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追妻实录（古代架空）——清晨水果捞

　　他说：“明日靠了岸，让张太医好好看看，”闵闵抬了抬眼皮，声音发飘：“爹，还有多久到啊。”姜霆远说：“明早到通州。”
　　闵闵说：“再不到，您可就只有大哥一个儿子了。”
　　姜霆远笑骂：“胡说八道，你吐几回就能把命吐没？”
　　闵闵说：“我现在比死还难受。”他说着，又往他爹身上拱，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，拼命往暖处钻。
　　姜霆远让屋里人都出去，红豆绿豆和芳草退到外间，姜霆远脱了外袍，只穿一件软绸中衣，弯下腰，把闵闵从床上抱起来，闵闵轻得厉害，姜霆远一只手便托住了他。
　　他像抱幼时的闵闵那样，把人揽在胸口，在舱里慢慢走，船晃他晃，船停他停，闵闵贴着他爹的胸膛，听着那里头的心跳，觉着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慢慢被这节奏压下去。
　　他说：“爹，你比府医管用。”
　　姜霆远说：“你娘从前也这么夸。”
　　闵闵说：“娘那是给你留面子。”姜霆远低头看他：“你还有力气贫嘴，看来还能再吐两回。”
　　闵闵不吭声了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刚刚骗你的。我才不要只让大哥一个人讨你们嫌，我得比他多活两年，好叫你们多操一份心。”
　　姜霆远笑了一声：“那我跟你娘可有得忙了。”
　　闵闵把脸埋进他爹肩窝，闷声说：“爹，我小时候闹觉，你也是这样抱我？”
　　姜霆远说：“不然呢，你那时比现在难缠，半夜不睡，一放床上就醒，我只能抱着你在屋里走，有一回你烧得厉害，我抱了你一整夜，”闵闵听着，没再说话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勾住了他爹的脖子，姜霆远感觉到那细细的胳膊绕上来，像根细藤，托着闵闵的那只手往上颠了颠，让他在怀里靠得更实，闵闵的呼吸慢慢长起来。姜霆远抱着他，从舱头走到舱尾。
　　船工在甲板上喊，说再有几个时辰就到通州，姜霆远朝窗外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看怀里的小儿子，他睡着了，瘦瘦的一只，蜷在他怀里，姜霆远没把他放回床上，他换了把椅子坐下，让闵闵继续靠着他睡。


第52章 入京
　　通州码头天不亮就闹起来，头一批到的是各府的家丁小厮，他们三三两两蹲在码头边的茶棚里，眼睛都盯着江面，有那机灵的，早在沿江铺面里租了窗口，拿着主家给的赏钱，买了一壶茶两碟点心，边吃边等。
　　外头的官道上，马车轿子排出去二里地，马夫们凑在一处，有的给马喂草，有的靠在车辕上打盹，几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在码头入口处来回跑动，一会儿凑到前头问船到哪儿了，一会儿又折回来禀报，整个码头万事俱备，只差船影。
　　辰时刚过，码头上的人多了起来，几个穿绯袍的官员从轿子里下来，互相拱了拱手，一个长脸中年人说：“张大人来得早。”那姓张的笑了笑：“不敢不早，姜相头一回进京，总得拿出些诚意。”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接口：“我昨儿让人在永定门边包了半条街，想着明日给姜相接风，谁知姜相家那边说，一切等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　　长脸中年人看他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你那个局，太招眼，姜相是什么人，江南官场刚洗过，你这会儿大张旗鼓，倒像跟那帮旧人撇不清。”
　　年轻人脸色微变，忙说：“下官明白了。这就让人散了。”长脸中年人没再理他，转身跟旁边人说话。
　　码头边的茶棚里，几个小厮也在咬耳朵，一个说：“听说这姜相爷的次子，在船上吐了好几天，连站都站不住，今儿怕是从船上抬下来。”另一个说：“这算什么。我家老爷连嫡女的八字都备好了，只等姜二公子病好了，就递到姜夫人手上。”另一个“嘁”了一声：“得了吧。姜二公子跟太子殿下多亲近，能瞧上你家的？你也不看看这满码头的人，哪个不是冲他来的。”
　　头一个小厮咂咂嘴：“这二公子到底长什么模样？值当你们这么上赶着。”三人正说着，远处忽然响起锣声，江面上现出一面“姜”字旗。岸上登时静了，有人整衣裳，有人催轿子，小厮们撒腿往自家长随处跑，站定之后，齐刷刷望向那越靠越近的官船。
　　船靠了岸，船工们从侧舷翻下来，拉缆绳，抛锚，姜府的护院二十来人，一色灰蓝短打，腰扎黑带，在跳板两侧列成两排，赵伯带着几个长随先上了岸，朝四周扫了一眼，又转身对船上点了点头，岸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，所有人都不再说话，静静等待他们的顶头上司，连茶棚里那几个嚼舌的小厮也闭了嘴。
　　姜霆远身量极高，肩宽，腰窄，脊背挺直如松柏，那件玄青云纹袍子穿在他身上，袍料极品，垂坠如墨，领口袖口都服服帖帖，没有半点褶皱，他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。那发绾得利落，露出一整张脸来。眉浓，斜飞入鬓，鼻梁高且直，唇线极薄，下颌棱角分明，整张脸轮廓深峻，站在船头，江风把他衣摆吹起，他双手负在身后，朝岸上扫了一眼，那一眼落下来，岸上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　　姜霆远抬脚下了船，就有人迎上去，话才起了个头，便被他抬手止住，脸上仍无什么表情，直到双脚踏上石岸，他才略略勾了一下唇角，他朝众官团团一揖，道：“如此热天，让诸位久候。”
　　岸上这才重新活过来，此起彼伏地向他问安，姜闵是被姜毅背出来的，他两日没怎么吃东西，腿软得站不住。
　　码头上的风比江上小些，可太阳大，照得他眼皮都抬不起来，就在这时，他心里头忽然一抽，那感觉很熟悉，像那日在马车吐血的感觉，姜闵痛苦的“嗯”了一声，一只手按住心口。
　　姜毅感觉到背上的弟弟身子一僵，回头问：“怎么了？”姜闵吸了口气，说：“没，就是心口跳得慌。”姜毅温柔的把他往上颠了颠，背得更牢了些，吉祥在旁边，脸色都变了，低声说：“大公子，要不要叫人先送二公子回府？”姜毅说：“马车就在前头，先上车。”
　　姜家的新府邸在崇文门内，圣旨说“原信王府改作相府”，可当真走到跟前，姜家人才知这府邸有多大，朱红大门上九排铜钉，门楣上挂着新匾，“姜府”二字是御笔亲题。
　　门口已经站满了人，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太监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一身簇新的墨绿团花袍子，腰上系着一条靛蓝带子，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，八个婆子，齐整得很，见姜家的车马到了，那太监忙迎上去，先给姜霆远行了个大礼，又朝马车里的王氏和姜闵问安。
　　“相爷，夫人，一路辛苦。”他说着，脸上堆出笑来，“老奴五福，宫中派来的，往后相府里的事，老奴先替相爷打点着，京里地界，老奴熟，哪条街哪条巷，哪家跟哪家什么关系，老奴都清楚，相爷若有用得着处，尽管吩咐。”
　　姜府原来的大管家李福站在姜霆远身后，脸色狼狈，他在姜家当了二十多年差，从江宁跟到苏州，又从苏州跟到京城，如今冒出个宫里来的人，他这大管家怕是要让贤。
　　五福像没瞧见李福，只对姜霆远道：“老奴不插手府中庶务，内宅的事，还是相爷府上的人管，老奴就是京里土生土长的，帮着引个路，认个门。”李福听了这话，脸色才缓了缓，可他知道，这叫五福的太监，没那么简单。
　　这时吉祥背着姜闵从后头马车上下来，他抬头看见五福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：“干爹！”姜闵晕晕乎乎的，正趴在吉祥背上。
　　他听吉祥喊，便也迷迷糊糊跟着喊了一句：“干爹。”声音软塌塌的，带着病气。
　　五福哪敢应，忙摆手：“小公子，这可不敢当，折煞老奴了。”姜霆远走过来，黑着脸，在姜闵屁股上拍了一把。
　　姜闵还没反应过来，只觉得屁股一疼，哼了一声，把脸又埋回吉祥肩头，王氏在旁也笑了，五福赶紧上前，掏出一块极干净的帕子，替姜闵擦了擦额角的汗，又说：“小公子这是晕船了，老奴让厨房熬了定神汤，这就让他们送来。”
　　一家人进了府，五福在前头引路，话也密，说这宅子原本是先帝朝的信王住的，后来空置了多年，陛下命工部重修，把西边的荷塘扩了，又把东园子改成了跑马场。
　　姜闵迷迷糊糊地听，也听不进去，只觉着这宅子大得没边，廊子连着廊子，院子套着院子，他心口那股闷胀还没散，他总觉着这地方他来过，这感觉让他发慌，赶忙抱紧了吉祥的脖子。
　　过了一道垂花门，五福忽然停下来。他转身朝姜闵一笑，说：“二公子，前头就是您的院子，老奴领您过去。”吉祥点了点头，姜闵勉强抬起脸，他看见一道月洞门，门上嵌着一块青石匾，上头刻着三个字，那三个字在日光里反着光，他眯起眼，才看清是“栖云居”。跟苏州时一样的名字。
　　一进院子，满眼绿意便扑了过来，这院子比苏州的大了许多，正屋五间，东西各带耳房，门前两棵极大的白玉兰，花期将尽，院中有一方小池，池水极清，几尾红鲤游来游去。
　　池边立着几块太湖石，石上爬满青苔，东墙根种着一排湘妃竹，西墙则搭了葡萄架，此时葡萄藤刚刚爬满架子，叶子嫩绿，一串串青色的小葡萄从叶间垂下来，院角还有一架秋千，那秋千做得精细，坐板下果然垫了软毡，拿细藤条缠着，风一吹，那秋千便轻轻荡起来，在等待着他的主人。
　　姜闵望着那架秋千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苏州那架是他大哥做的，这架却是新的，绳扣打的结都不一样。
　　吉祥背着他往正屋走，五福已经先一步推开房门，站在门边躬身，他说：“二公子，这屋子里的东西，都是宫里置办的，您瞧瞧可还缺什么，老奴再添。”
　　门一开，便是一阵淡淡的凉气，屋里阴凉，光线柔和，外间摆一张紫檀木小圆桌，四只绣墩，博古架上放着几样玩器，有成套的琉璃棋子，有玉雕的小马，还有一只精巧的机关鸟，姜闵看见了那副琉璃棋子，心口又抽了一下。
　　他说不上来，只觉眼熟，东里间是卧房，一张拔步床，床上铺着天青色细葛凉席，叠着薄绸被。帐子是松花色，上头绣着极细的流云，南窗下摆一张书案，案上放着几本新书。
　　西里间是书房，书架上已经码了不少书，从诗词到兵法，什么都有，姜闵没力气细看，只注意到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瓶，瓶里插着两枝带着露水的栀子。
　　吉祥把姜闵放到床上，姜闵一沾枕头，整个人便陷了进去，那枕头松软，又不失承托，他侧过脸，看见帐顶垂下一串极小的银铃，他闭上眼睛，五福和吉祥在门边低声说话，姜闵听不分明。