都叫了去，人如今还跪在紫宸殿外，皇帝让他拟从犯名单，明日呈上去，又说到皇帝要把闵闵接进宫养伤，等好透了便跟着太子一起进学，名义上是伴读。
　　王氏听完，脸色变了几变，她抓住姜霆远的手腕，指甲在他袖口上压出一道痕，颤声问：“闵闵才十五，就这么住进宫里去，以什么身份？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　　姜霆远放下茶盏，反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，轻轻拍了两下，说：“皇命如此，没有咱们置喙的余地，你先别急，等闵闵进去住一阵，身子养好了，我再找由头把他接出来，他到底姓姜，总不能一直在宫里。”
　　王氏咬住下唇，眼圈泛红，她知道姜霆远说的是道理，可当娘的哪里放得下，姜毅也皱紧眉，姜闵却从碗里抬头，他用指尖戳了戳碗里那片炖得软烂的燕窝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我没事，进宫就进宫，还能跟太子殿下玩儿，就是会想你和我爹。”
　　他说得轻巧，脸上还带出一点笑来，王氏听他这么一说，眼泪险些掉下来，又想骂他心大，又舍不得，姜闵见母亲这样，忙补一句：“我伤好了就回来，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王氏这才吸了吸鼻子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　　姜闵又想起什么，歪着头问姜霆远：“爹，那赵奕明呢？他怎么样？”姜霆远看着他，说：“除荫，逐出国子学，赵津罚俸半年，闭门思过，顾成岳降官，调离国子学。”
　　姜闵“哦”了一声，重新躺回去，眼睛望着帐顶，半晌，他忽然说：“我也跟人打架了，怎么只罚他们，我什么事也没有。”
　　姜闵说得认真，并没有得意，倒像真有几分困惑，姜霆远看着他，目光思索，姜毅在旁道：“你受了伤，还嫌罚得不够？”
　　姜闵说：“那倒不是，就是觉得，这事要搁在别人家，怎么也得各打五十大板，怎么到我这儿，就全偏着我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笑得没心没肺，王氏和姜毅都不知该怎么接，姜霆远却端起茶盏，饮了一口，慢慢道：“你记着，这宫里的事，从来就没有一碗水端平的说法，你能被护着，是你的福气。”
　　姜闵似懂非懂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手缩进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最后小声说：“那我明日进了宫，还能让吉祥跟着吗？”
　　姜霆远说：“自然跟着。”姜闵便安心了，姜霆远又坐了一会儿，直到姜闵的呼吸慢慢平下来，他才起身，王氏和姜毅也退了出来。
　　再过几个时辰，天就亮了，他的闵闵，就要离开这间屋子了。


第67章 入宫
　　天蒙蒙亮时，相府门前的长街已经响起了马蹄声，门房的小厮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，又顺着门缝往外瞧，只见两排禁军已然列在街边，玄甲上沾着薄薄的晨雾，腰刀未出鞘，只那刀柄上的旧穗子被风带着极轻地晃。
　　打头的是两匹枣色大马，马上的人披着深色斗篷，风帽压得低，脸都隐在阴影里，只露出按在缰绳上的半截手，那手背青筋分明，指节粗大，一看便是常年握刀的人。
　　再往后，一辆青帷华车静静停着，车身比寻常官眷车驾宽出许多，轮子包着软皮，车辕上裹着铜环，帘子垂得严严实实，四角坠着银制的小葫芦，李德全从车后转出来，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蓝灰宫袍，腰上挂着块内廷行走的铜牌，脚上是一双软底青缎靴，走路没有声响。
　　他先抬头望了眼姜府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，又垂下眼，把两只手拢在身前，安安静静地等在阶下。
　　姜霆远这一宿没怎么睡，在书房坐到后半夜，案上的公文翻了几页便搁下，脑子里全是姜闵小时候的事。
　　孩子头一回骑马，才五岁，被抱到马背上，吓的一直叫爹爹，却硬撑着不哭，后来大些了，跟人打架，打输了回来也不说，还是大米偷偷来报。
　　如今长到十五，还是这样，外头有人动他，他依然会往前冲。姜霆远想到这儿，把茶盏里的冷茶一饮而尽，天快亮时他回了正房。
　　王氏已经起了，正让香嬷嬷把几件厚衣裳翻出来，一件件在榻上摊开比对，她见姜霆远进来，便说：“你再不叫闵闵，他怕是要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　　姜霆远走到床边坐下，身上还是昨夜那件玄青袍子，他看着王氏在灯下忙碌，忽然说：“你把他裹得再多，他也不怕冷。”王氏回头瞪他：“这是怕冷的事吗？他头上还带着伤，半点风都不能吃。”
　　姜霆远不再说话，只站起来往外走，天色极淡，从游廊上方斜照下来，院子里安静，几只早起的雀儿在葡萄架下啄食，见他来，偏了偏脑袋。
　　栖云居里已经点了灯，红豆和绿豆并吉祥、芳草都起来了，正轻手轻脚地收拾，姜闵还睡着，他整个人裹在被子里，只露半张脸在外头，呼吸轻而匀，像只蜷在壳里的蜗牛。
　　额上的伤已经换了新药，缠得齐整，姜霆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叫醒他。”
　　红豆忙上前，轻声唤：“二公子，该起了，宫里的车到了。”
　　姜闵没应，红豆又唤了几声，他才皱皱鼻子，翻了个身，往被子里缩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“再睡一刻”。
　　姜霆远叹了口气，亲自弯腰把人连被子一起捞了起来，那姿势熟稔，姜闵幼时每一个赖床的清晨都是这般，姜闵迷迷糊糊睁眼，见是他爹，又往他肩头靠，整个人软得没骨头。
　　姜霆远没让他靠，把人放在床边坐好，红豆和绿豆便围上来，一个拿温帕子给他擦脸，一个给他套衣裳，王氏也赶了来，怀里抱着一件青莲色的厚披风，又带了两个暖手炉。
　　她见姜闵还没醒透，又气又心疼，说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睡。昨晚让你早些歇，非看话本看到半夜。”
　　姜闵半睁着眼，由着她们摆布，嘴里还不忘回嘴：“我那是临别留念，往后进了宫，哪还有话本看。”王氏作势要拧他耳朵，他立刻缩了脖子，嬉皮笑脸地讨饶。
　　王氏到底把他裹了又裹，里三层外三层，中衣外头套细棉袄，细棉袄外头罩织金袍，织金袍外头再披青莲色厚披风，最后又拿一顶软缎风帽兜头一包，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。
　　她退后两步，瞧了瞧，仍不放心，又让芳草去拿条薄毯来，姜闵被包得动弹不得，胳膊都放不下，像只被捆了翅膀的肥雀。
　　他艰难地扭了扭身子，从披风缝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娘，我喘不上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