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追妻实录（古代架空）——清晨水果捞

　　她在齐律面前从来不显露锋芒，永远柔声细语善解人意。
　　齐律跟苏闵置气的时候她在一旁温声劝解，劝得恰到好处，既不让齐律觉得她在挑拨，又让齐律更加认定苏闵不识抬举。
　　这一招她用了十二年，十二年后苏闵死了，她活着，她的两个儿子活蹦乱跳地活着，这场漫长的较量终究是她赢了。
　　乔素站起来走到香炉前，揭开盘盖，舀了一勺檀香添进去，青烟袅袅升起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檀香的味道让她浑身舒坦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走到齐瑾和齐圆的屋子门口，推门进去，两个孩子正在临帖，看见她进来都放下笔叫母妃，乔素走过去看了看他们的字，夸了几句，然后在他们身边坐下来，一手搂着一个。
　　“瑾儿，圆儿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们要记住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等不来的，只要你肯等。”
　　齐瑾抬头看她，不太明白，乔素没有解释，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　　这天夜里乔素睡得很好。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乔正龄果然在早朝上出列了，虽然齐律罢朝，但内阁代行朝会，百官照常入宫议事，乔正龄站在奉天殿里，手持笏板，声音洪亮。
　　“臣吏部尚书乔正龄启奏，国不可一日无储君，今皇后薨逝，三皇子年幼，大皇子齐瑾聪颖仁孝，堪为储君之选。臣请立大皇子为太子，以固国本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都察院左都御史乔正明出列附议，工部侍郎乔正礼、礼部郎中乔正和，乔家一脉的官员此起彼伏地站出来，奉天殿里一时间全是乔家的人。
　　内阁首辅张廷玉站在最前面，一言不发，他今年六十八岁，做了二十年首辅，历经两朝。
　　他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附议声，眼睛半阖着，像是在打瞌睡。
　　乔正龄说完以后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张廷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，回头扫了一圈。
　　“说完了？”
　　“陛下圣体欠安，立储之事暂且不论，散了吧。”
　　转身走出奉天殿，乔正龄站在殿中央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，收起笏板，跟乔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也退了出去。
　　消息传进景仁宫的时候，乔素正在给齐瑾整理书案，翠微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，乔素手里的书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整理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与此同时，金吾卫指挥使沈昭走进了紫宸殿。
　　齐律在御书房里待了整整三日，这三日他没有上朝，没有见任何人，连内阁的折子都是李德全送进去他批完再送出来。
　　李德全每回进去送茶都看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，批完一本换下一本，像是要用那些折子把自己埋起来。
　　“陛下，金吾卫指挥使沈昭求见。”
　　“传。”
　　沈昭大步走进来，单膝跪地。
　　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，匣子上贴了封条，齐律看见那个匣子。
　　“陛下，五年前除夕宫宴前夕御书房投毒案已查清。”沈昭说，“人证物证俱在匣中。另有臣查案过程中顺带查明的一件事。”
　　他把匣子举过头顶。李德全上前接过，放在御案上，齐律看着那个匣子，没有立刻打开。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“五年前腊月二十八，贵妃乔氏命其贴身宫女翠微前往御药房取药材，御药房值守太监何安可以作证。翠微取的是当归、黄芪、党参三味药材，说是贵妃要亲自给陛下炖参汤，这一点御药房的取药记录上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　　沈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。
　　“当归、黄芪、党参都是补气血的药材，无毒，但翠微在取药之后绕道去了太医院废料房，废料房值守太监王德胜作证，翠微从废料房取走了一包未处理的川乌残渣。”
　　齐律的瞳孔缩了一下，川乌，大热，有大毒。
　　“川乌是太医院用来炮制外用膏药的药材，不能内服。那几日太医院正在熬制一批风湿膏药，废料房存有川乌残渣，翠微取走的那一包川乌残渣，分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毒入骨髓，慢慢衰竭而死。”
　　沈昭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翠微已于昨夜收押，供认不讳。她说一切都是贵妃乔氏指使，乔贵妃命她在参汤中加入川乌，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，不会当场毒发，而是会在三到五年内慢慢耗尽中毒者的元气，届时人死如灯灭，谁也查不出痕迹。”
　　齐律目光落在面前的紫檀木匣上，没有打开，只是看着。
　　“贵妃的意图臣也已查明，贵妃父亲乔正龄时任吏部侍郎，其族兄乔正明时任都察院佥都御史，乔家在六部各安插了人手，只等陛下的身体慢慢衰败，一旦陛下龙体不支，乔家就会联合百官奏请册立太子，大皇子齐瑾是贵妃所出，有乔家在前朝扶持，太子之位唾手可得，陛下若在太子册立之后驾崩，乔家便以外戚之尊掌控朝局，三皇子齐澈自幼养在贵妃膝下，不足为虑。”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昭深吸了一口气，“臣在审问翠微的过程中，翠微交代了一个细节，这个细节臣又向太医院周太医和凤栖宫宫女金芳分别核实过，确认无误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看着齐律。
　　“皇后娘娘喝那碗参汤之前，知道汤里有毒。”
　　这句话落在殿里，空气忽然凝住了，齐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像是没有听清。
　　“翠微交代，她熬好参汤之后端往御书房，在路上遇见了皇后娘娘，皇后娘娘看见她端着的参汤，问她是什么？翠微说贵妃给陛下熬的参汤，皇后娘娘揭开碗盖闻了闻，脸色变了一下。
　　翠微说她当时心里发慌，以为被识破了，但皇后娘娘什么都没有说，把碗盖合上递还给她。然后皇后娘娘没有去自己该去的偏殿，而是跟在翠微后面，一起进了御书房。”
　　“周太医作证，皇后娘娘精通医理，苏家世代将门，苏正清将军在世时教过皇后娘娘辨认军中常用的几种毒药，川乌的味道虽然被参汤盖住了大半，娘娘闻得出来。”
　　“陛下，皇后娘娘是知道那碗参汤有毒之后，故意替陛下喝下去的。”
　　李德全站在角落里，整个人傻了，齐律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从额头白到下巴，从嘴唇白到指尖，像是全身的血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　　“阿闵。”
　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他伸手去拿那个紫檀木匣子，手指碰到匣子边缘时抖得厉害。
　　他试了三次才打开匣子，匣子里是厚厚一叠供状，最上面是翠微的供状，底下压着何安、王德胜、周太医、金芳的证词，每一份都签了字画了押。
　　供状旁边放着一份独立成册的卷宗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：皇后善行。
　　齐律拿起那份卷宗，翻开第一页。
　　周太医的证词，皇后娘娘自五年前中毒之后从未声张，从未向太医院索要过任何解毒药材。
　　每回请脉都让微臣在脉案上写偶感风寒，说不能让陛下为这些小事烦心。
　　有一回咳血不止，微臣斗胆建议娘娘请陛下过来看看，娘娘说不必了，娘娘说陛下在前朝已经很累了，后宫的事就不要给他添堵了。
　　金芳的证词，娘娘每年冬天都会拿自己的体己银子去城西施粥，后来被禁足凤栖宫出不去，就让宁忠悄悄带银子出去交给普济寺的住持代施。
　　奴婢劝过娘娘留些银子自己用，娘娘说自己用不了那么多，留着也是留着。娘娘的俸禄一大半都用来贴补凤栖宫的宫人了，娘娘说这些人跟着她不受待见，心里过意不去。
　　宁忠的证词，主子每月初一十五都让奴才去景仁宫外头远远看一眼三殿下，看了两年多，从没让三殿下知道。
　　有一回三殿下在御花园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，主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晚上没出来，第二天让奴才去太医院要了最好的伤药托人送进景仁宫，还叮嘱千万别说药是凤栖宫给的。
　　齐律一页一页翻下去，卷宗的最后一页是沈昭手写的一段结语：臣查案期间走访宫人二十余名，无一人说过皇后娘娘的不是，凤栖宫旧人至今提及娘娘仍无不落泪，臣办案二十年，未见如此人心所向者。
　　齐律把卷宗合上，手按在封面上。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晃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，胸腔里好像有东西爆裂了。
　　“阿闵。”他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，每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硬掰下来的骨头。
　　他按在卷宗上的手猛地收紧，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倾，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，溅在紫檀木匣子上，溅在那叠供状上，溅在皇后善行四个字上。
　　血是暗红色的，落在纸上迅速洇开，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。
　　李德全扑上来：“陛下！”
　　齐律摆了摆手，他的嘴唇上还沾着血，下巴上也沾着血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，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叠被血染红了的供状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传朕旨意。”“贵妃乔氏，褫夺封号，即刻收押天牢，乔正龄、乔正明及乔氏一族在朝者，由金吾卫先行拘押，家产查封，听候发落。”
　　沈昭叩首：“臣领旨。”
　　齐律站起来，手撑着御案才站稳，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，一滴一滴落在龙袍上。低头看了看那些血迹，又看了看那叠供状，说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苏闵知道汤里有毒。”
　　他扶着御案的手滑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栽倒，李德全一把扶住他，感觉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，隔着龙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。
　　“传太医！快传太医！”
　　御书房里乱成一团，宫人进进出出，脚步声杂沓。李德全扶着齐律靠在龙椅上，齐律的眼睛半阖着，嘴唇翕动，李德全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。
　　“团团吾儿，喜乐无忧。”
　　齐律重复着这几个字，嘴唇翕动着，一遍又一遍。
　　李德全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，他拿帕子给齐律擦嘴角的血，帕子很快湿透了，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，顺着齐律的下巴滴在龙袍上，滴在御案上，滴在那叠被血染红了的供状上。
　　太医冲进来的时候，齐律已经昏过去了，他的手还按在那份卷宗上，像是抓着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。太医掰开他的手把卷宗抽出来放在一旁，开始诊脉。
　　李德全站在一旁，看见那份卷宗的封面上皇后善行四个字被血浸透了大半，只剩下皇字的一角还是干净的。
　　他伸手把卷宗挪远了些，免得再沾上血。挪开以后他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封面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，轻轻盖在上面。
　　紫宸殿外，消息已经传开了，金吾卫的铁靴声踩过长街，惊得各宫各院纷纷关上门窗。
　　景仁宫里，乔素正在给齐瑾缝一件新袍子，针穿过绸缎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她缝得很仔细，翠微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，脸色白得像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